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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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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城一进宫就连病数日,本来身子骨就弱,叫仲灵那马上的风一吹,可好,病得更重了。
好在宫里万事具备,荣妃精心养护,心里的病好了大半,再找个太医治治,这病自然而然也就没了。
冬至的时候老天爷赏脸,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满地银白,仿若刮了一层月上霜。
皇宫的角勾上挂着冰棱子,一点一点往下淌水,把朱红的柱子挂出一道道雪痕。
月城站在宫门前迎御驾,“参见陛下,母亲去给陛下准备吃食,请您稍待片刻。”月城矮着身,小小一片人,装着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把人引进殿内,皇帝露出一点笑,“你这孩子倒是知晓替你母亲周旋,比我那些公主们强上不少。”
她实在是个聪慧的孩子,很讨皇帝的喜欢,皇帝时常留宿储秀宫,乃至月城见他的次数比一些公主都要多。
他垂眸,眼神落在和荣妃有几分相似的面上,“若非当初娶了韦氏,你合该是朕的孩子。”
月城于是也抿出一点儿笑来,装作天真的样子,“月儿自然是比不上公主们,只是听得陛下这番话,想必母亲心里十分安慰。”
这话说得受用,皇帝多看了她一眼,又想起自己那个儿子来,自打半年前皇后故去,太子连请安都来得敷衍。
“听底下人说,仲灵带你回来的时候是骑马?”皇帝坐在一旁“这孩子也太不小心了,谁都像他似的皮糙肉厚么,害得你病了这许多天。”
月城不知道这位为什么突然提起太子,只能干笑。
他招来底下人吩咐,“今个冬至,把太子叫过来吃个饭,顺便给他这个妹妹陪个罪。”
这时,荣妃就带着膳食笑意盈盈进了门,听到这话脸上有些许不自在,“皇上与月儿相处得可还好,她一向是个娇纵的性子。”
“你瞧瞧你瞧瞧,”皇帝虚虚指了一下给两人布菜的丫头,十分满意,“这像是不懂事的样子吗,容儿,你也不要对孩子太严苛。”
仲灵冒雪赶来,湿了一片儿衣襟,任凭他是个骄纵太子,皇帝的话也不敢不听。
不就是和这对母女吃个饭么,他衣服一甩,落座在月城旁边儿。
明明那么大个地儿,偏要挤着人家。
还非得呲着个牙冲人家乐,“病好了?”
想起这人的张狂,月城不禁瑟缩一番。
这情形在皇帝眼里就是欺负人家小姑娘,仲灵果不其然得了一句呵斥。
“好了,孩子的事儿咱们就别管了。”荣妃搅和了一番场子,给皇帝夹了一筷子菜。
“把这道豆腐拼盘给撤了。”仲灵看着那白花花的豆腐就不自在,又开始颐指气使。
就是巧了,荣妃刚刚给皇帝夹得那一筷子菜就是豆腐,如今筷子还没放下就被人落了面子,实在是尴尬。
仲灵倒是浑不在意,挑挑拣拣开始吃菜,他一向不奉行食不过三口的原则,爱吃什么就吃点什么,否则他这太子还有什么意思。
月城默不作声地吃着菜,料定会有人能治这位主子。
皇帝对仲灵最近的行事十分不满,借着吃饭的机会敲打几句,“朝廷上的事你刚刚接手,要多多琢磨,不能亲信别人,也不要轻易就让别人笼络了你。”
“你说的别人是韦相么,我母后的娘家人你就这么看不上?”仲灵挑着菜吃了几口,哼哼唧唧笑了两下。
他不乐意在别人的饭桌上谈这些事儿,于是挑着痛处呛了一句,“您老别忘了,桌上这两位可是人家给你周旋,现在你才能享受这天伦之乐呢。”
皇帝憋了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拿仲灵没办法,谁叫他这个爹确实是有些为老不尊。
别人有样学样你能怎么办呢。
他吸了口气,然后接着说,“行了朝堂上的事暂且不提,你月妹妹这事儿怎么说。叫你好好把人带进宫来,你偏偏不听,人是接进来了,也病了半个月,这几天才好起来。”
“什么妹妹不妹妹的,宫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公主没通知我?”
“再说她自己身子骨弱也怨我?”仲灵气性大得很,声音拔高,“那下次她再有个什么事儿,是不是还得栽到我头上?”
吃了半晌饭,仲灵撂了筷子就走人。
月城瞅了一眼屋里,母亲正在给倚在榻上的皇帝顺气,于是偷偷溜出来叫住仲灵。
“殿下留步。”月城踌躇了一下,实在是这人给她的印象太跋扈了,跟皇帝说话都敢甩脸子。
“什么事儿。”
“嗯……我感激殿下将我接进宫来,不然还不知道要受欺负到什么时候呢。”本来她准备了一番长篇大论要说给仲灵听。
但仲灵这个人除了脾气极为不好之外,还有一个非常大的毛病,就是非常之没有耐心,要是谁敢跟他啰嗦,绝对会一鞭子被打到外头去。
他低头看这个刚刚长到肩头的姑娘,她穿着桂花一样嫩黄的衫子,淡红的脸颊隐没在袄子里。
隐约能看见一小节嫩白的脖颈,微微一扬头,也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站在跟前,不哭泣也不微笑,只盯着他瞧,虽年少,那双极黑极黑的眼睛,嫣红的嘴唇,无不处处显示着这个女孩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惊的美。
仲灵闻见了一股子桂花糕的香味儿,飘到他嘴边,然后停住了。
本来想要出言讥讽几句,又想到这人一受惊吓就能昏迷过去的德性,最终还是大发慈悲把话憋回去了。
他又想到那天宝马上一甩一甩的发丝,挺像马尾巴,噗嗤一声乐了,“做些桂花糕送到我宫里来。”
这时节哪还有桂花,月城权把这当做一种为难,不过,她偷着乐,有要求总比没有强。
按着他的要求,月城隔天就提了一盘精美的点心给他送过去,还特意放在食盒里,生怕仲灵嫌弃端着过去会沾上灰尘。
她到跑马场去找人,大冷的天,瘦条条的少年只贴身穿了一件袍子,整个人贴在飞奔的骏马上,像一头飞鹰狠狠擎着马背。
好潇洒!
走进了看,看台上原来还站着一个姑娘,只留几个宫人服侍,瞧起来架子十分大,月城猜想应当是皇帝的哪位公主。
不过和她差不多的年纪,一双丹凤眼十分凌厉,“这是谁?”
宫人立时回道,“这是储秀宫那位的女儿。”
一个茶杯摔到跟前,“真是晦气。”
坐也坐不住了,她下了马场。今天过来是想借一匹皇兄的名驹,和那些世家小姐打交道,要是没点儿稀罕玩意儿就算是公主,也不顶什么用。
好在她是太子的嫡亲妹妹,光凭能借走太子的宝马这一项,就赢尽了。
可惜皇兄日日繁忙,白日里有课业,没了课业还要处理公务,能得闲过来跑跑马实在是奢侈。
母后在时,在坤宁宫遇见了好歹还能说上几句话,可现在兄妹俩是愈发生疏了。
仲灵倒是对这个妹妹有求必应,直接让莫问带她去挑。
公主走了两步,又倒回来,朝看台上努努嘴问俩人是怎么认识的,显然是不大高兴。
仲灵淡淡道,“父皇的安排,我要是想安安稳稳接手皇位,就得乖乖听话。”
语罢想到小公主不肯吃一点儿亏的性子,特地嘱咐,“你不要去和她起冲突,如今荣妃在后宫一家独大,怎么说你也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的,尽量避开就是。”
这嘱咐可并非一时兴起,以前不论做出什么事来都有母亲兜底,可如今正是为难的时候,可不得多多劝着点。
“知道了。”小公主嘟起嘴,踏着她的羊皮靴子扭身走了。
月城远远望见俩兄妹分开,于是走下看台去迎仲灵。
“想不到你还真做来了。”仲灵接了帕子擦汗,一撩袍子坐在太师椅上,宝马围着他转了几圈,低着头吃起草来。
“殿下的吩咐,我哪敢不听啊。我母亲知道了,也得落个训斥,还不如自己长点儿眼色。”拿出装糕点的盘子来摆到八仙桌上,檀木做的托盘,桂花做的点心,金灿灿很是鲜亮。
“你这是埋怨我了?”仲灵擦擦手,帕子扔给莫问,拈起一块来尝了口。
月城杵在一边没答话,本就是寄人篱下讨生活,就算这个笼子大了点儿金贵了点,她不至于忘记自己是个什么。
她瞄着仲灵好吃好喝,一盏茶没怎么动弹腿脚,旁边溜食儿的宝马还以为已经回到马厩了呢,这木桩子站的挺直。
宝马扭过头蹭了蹭她的脸,呼出的热气可是吓了人一跳。
月城白嫩的脸皮霎时红了,觉着自己被一匹马捉弄了,太子对她不客气也就算了,连一匹马都过来欺负人。
在主人跟前她没话说,只得后退一步,若无其事地问,“这看起来像是汗血宝马啊,殿下可曾赐名?”
仲灵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就叫宝马。”
……
仲灵又得意起来,觉得别人问了宝马的名字绝对是识货之人,于是又故意说,“这马我可不轻易借给别人骑,你要是也想骑马了,最好去找别人问问。”
殊不知月城这小女子对什么骑马射箭是没有半分兴趣的,只得尴尬一笑,“我不会骑马。”
她家底本就是文人出身,加上规矩严,本就没出过几次门,更别提骑马了。
不像公主们,交际是必要的,光各种聚会都能把一年整个排满了。
进了宫那更是找个说话的人都难,母亲还没有站稳脚跟,暗流涌动之下谁都不敢来沾晦气,宫女们都是能躲则躲,眼里都不肯放她这个人。
荣妃派来伺候她的宫女也是敷衍到底,连贴身都懒得跟。反正都知道她这个崔姑娘性子软身子弱,随便去玩了耍了,也根本不会闹出问题来。
结果真真是出了大问题。
那是一个大雪过后的早晨,月城照例去给母亲请安,昨儿雪下得不薄,一脚踩上去能听见嘎吱嘎吱的响声。
过了月洞门,进了储秀殿,她发觉这地方分外安静,昨个是十五,皇上指定不会来,那宫女们也太惫懒了些。
月城打算去隔壁殿里坐坐,能抓住个人问问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