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反应》一只横竖

2、藏拙艺术

　　京未茶楼是古市比较有名的一间茶楼，创建了一个世纪之久，可称是古市茶楼的活历史，凭着这名号如今一座难求。茶楼一直实行会员制，能在这里落座的客人都是古市各个领域的金字塔尖的人物。
　　下午的茶室并没有那些市井的热闹，替代的是有些压迫的宁静。推门时，铜铃清脆作响。光线是软的，格子窗滤去了日头的锐气，只筛下些薄光斜照在屋子正中的老榆木的茶桌上。
　　顾长筠挥了挥手，旁边等待奉茶的女人就躬身退出去了。今天是来和智汇的沈宁远谈技术授权的事，其中价格、授权范围在未达成合作前，实不方便有外人在场。茶楼本应该就是茶楼，如果茶楼变成了信息交换的枢纽，那就没理由在这里存有个茶楼。
　　沈宁远凭借自己的技术专利在古市可谓挟天子令诸侯，大多数竞争在这片红海的企业都需要利用到沈宁远的专利技术这让他在谈判中始终占据着绝对的主动权，即便面对顾长筠这样背景深厚的对手，也迟迟没有松口。但对外沈宁远却十分低调，坚持称自己要为古市各个奋斗在AI领域的企业做好服务。陈婉之前做过一些调查，猜想沈宁远这次想要的不只是一笔授权费那么简单，恐怕要借此机会把自己绑上领兴这艘大船。人追求财富，但在财富之上还有权利、背景。这次便是是他这种白手起家的人破圈最好的机会。
　　此时智汇的沈宁远还没到，屋子里就剩顾长筠和陈婉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陈婉，你会泡茶吗？”顾长筠坐在主位目光锁定陈婉，语气不像是询问，更像是指令。
　　“会一点。”
　　“嗯，那就大红袍好了。”顾长筠垂眸点头，手指漫步尽心的指向对面墙上的壁龛。
　　陈婉轻轻地取下青瓷罐，走向茶艺师煮茶的方桌。茶则是乌木的，很有古朴厚重的质感，茶叶请出，乌褐带霜，散发出沉稳的炭火香，侵入心脾。
　　顾长筠颇有兴致地看着陈婉手法熟练的样子，轻笑道：“跟我在一起工作，是不是让你有些紧张？”
　　陈婉提着温热的水壶的手一抖，随即放下：“没有的顾总，我只是。。。我只是很久没有泡茶，有些生疏。”
　　温热的紫砂壶，水已倾尽，陈婉将茶叶拨入壶中，没有抬头。顾长筠坐在光暗交界处，嘴角微微牵动。
　　“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人。还是听谁说了什么？”顾长筠有些玩味的语气，又不察觉地携着一丝探究。
　　陈婉心里陡然一紧，脑海中“三个月”这三个字犹如LED屏上的字幕，反复滚动浮现，挥之不去。
　　“大家都说顾总工作态度严谨，我只是怕出错。”水壶中沸水隆隆作响，陈婉提壶注入壶心，废去第一道茶。茶桌上水汽瞬间弥漫。陈婉额头不知是汗还是水汽沾染已微微湿润。
　　“我记得你是北方人吧！也喜欢喝茶？”顾长筠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婉，目光停留在陈婉白皙纤细的手指上。
　　“我不太懂茶，上学的时候在茶楼做过兼职，也就学了一些皮毛。您尝尝看。”陈婉微笑，尽量压制心中处于“被观察者”的紧张，使自己表面上看起来还算平静。双手将茶奉到顾长筠坐前。第二道汤，清澈明亮如琥珀般，沉稳平和的木质香在空气中徐徐逸散开来。
　　顾长筠轻轻抿了一口，似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嘴角挂上一个微小的弧度。
　　“嗯，不错，你谦虚了。”言语里透露出温和与善意，可是眉头好像不察觉的轻皱了一下。
　　铜铃清亮的响声打断了陈婉的思绪。是智汇的沈宁远。30左右的年纪，一副金丝眼下是镜深褐色的瞳孔，深邃炯然。陈婉回头瞬间正迎上他的目光。
　　“抱歉，顾总，有些事耽搁了。这位是？”看到有其他人在场，沈宁远的目光谨慎起来，但表面也维持着绅士风度，只是向顾长筠很礼貌的询问。
　　“陈婉，我的助理。”顾长筠面色坦然，起身相迎。
　　沈宁远了然的点头算是跟陈婉打过招呼了，陈婉也微笑回应。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陈小姐人如其名。”沈宁远落座后，眼神望向煮茶位的陈婉，眼底是不可抑的欣赏。
　　突如其来的如此直白的赞赏让陈婉有一丝不好意思，连忙道：“沈总谬赞了。”相较于沈宁远的赞赏，她感觉头顶上方仿佛有一束目光，令她不敢抬头。
　　顾长筠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在两人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随即看向沈宁远，语气平和地问道：“沈总，你方才说有事耽搁，可是项目上出了什么岔子？”
　　“哦，没什么。就公司程序上一些麻烦事。”
　　沈宁远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迅速切换至谈判时严谨的状态。
　　陈婉回到侧边的方桌，迟疑了一下，从壁龛上拿了一套白瓷茶具，重新温煮。顾长筠和沈宁远寒暄了几句也热络的聊开来。
　　领兴眼下正着手AI领域，自然少不了沈宁远的授权和支持。无论是顾长筠允诺的高出常规价格，还是作为交换的合作项目，或是为智汇长远打造的资源置换，都足显诚意。如料想般，沈宁远等的就是今天见顾长筠这一面，他的理想与现实在这一面后应该是同频合一了。这几套连招下来，沈宁远已经基本确定合作意向。抛开顾长筠开出的条件不谈，就领兴在古市的影响力，也足以让大家趋之若鹜的把他高高捧起，拿下授权只是迟早的事。
　　达成所愿的沈宁远看起来心情不错，眉眼间笑意也爬上眉梢。在公事基本定下意象后也同顾长筠闲聊起来。
　　“听说，不同的人泡茶，同一种茶也会有不同的风味。陈小姐泡的茶好像更偏甘甜。”沈宁远拿着手中的白瓷茶盏眼神流转，看向一旁的陈婉。
　　“是吗？过了几遍水了，可能是让茶失了风味了，我再从新泡过吧！”回避夸赞是陈婉最擅长的事。
　　“陈小姐怎么会这么想。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欢。”沈宁远特意加重了“很喜欢”三个字，眼神还饶有意味的停留在陈婉身上。
　　陈婉被怪异的语气搞得浑身不自在，她握着茶壶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顾长筠端坐在主位，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并未插话。
　　思索了一下，陈婉询问式的开口说：“沈总平时喜欢喝什么茶？要不我泡一壶其他的您尝尝？”
　　“你们顾总喜欢大红袍。我不懂茶，都是跟着你们顾总附庸风雅。”沈宁远放下茶杯，自嘲一下，爽朗的笑了。
　　“陈小姐也应该给我这种门外汉普及普及茶知识。免得总教顾总笑话。我朋友有个茶庄，在城外，周末陈小姐有空的话，能不能承我个面子？”沈宁远转动着手中的茶盏，目光扫过陈婉，眼神微微闪烁。
　　陈婉心里一沉。她本就性格内敛，不善社交，平时也没有什么朋友，生活寡淡的很。相比三五成群，陈婉更喜欢独处，只有独处时才能感到自己除了功能性还保有一丝活人感。大学时期陈婉也是独来独往，除了喜欢独处，也怕相处久了难免会暴露自己贫穷与不堪的家境。真正贫穷不是渴望怜悯的目光，而是想隐匿深海的渴望。可是对方又是顾长筠看中的合作方，在这个节骨眼，当众驳人脸面陈婉实在不敢。陈婉探寻的看向顾长筠，试图在他那里寻找一丝指示。顾长筠只是若无其事的低着头抿一小口茶，好像没有听到一样。
　　此时一个小小助理扭捏作态未免太过矫情，合作刚确定意象不紧驳人脸面，说不定还要惹怒自家老板。陈婉便展示一个灿烂笑容。
　　“我的荣幸。”
　　“太好了，那咱们可说定了。”沈宁远似乎也很意外陈婉的爽快，此时显得很是兴奋，身子不觉向陈婉倾进几分。临走时还留了陈婉的联系方式，不忘叮嘱陈婉赴约。陈婉都一一应下。
　　沈宁远走后，顾长筠并没有急着要走，还依然坐在茶桌旁，摩挲着手中茶盏。茶室内又回到了刚来时的寂静，一时气氛有些微妙。顾长筠一直没有说话，沉默半饷，一声哼笑打破空气中的尴尬。
　　“有意思，陈婉你当真有趣。我怎么没看出来呢？”顾长筠随即嘴角勾起一个夸张的弧度，哈哈大笑了起来，肩膀都微微耸动着。
　　陈婉整理茶具的手都停滞了，懵了一下，不知道如何解释。可是当时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没有给出任何暗示。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不应该答应？陈婉心里又开始反复复盘刚刚的一系列动作、对话，试图找到顾长筠想要答案。
　　“沈总对你很有意思。”笑声断断续续的才终于停下。顾长筠开口道：“你不会没看出来吧？”
　　陈婉再傻也不会听不出话中的羞辱意味。手攥成拳头紧紧握住，指甲嵌入掌心一阵刺痛。陈婉还是忍住了：“对不起顾总，我应该拒绝的。我。。。”
　　“你为什么把紫砂壶换成了白瓷盖碗？”顾长筠突然打断陈婉的话，眼神带着阴冷，寒气从四周笼罩过来，惊的陈婉一个激灵。
　　“你在观察我？”顾长筠微眯着眼，眼神在陈婉身上巡梭。顾长筠很少打断别人说话，这突然的打断带着些许的压迫感，还真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这种眼神一瞬间将陈婉带回那个咖啡店的午后，是那种上位者俯视的眼神。不喜欢被别人猜到自己的喜好，不喜欢处于被观察者的地位，不喜欢被看穿，只想稳居庙堂之上，俯瞰、操控一切。顾长筠淡淡的笑了一下，起身离开座位，铜铃再一次清脆作响，茶室里陈婉一个人呆愣愣的伫立很久。这就是“三个月”的原因？做错了，自作聪明，完全蠢透。指尖抚过掌心，汗和甲缝渗出的血融合在一起，指腹一阵粘腻。
　　吴勇回来后，陈婉的工作量骤减。吴勇负责对接顾长筠大部分的行程，陈婉的工作也主要集中的案头上。从茶楼回来后的两日，陈婉几乎没有和顾长筠有直接的接触。工作内容大多也由邮件传达，实在无可避免的汇报也直接报汇总给吴勇，由吴勇转告。吴勇也委婉的提醒过陈婉，不需要向他汇报，她的工作只对顾总负责。但是经过那天的接触，陈婉还是不想出现在顾长筠面前，偶尔擦肩碰到一面，那种被人羞辱的痛感还是会再次出现。陈婉想也许自己应该是打破最快记录的那个人吧。
　　“你怎么了？”玲玲皱着眉头看向陈婉，眼里带着几分关切。

　　“你从前两天就不太对劲。顾总批评你啦？不会吧？他人还是蛮和善的。”玲玲疑惑眼睛左右打转，自顾自的嘀咕着。
　　“我怕是连这个月都撑不过了。”和善吗？应该是犀利刻薄吧！眼神犀利，嘴巴刻薄。陈婉有些无奈的垂下的眼眸。
　　“不会吧！这个位子来来回回这么多人，就小婉你最合我心意了。你要是走了，我可会伤心的。”玲玲双手握成小拳头，直在眼下画圈圈，撇着小嘴，似是逗陈婉开心。
　　“怎么了？快告诉我，我帮你分析分析。”玲玲蹭着屁股把座椅拉近，一副八卦的样子凑到陈婉耳边。玲玲算的上是阳光明媚型的小女孩，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就少了些心眼，不知道怎么在领兴这个派系复杂的环境里存活了这么久。每天除了吃吃喝喝，好像派给她的工作也不多，她也不力争什么，到是乐得自在。
　　陈婉还考虑着要不要告诉玲玲，就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是吴勇。电话那边支支吾吾的，半天才开口：“小婉，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陈婉心里有些打鼓，吴勇的工作无非就是顾长筠，那帮忙岂不又要和顾长筠打交道。上次的事情已经让顾长筠很不悦了，顾长筠应该也不想在见到自己。但是吴勇平时对自己还蛮照顾，汇报、转交之类的事情，虽不是吴勇工作，吴勇也没拒绝过。这次第一次向自己开口，应该是遇到了些急事。自己虽然不愿意热恋贴冷屁股，但是这点人情世故还是要懂的。
　　“勇哥，什么帮忙不帮忙的，有什么事您吩咐我就好了。”陈婉应的很是爽快，没有一丝迟疑。
　　“我孩子发烧了，我得赶回家。孩子太小了，你知道。可是今晚我要去长平路那边接到顾总。你。。。你能不能帮我顶一下？你心细，也不多言多语，咱们都是助理，这个事交给你我也放心。”
　　吴勇语气里很是焦急的样子，但是还不忘在最后奉承了几句。陈婉倒不是吃那几句夸赞，她本来就是准备好要投桃报李的。
　　“好的，勇哥，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了孩子。钥匙在哪？今天我过去就行了。”
　　“谢谢小婉。”电话那边的吴勇语气一下轻松了不少。“钥匙在前台。顾总如果是一个人出来的你就送回燕山别墅，如果是两个人的话你就。。。鹏海国际有长期为顾总预留的套房。我一会把定位都发给你。”
　　“好的，勇哥，你放心吧！”挂断了电话。玲玲小脑袋从电话边移开，一脸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表情。
　　“长平路可是咱们这有名的酒吧街！顾总。。。今晚寻欢夜啊！”
　　陈婉一把捂住了玲玲的嘴巴，眼睛紧张的扫过四周。
　　“你小点声，你胡说什么。”
　　“哦，哦 也有可能是应酬。哈哈，哈哈。”
　　玲玲不好意思的干笑两声，眼神左右飘忽，抿着嘴巴，一只手发誓状举起来，好像跟陈婉保证一样，像一只受惊的土拨鼠。
　　这件事再传出去，陈婉真不知道顾长筠还要怎么羞辱自己。顾长筠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本来也不应该在意他人的感受，因为他们无需为生存或社会评价而妥协。外衣下的冷漠陈婉也窥见了一角，对于能否度过三个月这件事，陈婉也不再抱有幻想。这样想下来反倒轻松了一点。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陈婉舒了一口气，不如坦然些。

作者有话说

　　花花公子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