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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海天一色【七】 过往「一」 ...

  •   青衣巷,薄雪纷飞。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了脸上,后秋闭着眼在床边,腰腹残存的疼痛随着时间缓缓消退,昭示着她所有痛苦全都留在了昨夜。
      耳边的婴孩啼哭声缭绕,混着屋内产婆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她拉起被子,整个蒙住了头。

      “男孩,足月,瞧着健康得很。”
      婆子转告给国公府派来守着的侍卫,侍卫又互相商讨着“是喊小公爷过来”还是“直接把孩子抱走”。
      那边只说女孩就不要了,可没说男孩该如何处置。
      纠结来纠结去,吵得后秋扯下被子吼了一声:“你们存心站在我门口吵是么?不要就掐死!”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孩子我生完了,他说好了会让我走,最好说到做到。滚!”
      后秋抓起一只花瓶砸到了门口,“砰”的一声,瓷器摔得四分五裂。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从产婆手中抱走襁褓,麻溜地滚了。

      解修竹刚下了早朝,推开书房门瞧见齐刷刷一排人,吓了一跳。
      “回来做什么?”他放下了手中芴板,“生了?”
      “生了。”领头的侍卫上前一步,躬身禀告道,“回小公爷,是个小公子。属下们实在不知如何处置,便带回来了。”
      他招了招手,抱着襁褓的那名侍卫来到解修竹跟前。

      哪知解修竹反应极大,音调骤然拔高:“带回来了?!”
      “公子放心。属下这一路走的隐蔽,特意避开了夫人,无人察觉。”
      解修竹这才放下心,探着脑袋,伸手扒开裹紧的棉被,去瞧襁褓中的婴孩。

      “居然真生了个儿子……”他嘟囔着,忍不住凑上前又仔细打量,“真是我的?”
      领头的侍卫附和道:“如此瞧着,倒是与小公子有几分相似。亲兄弟都这般像了,必然是您的亲儿子。”
      解修竹左看右看,是有一丁点长得像解烺,勉强算是信了。

      他收了手,没说这孩子的去留,只问:“他亲娘有没有很喜欢这个孩子?”
      “……”领头汗流浃背,硬着头皮道,“那边说,孩子已经生完了,要您按照曾经说好的,放她离开。”
      “只有这个?”
      “是。”
      “没有提过我?”
      “……没有。”

      解修竹不死心道:“她就一点也不想要这个孩子?”
      领头冷汗流的更快了支吾了半天,跟解修竹打起了太极:“依属下之见,没有亲娘不爱自己的孩子,可能只是还没来得及表现。”

      解修竹敛眸沉思,静得领头心里头都发慌。
      半晌,听他冷不丁地开口:“你说,孩子能困住娘吗?”
      “……?”

      “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解修竹默了默,道,“我没说过让她离开,送回去。”
      “送、送回去?”
      “这是她的儿子,娘不养谁养?”解修竹摆了摆手,“她爹娘还在府尹府上做管事呢,没那个胆子敢伤国公府的血脉。拿走拿走。回去也隐蔽些,别让夫人看见。”
      侍卫得了令,只能抱着襁褓灰溜溜地离开了。

      ·

      早上如何将孩子给扔出去,晚上他就是如何重新出现在了家门口。
      后秋难以置信地盯着脚下,竹篮中那张小小的鼻尖被冻的通红,脸颊结了层霜。这个天,他也不知被扔在这多久了。
      最上层夹着一张信封,后秋僵在原地,抓紧了背上的包袱,连拆开的勇气都没有。
      孩子莫名回来了,她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安,慌得难受。
      良久,她缓缓蹲下身,拆开了信封。

      ——小公爷说,公子交由您来抚养。每月例银再添一两,您且安心住着,不必再想归家之事。若您将公子照顾好了,您父母那边自有府尹照顾,无需牵挂多心。

      后秋读过书,那些有头有脸的大家族连丫鬟小厮都是要读书的。短短几行字其中暗藏的威胁,她全都看懂了。
      解修竹反悔了,今后她只能留在这间破宅子,养着这个孩子。
      若是敢跑,爹娘那边就要遭殃了。

      “啊!”
      后秋崩溃地将手中信件撕成碎片,一脚踹向竹篮。
      被冻到麻木的婴孩栽倒在了雪地里,发出了撕心的哭喊声。
      走不掉了。
      后秋虚脱地向后跌坐在地,眼前阵阵发虚。
      她浑浑噩噩地撑到了今天,忍过孕期,熬过分娩,就盼着日子到头能回家去。
      再也回不去了。

      “你家孩子都哭一天了!大冬天的,你把他放在外面,不怕冻坏就算了,也不怕被人伢子偷走!”
      从巷口路过的老太太连忙捡起了雪地里的襁褓,掸开雪,放回了竹篮中:“孩子都哭成这样了你就不能哄哄?把邻里邻居都吵醒了,万一报了官,你还有活路吗?”

      后秋抬起眼:“……报官?”
      “是啊,虐待孩童可是重罪。你快赶紧带着这娃娃回家去吧。”
      报了官,是开封府受理。
      开封府尹……国公府就知道了。
      她连滚带爬地抢过竹篮,“砰”一声关上了门。

      等到婴儿的哭声渐渐消沉下去,后秋脸上的眼泪也都干透了。
      她瘫坐在地,倚靠着床榻,纷乱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脸,本就孱弱的身子摇摇欲坠,忽地晕倒在地。

      一天一夜,后秋仰面瘫倒在地,木然地盯着天花板,滴水未进。
      第三日的晨曦照常升起,她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小厨房,煮了两个鸡蛋一碗粥,全部塞进了嘴里。
      路过被她随手放在桌上的竹篮,后秋瞥了一眼。
      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自出生起一口奶都没沾到,又冻又饿了足足两天有余。眼下正躺在棉被中,悄无声息的,好似死了一般。

      后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抱起了襁褓。她冷眼瞧了半晌,猛地举过头顶。
      良久,又泄了气般缩了回来。
      她做不到直接摔死一条人命。

      后秋缩回了床头,呆呆地盯着怀中婴孩,伸手戳了戳他的鼻尖。
      他饿得下意识张嘴吮吸后秋的食指,啃了半天,没有一滴奶水进嘴。
      两只圆眼睛倏地睁开了,直直地看向了后秋,琥珀色的眼珠子瞧着她转了两下,张嘴又想要哭。
      “欸……”后秋的第一反应是直接捂上他的嘴,意识到不对,连忙松开手。
      婴儿啼哭太吵了,吵得人心口疼。
      她实在是怕了,手忙脚乱地解开衣领喂奶。
      吃饱了,就乖乖睡下,不再闹了。

      后秋喂完奶就后悔了,她抓了一把头发,颓然地倚靠着床头。
      压根就没打算管他,还浪费了几口奶。
      肯把这小东西生下来都是听信了解修竹的鬼话,半胁迫半哄骗着才肯点头答应。她想着,大不了就当是被狗咬了,将来自由了,照样能好好地活。
      如今解修竹反了悔,后秋什么都做不了。
      当初所说一切都只有一句口头承诺,无凭无据,她连御状都告不成。
      爹娘兄弟的命全都留在后府,无非是开封府尹的一念之间罢了。
      若她得罪了秦国公府,他们就一丁点活路都没了。

      就不该相信那些权贵说的话。

      后秋抹掉眼泪,蜷起身子,捏襁褓一角问道:“你怎么就那么不长眼往我肚子里钻呢?”
      “喜欢你那个当官的爹是么?他都不认你。你当不成贵公子了。”
      “他把你扔过来折磨我!”
      后秋的手无意识越攥越紧,掐的孩子再度嚎哭出声。
      尖锐的声音扰得后秋本就脆弱的心弦瞬间崩断。她猛地将襁褓扔到一边,捞起枕头砸了过去。
      “别哭了!!”

      他哭,她也坐在一边哭。
      等到情绪冷静些了,后秋抱起孩子轻轻地哄,只晃悠了两下,他也就消停了。

      …

      最初的几个月,后秋常常会在深夜里失控。
      十七岁的年纪,被强迫后生下了孩子,扔不掉逃不了。身边没有一个照顾的人,独留她日日面对一个不喜欢的孩子。下不了杀手,逼到崩溃了只能放在巷口,祈祷着有人能把他抱回家抚养,结果后脚就被追着送了回来,继续忍受他日夜不停的哭闹。
      太折磨了。

      等到她的心慢慢麻木,孩子也长大了,哭闹的频率越来越少,或者干脆两三天才能听到一声。
      解修竹自始至终没有露过一面,每月的二两银子雷打不动,由专人准时送来。
      她每天安慰自己,如今的日子不用侍候公婆丈夫,不用操持家务,更不用伺候丈夫。住在一间还不错的小宅子里,衣食无忧,顶多拉扯个儿子,已经是顶好的生活了。
      没被人限制着自由,大不了想家的时候偷偷回去几趟,压根没人知晓。
      后秋渐渐想通了许多,既然改变不了,干脆选择了随遇而安。
      生活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的心情也随着天气转春、入夏之后,一点点好了起来。

      于是,从后煜有记忆开始,她就成了那个几乎不与他说话,却也不会苛待了他去的亲娘。

      —

      “我们今天要去赶集吗?”
      后煜趴在她的腿上,脑袋顶的几撮头发拢在后秋的掌心,任由她扎着小辫子。
      他看向后秋,亲眼看见她点头才收回视线。
      “那要早些回来。”他双手撑着下巴,两条腿在空中晃悠,“下午还有朋友等着我一起出去玩呢。”

      后秋换衣裳的间隙,他爬上了凳子,对着铜镜左看右看。
      “那些婶婶说我打扮的像小丫头。”
      两条辫子垂到肩膀,头顶左右两侧各有一支小花钗,后煜伸手摸了摸,“嘿嘿”笑了两声:“小姑娘的东西真好看,我也喜欢。”
      等到后秋系好钱袋子出来,他跳下凳子,背上小竹篓,拉着她的手往外冲:“我们快走吧!”

      街上行人匆匆,后煜不过两三岁的个头,稍有不慎就总被人踩上一脚。
      他默默靠紧了后秋,仔细躲避着迎面踢来的双腿。
      后秋在小摊边放下五枚铜板,摘下了一串糖葫芦,递到了后煜手中。
      “谢谢娘!”
      她买了些蔬菜瓜果,轻的放在了后煜的小背篓中,又顺手拿了点蜜饯和炒板栗,带着他吃着从东逛到西。

      “掌柜,给他量下身寸。”后秋领着他踏进了间布坊,进门便道,“再拿些鲜亮的颜色来。”
      掌柜忙招呼着店里伙计带后煜去里间。
      这地方他来过许多次了,隔个三月左右,后秋就会给他重量身寸,做一批新衣。
      后煜快速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配合地抬起胳膊,等着她们快些量完。

      后秋挑了天蓝,浅青两匹料子,伙计将量好的尺寸写成单子交给了她,带回去自己制衣所用。
      等着后煜出来,她在首饰盒中挑挑拣拣,最终选定了两条项链,拿着让他挑。
      “这个。”后煜指着粉青色的串珠项链,“好看。”
      后秋将这条项链的盒子推到掌柜面前:“一起包起来吧。”

      再有半个月便是立冬,早晚的凉意悄然袭来,后秋早备上料子,也好早早赶制出过冬的棉衣。
      她打了盆热水,将后煜洗干净,塞进了新铺的棉被里。
      “娘,你冷不冷?”后煜在棉被里滚了两圈,整个抱住后秋的身子,枕着她的胳膊道,“我给你暖暖。”
      后秋掐灭烛火,往上抬了抬被子,闭上了眼。
      “娘,我好像吃胖了。布坊的姐姐说我比之前圆了。”
      “娘,布坊里的东西都好好看呀。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镯子好不好?”

      被窝里暖烘烘的,后秋身上的味道香香的,闻了就安心。他躺了半天,依旧睁着眼睛,没有一点困意,反而越来越高兴,打起了滚:“啦啦啦啦——”
      后秋都快被嘟囔睡着了,谁知耳边响起了歌,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她一拳就捶在了后煜的脑壳上。
      “啊呀!”
      后煜捂着脑袋,这一拳不重,却足够他老实了。
      他缩成鹌鹑,悻悻道:“我还是睡觉吧。”

      后煜嘴上说着睡,闭上眼,等着到后半夜了也没有困意。扭头瞧见后秋睡着了,离她更近了些,轻轻抬起后秋的手搂在自个儿的背上。这么躺了许久,困意才终于袭来。

      多缝了一层绒毛的冬衣在立冬那日赶制了出来,后秋为他穿好衣裳,拿出了那条新买的串珠项链,挂在了后煜脖颈。又在腰间系着个小荷包,往里头塞了几个铜板和一些零嘴小食。
      “我出去玩了!”后煜从桌上拿走了一个花卷一个茶叶蛋,摆手道,“晚饭前一定回来!”

      他在青衣巷有两个好朋友,都是与他差不多大的年纪,时常一起打打闹闹。
      可今日不巧,敲了两家的门,一个要写功课,不允许出门。一个生了病,正躺在床上起不来。
      “啊……”后煜连忙将手中剩下的茶叶蛋递过去,“这个给他吃。病要早一点好哦。”

      后秋的来历在青衣巷一直是个谜,一个小姑娘,突然挺着肚子出现在巷子里。这么多年身边只有儿子,从来不见有男人出现,也不见她出门做工,家底却殷实得很,吃穿用度在整个巷子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
      她长得模样就不像挨过饿的,还认识字。最流传的版本,都说她是因未婚先孕被扫地出门的大户小姐。
      京中那些个权贵,在外头养着人,不方便带回去的就爱往这些坊巷里藏,这是众所周知的秘密。
      于是,肯与她结交的邻居少之又少,连带着后煜扎进孩子窝里,也会被挤出去。
      只有跟他玩的这两家,前些年被后秋顺手帮过一把,关系一直还不错。

      今天是个没有好朋友一起玩的倒霉日子。
      后煜蹲在墙边,反复叹气。
      无聊了,他就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画。
      “这个是娘。”后煜画出一个圆,简单的两条胳膊两条腿,在旁边画小的,“这个是我。”
      “恩……”他想了想,继续画了个更小的,“再有个妹妹就好了。”
      他的那两个朋友家中都有兄弟姐妹,后煜跟着见过好多次,唯独在心里盘算着想要妹妹。
      “哥哥太凶了,不喜欢。姐姐灰扑扑的,不喜欢。弟弟太闹了,不喜欢。”
      后煜将眼见的所有问题全都想了一遍,最后满意地点头:“妹妹听话,也没有人抱着妹妹不撒手,这样我就可以天天和她一起玩了。”
      他又添上了一个大房子,在象征后秋的小人头上画了几朵花,一家三口人都在里面,扬着一张小脸。
      “嘿嘿。”

      后煜傻笑着,余光瞥见对面走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鬼鬼祟祟地,在街巷中晃悠了许多圈,看看手中的纸,又抬头望向四周。前脚分明离开了这道巷口,没过多久就又绕回来了。
      后煜偷偷观察了好半天,察觉那个男人是彻底走不出这道巷口了,主动上前问道:“你迷路了吗?”
      那男人身着一身青白色衣衫,闻声低下了头,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腿高的小孩,不由得眉头一皱。
      “你怎么……”
      “我?”后煜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怎么了?”
      他意识到不对,脸色一变,扯出了个笑:“没什么,只是你长得有点像我一个朋友。”
      “哦。”后煜又问了一遍,“那你是迷路了吗?我可以带你出去。”

      青衣男子忙顺着他的话点头:“我是来寻人的。可这里的巷子太绕,走到这就有些迷路了。”
      后煜好奇地问:“你要找谁呀?我一直住在这里,我知道。”
      “是吗?那真是太感谢了。”青衣男子俯下身,比划道,“我想找一个叫后秋的姑娘,秋天的秋。大概这么高,比寻常姑娘要高一截,眼睛很大,很漂亮。你认识吗?”
      后煜认真想了想:“你说的好像我娘啊。”
      “你、你娘?”

      “对啊。”后煜说,“但是我不知道我娘叫什么。别人都喊她小球。”
      “……”青衣男子蹲下身,仔细端详起了后煜的五官,表情比方才凝重了些,“你能带我去瞧瞧吗?”
      “你是谁?为什么要见我娘?”后煜立刻警觉起来,退后了两步,“我娘不见别人,谁来她都要拿刀砍。你快点走!”
      “……我不是坏人。”他无奈笑了一声,“我姓花,我叫花相宜。应该是你娘的朋友。她有跟你说过我么?”
      “我娘没跟我说过话。”后煜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花相宜生的眉清目秀,气质温润,瞧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身上散发着一种“可以接近”的气息,的确不像从前那些坏人,一看就很坏。
      他犹豫片刻,道:“那……你保证不能欺负我娘,我才带你去。”
      “好,我保证。”

      “跟我来吧。”
      后煜领着他往回家的方向走,从荷包中摸出两颗栗子来,递到花相宜的手中:“我还是第一次见我娘的朋友,你是来找她玩的吗?”
      “是啊。”花相宜接过了他的栗子,“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她了,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
      “这样啊……我娘现在应该在做午饭,你可以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

      两人绕了又绕,嘴中走到一处槐树下,对面就是后煜所居住的小宅子。
      “到了。”后煜推开门,率先跑了进去,“娘!”
      他冲进小厨房,停在后秋身侧兴冲冲道:“娘,你朋友来找你了。”
      后秋停下手中菜刀,疑惑地扭头。
      “是一个姓花的叔叔。我在巷子里遇见他,他说他是你的朋友,我就把他带来了。”后煜回想道,“叫……花香一。”
      “……”
      菜刀掉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声响。
      后煜下意识退后一步,抬头望向怔愣的后秋:“娘?”

      后秋仿佛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嘴唇嗫嚅了两下,拽起后煜的手腕拉着他要回堂屋。
      他稀里糊涂地跟着后秋往屋里走,疑问还没出口,就听身后花相宜喊了一声。
      “秋儿。”
      后秋跑得更快了,把后煜留在卧房中,食指覆在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
      后煜捂上嘴,乖乖点头。

      她一个人出去了,顺手关上了卧房的门。后煜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越想越好奇,掀开一点点窗户,偷偷往院子里张望。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说话,花相宜的声音遥遥传进后煜的耳边,听不太真切:“你成亲了?”
      “我……”后秋躲闪起了他的目光。
      花相宜打量过四周,拧着眉心否认了刚才的猜想:“不对。若你只是成亲,府尹没必要骗我说你死了,也应该由后府操办将你嫁出去,不应该没有一点消息。更何况我与老太太按过手印说要娶你,他们不可能背着我把你嫁给别人。”
      “……”
      “晾晒的衣物都没有男人穿的……”花相宜收回视线,跨过了门槛,追问道,“你是不是出事了?”

      后煜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瞧着后秋这么久了都没有拿刀砍人,心中自动把花相宜归类为“好人”,这才安心地缩回了脑袋。
      他跳下床,从柜子中翻出自己的小盒子,将荷包里的铜板全都倒了进去。
      “一,二……”后煜从一慢慢数到了一千二,又数出了六块碎银,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布坊的镯子五两银子。我现在有二两多一点,只要再过一年,我就买得起镯子了。”
      后煜只要出去玩,后秋都会往他的荷包里塞几个铜板,好有钱随时买果子吃。
      自他记事之后,脑袋里突然浮现出了想要给后秋买镯子的念头,便省下了这些钱,存在小铁盒里。就想着有朝一日,积少成多,有足够的钱去买镯子。
      后煜重新把铁盒放好,爬回床榻等着开饭。不知不觉间,他倒头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屋里还是没有后秋的身影,连喊声吃饭的招呼都没有。他有些害怕,犹犹豫豫地踏出了房门。
      两个大人正在堂屋中坐着,听见他的动静,后秋扭头瞧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过脸。
      花相宜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小的:“你儿子还没吃饭呢。”
      “不用管他。”
      后煜听到此话没作出什么反应,只扫了眼桌上的残羹剩饭,跑去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花相宜听出来了她言语间的冷漠,瞄了一眼安静埋头扒米吃的后煜,心想着小孩应该没听懂,“其实,孩子也没做错什么。”
      “我做错了么?”后秋反问,“你也想说他无辜?我不无辜么?”
      “我不是要为别人开脱,你先冷静些。”花相宜安抚下去了她的情绪,耐心解释道,“我是想让你走出来。”
      “事情已经发展成如今这般模样了,好在没有继续错下去。人一辈子困在曾经是会疯掉的。你当然可以选择不原谅他,可这不是跟自己置气嘛。”
      “如今亲爹不管他,你一向心软,难道真会把他扔了不养了?”

      花相宜看着她沉默,继续道:“不与他说话,不教他认字,不给他取名。你心里头真的是畅快吗?既已打算将他抚养成人,就该把从前的恩怨放下了。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你。否则往后几十年,只有你受折磨。”

      “我……我怎么走出来?”后秋眼眶渐渐湿润,声音颤抖着道,“就差两年,马上我就到了被允许出嫁脱离奴籍的年纪了。不过是送了盏茶,为什么会被国公府的人盯上!”
      “姓解的都已经放过我了,要不是因为他,我现在根本不会待在这个鬼地方!”
      后秋的食指都快戳到了后煜的脑袋上,他低着头,就像完全听不到似的扒着米饭。

      “你以为我愿意养一个累赘吗?但凡有人肯要,我倒贴二两银子送出去都没问题。”
      后秋捂住脸,脊背越来越弯:“无论穿得多富贵,连个抱走的人都没有。怎么出去的就是怎么完完整整回来的。我再走不出这里了,永远一个人,面对着仇人的儿子……”
      “来,先让孩子吃饭。我们去别的屋说。”
      花相宜扶着显然有些情绪崩溃的后秋去了隔壁房间,门一关,将那些话全都隔绝开来。

      后煜垂着眼,吃到嘴里的米饭掺了些苦咸味,噎的喉咙疼。
      他忍不住干呕起来,硬逼着自己才没有将塞进胃里的饭菜吐出来。
      将碗中最后几口米吃完,他收拾干净桌面,一头扎进了卧房。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了,声响落进耳朵里,后煜连忙抬袖擦干净眼泪,整个人钻进了被子。
      花相宜摸黑踏进了屋内,来到床边,对着一团鼓起的棉被开口询问:“你睡着了吗?”
      后煜缩在里面不敢动:“睡着了!”
      “……”花相宜笑了声,“睡着了怎么不露头啊?刚刚是不是偷偷哭鼻子了。”
      后煜连忙拉下被子,露出一个脑袋,连连否认:“没有。”
      花相宜拽来一个小凳子,坐到床前:“可你看起来也没睡着啊。”
      “我……”后煜迅速闭上眼,已经为时已晚,乖乖认下,“我没有睡着。”
      “没关系。叔叔就是来跟你说两句话的。”花相宜摸遍全身的口袋,掏出了仅剩的一块糖果,放在了后煜掌心,“你愿意跟我聊会儿天吗?”
      后煜缓缓坐了起来,点头道:“嗯。”

      “你娘她今天心情不太好,晚饭时没控制好脾气,那些话听听就行了,她不是那个意思,不用往心里头去。”
      花相宜拍了拍他的脑袋,问道:“她是不是经常不开心?”
      “我娘只要看见我就不开心。”后煜抱着膝盖,“每天我都会出门玩,不让她看见我。今天回来早了,她才不高兴的。平常不是这样。”
      花相宜满脸错愕:“你知道?”

      “嗯。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当作不知道。”
      “……”花相宜沉默片刻,又问,“既然如此,我寻一个喜欢你的人家,有爹有娘,他们都疼你。你愿意去吗?”
      后煜疯狂摇头:“不去。”
      “为什么?”
      “我喜欢我娘,我想和她待在一起。只是不跟我说话而已,她不是一个坏人,我不要去别人家。”
      后煜抬起眼,试探性地问:“我娘要把我送给别人了吗?”
      他摇头:“没有。”

      花相宜斟酌再三,继续问:“你见过你爹吗?”
      “爹是什么东西?”
      “就是喜欢你娘的男人,他和你娘在一起,你才会被生下来。”
      后煜闻言,瞟了花相宜好几眼,小声问,“你是我爹吗?”
      花相宜笑了好久,笑得后煜不好意思拿被子捂上了脸。
      花相宜拿下了他的被子,问:“那我要是来和你们一起生活,以后当你爹爹,你愿意么?”
      “恩……”后煜点头,“我娘喜欢你。我愿意。”

      花相宜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娘从前被坏人欺负过。她年纪小,对有些事也很害怕,控制不好情绪很正常。不是有意要把那些话说给你听。”
      “你想啊,你娘把你养这么大,白白胖胖的,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她就是突然难过了、不开心了,你去哄哄就好了。”
      后煜点头,擦干净脸,郁闷都消散多了:“我还以为是我娘不喜欢我呢。”
      “没那回事儿,你能明白这些就好。”花相宜朝他伸手,“你娘现在已经睡下了,我抱你去找她吧。”
      后煜有些犹豫:“你不陪她吗?明天娘醒了,看见是我会不会不高兴啊……”
      “叔叔是男人,不能跟你娘睡一张床。家里就两间卧房,你想跟我一起睡吗?”
      “……好吧。”后煜爬进花相宜怀里,被他抱去了隔壁那间房。
      他悄悄钻进被子里,躺在了后秋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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