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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王篠藏 ...

  •   王篠藏人的地方选得倒是好,依山傍水、峰回路转的,若非蒋锋一路跟来,还真是难以找寻。
      看守的人数与清月楼不相上下,但此处偏僻又孤立无援,就府衙的这些草包,再来十几个,他一人也能尽数解决了。蒋锋记下人数、持械、地理环境等确切信息后,又沿着记号返回城中。
      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寻找柳自均的嫂嫂,如今已经知晓人在何处,便也不怕暴露行踪。横竖与将军通气后,找个理由辞去就是。
      府衙的看守自是比不得蒋锋的身体素质强,不过丑时过半,就已经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他几乎不费吹飞之力,就撂倒两个凭栏上昏昏欲睡的官吏,大摇大摆开门走进楼里,敲门给刘安报信。
      刘安在第一声敲门声响起时就睁开了眼睛。他轻手轻脚下床,回头瞧见没吵醒床上的桃儿,方才披上衣服去开门。瞧见是蒋锋,他又惊又恼,压着嗓子问:“怎么回来了?”
      蒋锋闪入房中将门紧闭,方才道:“将军,我找到柳自均的嫂嫂了!”
      刘安大喜,问他:“当真?”
      他简要禀明来龙去脉,询问刘安是否即刻启程去抓人。刘安略一思索,道:“不急,昨日方才让他寻人,今日就说要走,他定会起疑。你即回来就留下,过两日再启程。”
      蒋锋应下,又询问他齐三与张云的下落,知道二人昨日就被安全送回,这才放心退下。
      不过几日,城中瘟疫就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记录死亡人数的小簿,每过一条街就要另起一页。起初遇到敲门不应的,巡街之人还会心生怨怼,可逐渐知晓原由后,便只默默在纸上记下“绝户”二字,挂上一盏白灯笼作标记。
      白灯笼越挂越多,焚烧尸体的火也越烧越旺。分明是大好的艳阳天,却比黑云压城还要令人窒息。
      王篠这两日更是忙得脚不离地,禁足令一下,各种麻烦相继而出。近十万人吃穿用度皆要统一调度;城中不少名门望族、权豪绅势须得妥善打点;被强留在城中的过路客更不用说,吵的、闹的,还有好几次险些同看守的官兵动起手来,也得费时安抚。
      建造疾馆的速度赶不上瘟疫蔓延的速度,甚至劳工中也开始小规模爆发感染,吓得许多人不敢再出门,任官府如何威逼利诱也无济于事。安置病患已经令他焦头烂额,最麻烦的是疾馆的医生也不剩几个,若非他强压着,怕是没病的也早跑了。
      日头正盛,王篠方才又平下一场不小的骚动,正坐着软轿回府。轿子几乎都要摇散,“咯吱咯吱”的吵得人心烦,他怎么坐都不舒服,真想将这破轿子给拆了。
      所幸在王篠捏定主意前,轿子稳稳当当停在府外,算是保下一条小命。他一身疲态,腰都直不起来,却听府中下人来报,说数位大人正在厅中候他,有要紧事与他商议。
      王篠只好转而朝前厅走去,他一路头晕眼花,真不知道现下还有什么事能比睡上一觉更重要的。
      离前厅越近,嘀嘀咕咕的议论声就越大,吵得他越发头疼。众人见他来,声音又止住,极为不齐地喊道:“见过刺史大人。”
      王篠抬眼扫过最近的几个泛着菜色的面容,心下便有估量。他穿过众人让出的一条路,在主位坐下,却也不吱声,就只静静地看着。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均捏不定主意,竟是无一人开口。
      王篠端坐在椅子上,待强烈的眩晕感缓过些许,才开口道:“诸位大人乐得清闲,不在府中视事,却来我这堂下扮活人偶。怎么,是要跟本州讨两个赏钱?”
      此话一出,引得堂下一阵骚动,终于有人开口:“州内疫鬼横行,门殚户尽,下官忝居一县之主,治下无能,不敢蔽塞上听,故来请辞。”
      说话之人乃宜安县县令,自疫事将起就屡次劝诫王篠如实上报,请求援救,不想王篠一意孤行,甚至自作主张变相封城。如今疫事都已经不算是最大的麻烦,粮食、药品日渐短缺,民怨也越发沸腾。眼前浓烟缭缭,耳边哀声连连,他却什么也做不了,自觉愧为命官,竟是要向王篠辞官。
      王篠轻哼一声,却道:“宜安县位于城郊,又有百尺竹林相隔,虽说老幼居多,但灾情最轻,本州批下的人手、物资也是最多。疫事一月有余,除了日日来我府中大倒酸词,你还做了什么?”
      堂下静默片刻,众人低头互相打量,又听有人道:“宜安灾情最轻,也是死亡上百人,更莫提下官所辖重灾之地,焦尸积累成山,幼童十不存一,就连吾儿也难遭祸事,如今……如今已是回天乏术……”他说着竟是当堂痛哭起来。
      王篠冷眼瞧着几位官员安慰这位好不可怜的阳西县令,看他哭哭啼啼一会,又壮着胆子横道:“苍生何辜、吾儿何辜!吾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若大人执意瞒报,下官便也请辞!”
      “本州竟是不知你如此寡廉鲜耻,敢与范公并称。”王篠竟是瞧也不瞧他,语气分外冰冷:“你儿病重至此究竟是谁之过?家仆告知你幼子染疾,你却将人乱棍打死,曝尸闹市,若非州府及时处置,不知会感染多少无辜百姓。幼子病重,你妻寸步不离的照顾,你却与夜夜与妾厮混,竟还有功夫去找外室享乐。你儿何辜,你妻又何辜!?”
      他说到最后竟是气得咳嗽不止,一人忙狗腿地端着茶水奉上,王篠抬眼去看,果然是祈安县县令吴非。
      方才安慰那阳西县令之人默契地远离他几分,他更是满面通红,不再言语。
      王篠终于止住咳嗽,方才放下茶碗,又听有人道:“大人避重逐轻,恕下官不敢苟同。东汉末大疫,当地刺史谎报荆州疫情,至中原疫事爆发,死亡四千五百余万人,八斗《说疫气》字字泣血,“阖门而殪,覆族而丧”岂不哀哉?
      前朝鼠疫,地方谎报导致疫事蔓延至京、殃及宫中,日毙数万人,堂堂京都险作鬼城,岂不荒唐?下官人微言轻,难回上意,下官也请辞。”
      听他如此说,王篠回道:“汉末中原疫事爆发,乃流民逃窜所致;前朝鼠疫祸及京都,也是因商旅未禁,方才路传至京。州府是未及时上报,但疫事可曾殃及周边各州否?这一月以来,州府哪一项决策导致疫事加重,又有哪一张告示枉害无辜性命?你们道于本州听来,凡有一项,本州当堂摘了官帽,随州如何全凭尔等定夺。”
      堂下鸦雀无声,他缓缓扫过一眼,瞧见一个笔直的身影。对方见他看来,挺直腰板开口:“大人所言无差,但是谓是、非谓非,下官以为依本朝律法,应当立即上报中书禀明对错才是。”
      “那便等你做了刺史再报!”
      说话之人乃是刺史府司法参军,简直就是个实心竹子,平日就半点不通气,王篠不用猜也知道他是怎么被忽悠来的,瞧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倒是瞳孔微张,没想到王篠会这么说,还要辩驳。被一旁之人拦下,这才作罢。
      王篠缓了口气,见无人言语,接着说:“自本州接管随州以来,不敢言治下风清弊绝、物阜民丰,却也算民稍安集、未至大害。随州城内十八坊,城外六县,无一不至;但有鼓响、有状达,无一不判。农耕、水利、税收、法度,哪一项不过眼,尔等无论何时呈报工作,又有哪一点不细问?
      本州治下虽严,可曾赏罚有误?随州贸易发达,又可曾勾结商贾,抑或是私下受贿?既要说本州的错处,那便对着考课薄来纠。再者,本州何时说过不报?尔等今日都在,我便明说了,吴县令先前所提岐伯谷神医已经找到,不日就到随州。待疫事好转再报,何尝不是为陛下分劳解忧?”
      此言一出,算是给众人喂下了定心丸,见堂中气氛好转,王篠语气也放软下几分:“要辞官的,留下呈文、敕谍,之后事宜州府统一来办。辞官后是回乡还是留在随州,本州均不干涉。若还想为朝廷、为百姓尽一份力的,出了这个门,今日之事本州就当从未发生过。诸位自便罢。”
      他说完将眼一闭,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三三两两快步散去。王篠再睁开眼,却是未见桌上留下一封呈文。
      身边还站着几个人,吴非殷勤地凑上前大表衷心,他面色不耐,却还是道:“知道了,都下去罢。韵之留下。”
      吴非一听喜不自胜,与几人一同退下,堂上很快便只剩下他二人。
      王篠终于歪歪地靠在椅背上,实木椅子硬得跟要活剐了他似的,屁股坐在上头都疼。但他却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就这么瞧了苏和许久,方才感叹道:“若连韵之也要罢官,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随州别驾苏和朝他拜一礼,道:“我是怕他们闹出什么乱子,不然这等场合,纵是用刀架着我也不敢来。”
      王篠自是知道他为人,根本没想细究。他一双眼睛涨得酸疼,不知在看那里,堂中安静好一会,忽听他问:“韵之也觉得我错了吗?”
      那话听着空落落的,又如呓语一般。苏和瞧着他疲惫的面容,嘴唇蠕动几下,终是道:“大人此言,不应当问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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