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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莱塞济 如果回到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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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奈娅被鸟的叫声吵醒。窗外的光线还是灰蒙蒙的，带着山谷里特有的湿润雾气，她翻身坐起来，发现杰诺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她房间的沙发上看书，手边放着一杯热巧克力。
“你怎么起这么早？”林奈娅揉着眼睛问。
“你睡眠好到让我困惑，咱俩到底谁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类？”杰诺放下书向后倒去，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嘲笑地说。
听懂他的毒舌，林奈娅没理他，嘟囔着爬下床，趿着拖鞋去洗漱。
早餐在旅馆的餐厅里，满满一桌面包、果酱和热巧克力。温菲尔德太太坐在窗边，正往面包上抹黄油，然后递给杰诺，杰诺坐到椅子上后，菲利普先生凑过去对着他讲解地图路线，时不时用混杂着法语和英语的句子讨论哪条路更好走，然后被贝内特一把拉开。
“去去去，让孩子好好吃饭。”
菲利普一脸败兴的样子躲开了。
而杰诺真正的父亲，温菲尔德先生正严肃的品尝法国人泡的红茶。
贝内特又绕回林奈娅身前，把一杯红茶推到她手边：“今天好好跟着菲利普叔叔，不要乱跑，洞里路不好走。”
“知道啦。”林奈娅不喜欢牛奶，于是往茶里加了糖，又咬了一口面包，“我又不是小孩子。”
贝内特看着连他腰高都没有，坐在椅子上脚不沾地，嘴角沾着的面包屑的女儿，嘴角抽了抽，目移。
出发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一行人沿着镇子背后的小路往山上走，路面铺着碎石和落叶，两旁的树已经开始泛绿，偶尔有一两朵早开的野花从石缝里探出头来。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菲利普在一面巨大的石灰岩峭壁前停住脚步。
“到了。”他拨开一丛垂下来的藤蔓，露出一个低矮的洞口，约一人高，向内延伸的通道越来越窄，被黑暗吞没。
“用手电，不要用闪光灯。”菲利普从背包里取出几支手电分给大家，“不然容易伤到壁画。”
杰诺接过手电，站在洞口停下。林奈娅从他身后探出头往里看，混着泥土和石灰石的气味，古老的气息和凉意扑面而来。
“酷！”她小声赞叹。
杰诺点了点头，打亮手电，迈步走了进去。林奈娅跟在他身后，然后是贝内特和其他人。脚步声在狭长的通道里变得越来越明显。
洞道先是向下走了十几米，随后渐渐开阔起来。手电的光扫过洞壁，照出岩石粗糙的纹理和长年累月渗水形成的钟乳石，如同凝固的流水。
“看这里。”菲利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引起回音。
林奈娅加快脚步拐过一个弯，手电光往他指引的方向照去——
岩壁上，一大片赭红色的图案静静铺开。野牛、鹿、猛犸象，线条粗犷而流畅，动物的背脊隆起，四肢有力地伸展。而在图案之间，密布着几十只红色的手印，五指张开，轮廓清晰，掌心和指缝间的颜料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林奈娅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她慢慢走过去，凑近了看其中一只手印。它是那么小，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颜色在凹凸不平的岩面上深深渗进去。
“这可能是个孩子的手”杰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和她解释，“它长度不足10厘米，指球部饱满（成年人手掌脂肪较少，印痕相对平坦），指纹脊线细密……”
“……”
“也许我们不需要这么复杂，就能看出它是一个孩子的手呢？”
林奈娅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起头，把手靠近岩壁旁边，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没有真的碰上去。
“你看，很像嘛。”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滴落的水珠声。
杰诺注视着她，不认可的摇了摇头：“考古学是一门严谨的学科，虽然印记小，但也许他是一个成年侏儒留下的呢？”
“首先，古人普遍个子矮，由于营养和疾病，他们的身高比现代人低得多，手也会小。其次，掌印不一定全是按上去的，很多手印是喷涂法留下的，如果喷涂时手没贴紧，颜料渗进缝隙，形成的印记边缘会模糊，面积会放大，一个成年人的手印看上去可能缩水成小孩子大小。最后……”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林奈娅近乎哀求地说。
她的样子逗得杰诺发笑，揉了一把脑袋，从她身前走过。
林奈娅很快跟上队伍。洞里还看了几处壁画，有手印、动物和几个难以辨认的符号。杰诺一直走得很近，看得很认真，林奈娅就跟在后边装模作样的一路看了过去。
出洞时阳光猛地灌进眼睛，刺得她眯起了眼。站在洞口重新看见山谷和蓝天，林奈娅忽然有一种从很深很深的海底浮上来的错觉。贝内特伸手帮她把肩上的灰掸了掸，一下将她从梦中拍醒了。
“太复古了”她想了想，“像是一下子变成了野人。”
下山路上，阳光暖洋洋地晒着后背，林奈娅走在杰诺身边，在手里来回抛着一颗路上捡来的小圆石。
“杰诺，如果回到石器时代，你会做什么呢？”
“嗯……”杰诺认真思考了一下，笑说，“当然是从零开始恢复科学了！”
林奈娅把那颗石头握在手心，然后收到外套口袋里。
“那我就和你一起，永远帮你。”她说。
杰诺侧头看了她一眼，倒是没有说“这不科学”之类的话。他只是理所当然的点点头，说：“嗯，那你是首席数学家，负责复兴数学。”
“哈哈哈哈哈”林奈娅乐不可支。
傍晚，他们坐在旅馆的阳台上看夕阳把对面的崖壁烧成一片橘红。山谷里的风安静地拂过树梢，有鸟从洞穴的方向归来。林奈娅把腿蜷在椅子上，吃着菲利普太太下午塞给她的水果挞。
——
次日，菲利普早早等在旅馆门口，手里晃着一串钥匙，说要带他们去一趟“镇上的宝贝”——莱塞济的国家史前博物馆。
“说是镇上的，其实全世界搞旧石器研究的人都要来这里朝圣。”菲利普颇骄傲的一边领着他们穿过石铺的小巷，一边回头对孩子们说，“博物馆就建在当年的发掘现场上面，地下一层还有原封未动的岩棚遗址。”
两人的脚步顿时快了不少。
博物馆的外观很低调，石灰岩墙体嵌进山坡里，几乎和周围的崖壁融为一体。入口处的玻璃幕墙上映着对面山谷的倒影，像一面被绿树浸透的镜子。
进门之后，光线骤暗。展厅设计得很有巧思，像沿着地层的剖面一层层向下走，头顶的灯光昏黄而克制，营造出了一种走进洞穴深处的错觉。两侧的展柜里依次陈列着石斧、骨针、燧石刮刀，还有打磨成动物形状的饰物，每一件都被罩在玻璃后面，标签上写着“约两万年前”、“约四万年前”。
壮观程度使得林奈娅倒吸一口凉气。
走近一个展柜，里面摆着十几根雕花的骨片，线条细密匀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色。她凑近了看，发现上面刻的是反复交错的平行纹路。
杰诺弯下腰看标签："晚期马格德林文化，约一万八千年前。可能是记事用的。"
“这么多划痕，是记什么呢？”林奈娅问。
“也许是天数。”杰诺直起身，“他们住在山洞里，可能记月亮的变化。”
林奈娅想象着一个穿着兽皮的人，坐在洞口的火光边，用磨尖的骨头在薄片上刻下一天又一天的痕迹。
好辛苦，但是如果不做这些，该怎么度过一天中无聊的时光呢？
“这里。”菲利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展柜前招手。
林奈娅走过去，看到展柜中央陈列着一具完整的骨架——头骨低垂，四肢蜷曲，像一个在睡梦中被凝固的人。骨架旁边放着一堆石器和一枚穿孔的贝壳，排列得整整齐齐。
“这是在莱塞济附近发现的，距今大约两万五千年。”菲利普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我们叫他‘老人’，其实死的时候不过三十出头。他被安葬得很认真，身边放了工具，还有一件装饰品。也许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替他放的。”
那枚贝壳它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中间有一个整齐的小孔，像是穿了很久的吊坠。
林奈娅一脸感动的对杰诺说：“你要是死了，我也会给你准备礼物的。”
“？”
前些天不是还很会读空气吗？
杰诺站在她身侧，目光从骨架移到她脸上，淡淡的说：“谢谢”
他们又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向下一个展区。
再往深处走，展厅的墙上投影着一个巨大的人脸画像——一张复原的早期智人脸，面容方正，眼窝深陷，额头比现代人略低，但眼神却温和得出奇。投影是循环播放的，那张脸一帧一帧地动，像是在安静地注视每一个走过的人。
林奈娅站在投影下面仰头。
“古人好像不太好看。”
杰诺也仰着头：“面部复原是根据头骨重建的。准确率不算高，但意思是那个意思。古人的脑子主要长在后部，所以后脑勺向后明显突出。他们大脑前额叶发育不完全，因此额头向后倾斜。长期咀嚼粗糙坚硬的食物，因此颌骨极其粗大宽壮，导致面凸。”
“杰诺。”
“嗯？”
林奈娅若有所思地说：“你说两万多年以后，会不会也有一个人站在这里，看我们的照片，然后评价我们的相貌？”
杰诺说："如果人类还在的话。"
林奈娅笑起来，转身往前走："那我们要多拍几张好看的照片才行。"
他们穿过最后一个展区时，墙上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窗，正好对着外头的山谷。窗外是翠绿的坡地和蜿蜒的河流，光影在崖壁上缓缓移动，和展厅里那些凝固的石器、骨片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一边是静止的时间，一边是流动的时间，中间只隔着一扇玻璃。
‘人类真是好伟大。’林奈娅想。
贝内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奈娅，走了。”
她转过身，看见大人们在门口等着。
“来啦。”林奈娅跑过去，路过博物馆纪念品的柜台前停了半步，眼睛一亮，掏出口袋里的零钱，买了两枚小小的贝壳胸针。黄铜质地，做成穿孔贝壳的样子。她把其中一枚别在自己的外套内侧，扣好，然后快步追上了队伍。
外面日光正好，山谷里吹来一阵温凉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