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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山崩地裂 只希望眼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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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很快联络上了那位锦衣卫,消息一通,中间的误会立即消除——“乌巴河底”是当地人才知道的名字,在景朝的译本里,包括地形图,那个名字,指的是一处跟乌巴河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正是距离乌巴然不远处的那处断崖。星远和董永明还曾经跟随着那个草原姑娘塔娜,在那儿烤过羊吃过肉。
断崖深百米,崖底黑乎乎的有水渗出,一眼望去云雾蔽天、深不见底,这大概也是为什么那群到处找矿的草原人没有往下去寻的原因。
李玉连夜派人挫绳,绑了两个身型最轻的人下去,这次甚至不用耗费时间挖掘,那两个人说断崖底处被水泡着的全是这种石头——一种暗铅,略带灰色的石块。
敲开石块,断面处有亮晶晶的金属小点,专门带上来的冶炼兵只不过瞧了一眼,便笃定地说:“没错,这里面的就是银!”
五哨大喜!
尽管后面仍有千难万险,但这一步,总算是迈了出来!
李玉跟星远说:“看看吧,这就是内斗的后果,王爷不信许燕平,不肯告诉他银矿究竟在哪;许燕平也对王爷设防,锦衣卫全程只远观,绝不主动帮忙。这一来二去耽误的,便是成事的最佳时机。”
他也说的也确是实话,他们已经在草原上耽误了一个多月时间,而如今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一定要在龙真铁骑发现之前,尽可能多地将地下矿石运至甘州。
五哨马不停蹄地分工行动,一哨继续往下采矿,二哨和三哨将之搬至崖上,四哨和五哨则要将矿石藏在草堆里运至边界线上,锦衣卫找到了一个地方,在甘州卫的最西边,那地方因为常年落石,很少有人靠近,所以他们要将这些矿石,当作落石从山上滚下。下方,会有甘州卫的军队接应。
第一波藏在草堆里的银矿,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甘州卫营。专业冶炼的师傅稍加锻造,便提出了纯度极高的一块银砖。
得到消息的京城兴奋不已,急命平西王立刻追加人手——而这时王爷已经追派了一千人上山,那五十飞云骑在草原上没日没夜地采矿运输,早已经强弩之末。
到现在,他对于夺矿一事仍是兴趣不大,但他心疼他的亲兵。
一千人还是分散不同的路径上的山,但他们终究都要聚集在木儿水这个部落。
人少时,星远觉得太过吃力;人多时,星远又觉得太不安全。
每日忧心忡忡地看着飞云骑越来越多,李玉道:“别管了,挖吧……刚刚收到消息,龙真铁骑已经知道时我们在挖矿,等他们收拾好内部,一定会过来围剿我们。”
“外族人都明目张胆地开抢了,还有什么内部纷争?但凡有点脑子的部落,还不得立刻停战,共御外敌。”星远说。
望着忙碌的断崖边,飞云骑在深崖雾气中轻巧地上上下下,运送石块的草堆车整齐地排成几条长队,这愁眉不展的主帅和副帅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比龙真铁骑来的更早的,是周围部落里的人。如今正值牧期,留守在部落的大都是老人家。他们头发花白,拄着兽骨杖,身形佝偻,却一到木儿水的外边,就挺腰破口大骂:“你们这群波斯人,凭什么占了我们的地方!”
“天泗神会杀死你们!他会降下圣火!会惩罚你们!"
“死去!死去!”
如今阿木儿已经全线戒备,乌巴河底已经被层层围住,为了防止周围部落派人偷袭或正面迎战,鹰隼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但来的全是老头和老妪,鹰隼怎么也不可能下手,有人出了个阴招,在门口放火驱逐这群老人。
几个年轻人刚刚点起火把,刚从崖底上来的矿夫,看到后立刻慌慌张张地奔来,一路高喊:“灭火!快!灭火!”
正倚在拴马桩上看戏的星远和董永明二人,又望向那名矿夫。
此次增派人手,除了飞云骑的精干,也上来了不少土营里的人,其中资质最深的,就是眼前这位个子不高的矿夫,名叫吴振龙,今晨刚至,听说是从云南紧急调来的。云南地区的天下第一矿正是经由他手挖掘的。
举着火把的人下意识将火把埋进土里,吴振龙大惊,跳起来一把抢过火把,嘱咐他们将火把放进水里,千万不要让任何一点火星子落地。
星远觉得奇怪,抱着拳走过去,“吴校尉,这是怎么了呀?”
“林哨长,董哨长,”吴振龙抹了把额上的冷汗,看了一眼十米开外一群瞪着他们的老人家,“来,借一步说话。”
三人于是走到一辆勒勒车的后面,吴振龙叹了口气,说:“我下去探了很久,那崖面上冒出来的,不是水,是石油。”
“嚯!”董永明和星远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惊叹,“那可是个好东西。”
星远瞧着吴振龙的脸色,奇道,“吴校尉,那为何你如此忧心呢?”
吴振龙急说:“陆沉山移是个非常长久的过程。崖底是银矿,断崖面里居然能渗出石油,而石油可是由地火所凝,《昨梦录》就曾经记载过,‘猛火油出高丽东,日烘石热所出液也’,你们知道这什么意思吗?说明这个地方绝对有大矿!但又绝对太危险!偏偏矿又在崖底深处,并不在地形平坦的地方,万一遇上火源极易爆裂!你们这段时间什么事都没发生,真算是老天爷保佑了!”
中间说的,文盲和半文盲全未听懂,但石油这玩意容易起火引爆,林星远和董永明还是知道的。
“那得赶紧回禀李营长,”星远正色道,“得让他规训各军,注意防火。”
“不仅仅是这个,不仅仅是这个……所有人都得先撤出,”吴振龙口干舌燥地说,“所有底下的人都得先撤出……我曾经遇见过一次,那比烈火地狱还要可怕。”
他神情恍惚,像是又忆起了往昔,强行闭上眼后,又重新看向对面二人,“林哨长,董哨长!我去找李营长了!你二人也千万要小心!不要用火!”
“好!”二人同时抱拳,“您慢走!”
吴振龙走后,董永明立刻问星远:“有这么严重吗?”
“我也不知道,”星远摇摇头,看着前面那个越走越远的着急身影,她又说,“但绝对不可能全部人手撤出的,王爷要是做了这事,京城必定会大作文章,至少定个不臣之罪。”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里,只见李玉眉头越发紧缩,吴振龙也越发急躁,二人当着鹰隼几名小兵的面,还曾经大吵过一架,但挖矿、搬运仍在马不停蹄地继续。
半个月后的一天深夜,星远刚入睡,部落忽然又三声短哨响起,她以为又是旁边的部落捣乱,翻个身刚想继续入睡,又听到三声长哨!
这是全军撤退的意思!她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能让全军撤退的,只有一种可能——龙真铁骑来了!
果然,她一冲出帐子,正在指挥的李玉就朝她大喊,“林星远,你带人去乌巴河底,快!让那群人赶紧上来,铁骑快到了!”
“好的!他们还要多久到!?”
“锦衣卫刚刚传来的消息,还有一日就到了!他们来了三千人!”
三千人?!帐子前,几乎所有听到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星远一边戴毡帽,一边快速地飞身上马,冷静道:“那下面的东西都不能要了,人先上来!你们两个人,跟我来!”
“是的!”李玉接着朝其他人吼道,“赵绍,你去备马组哨,马先留给乌巴河底的人,今夜在营长里休息的,就跑回去!立刻跑!”
“好的,营长!”
如今木儿水和乌巴河底已经看不到一根火把,幸好今夜月光皎洁明亮,星远一边往断崖冲,一边在盘算着人力物力——
一千五十人中,如今有五百多人在路上运送,他们当下立即弃矿而跑,估计不会被龙真追上;
剩下的五百人,有一百是土营的矿夫,只有四百飞云骑,留在木儿水的马只有几十匹,龙真铁骑却有整整三千人!
即使尚有一日的时间,但马跑起来可比人跑起来要快得多。
这是一场注定要全输的战役,星远深呼一口气,抬头望一眼夜空中悬挂着的弯弯半月,她忽然想起了姐姐:月皎,保佑我吧,但愿我这次能死里逃生……
崖底的矿夫和飞云骑顺着几排绳索,依次从底下爬上来的时候,星远不停地在旁边催促:“快!快!不要磨蹭!”
有人还想带着几块银砖,被星远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放下!马上就要逃命了!死了能用上这些吗?!”
赵绍紧随其后,带着几十匹马过来了。星远让三人同乘一匹,先上来的赶紧上马、赶紧走,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同时对赵绍高喊:“赵哨长,你快带着这一批人先跑!”
这就是她要留在这里断后的意思了!
马上的赵绍犹豫片刻。
“快走!他娘的别耽误时间!”星远挥着手。
“千万保重!”赵绍朝她一抱拳,立刻扬手,示意人跟上,“已经上马的跟着我走,此去务必要快,一定要快!牢记我们是甘州卫的兵!我们死,也要死在甘州卫上!”
所有人都知大敌当前,难掩动容地回道:“是!”
赵绍带着所有的兵马走了,剩下的,便只能靠腿跑了。
星远临时分了小队,每组十人左右,让康泽夫和张大盛这些熟悉路线的人领队,往不同的方向跑。
康泽夫一向有些不服她,此时仍在与她作对:“倘若分散开来,岂不是更难合力与龙真抗争?!”
星远马上一脚,用了十成的力,直接将人踹飞到半空中,差点直接滚下断崖。
“蠢货!本来就无法抗争!我们这是在逃命,不是要跟龙真对抗!你留下,跟我一起。”她果断地换人,“王敏,你去带领这一队,快跑!”
王敏也有些犹疑地站住。
星远资历太浅、又太年轻,虽然是哨长,也是副帅,但如此紧急关头,这群飞云骑的精锐都会下意识地怀疑——他说的对吗?
面对那群深夜中有些惴惴不安的双眼,星远训道:“我为何要让大家分散开来?因为很简单,大家只要分散开来,龙真铁骑就不好追!未必要第一时间跑到边界线!能藏在草原也未必不可,但一定要远离这个地方!战场之上,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灵活,要随机应变!”
几百人都是上过战场上的老手,星远稍微一点便明白其中厉害,他们这时心服口服,齐声回道:“是!”
可惜这几百人是再也逃不掉了。
绳索上下、人声喧闹带来的嘈杂,掩盖了一群深夜悄悄靠近的马蹄声。
为首的那人,声音赫然霸气,像利刃划破黑夜一般让人胆颤心惊。
“看来中原蛮子,也有聪明一点的嘛。”
落下的尾音中,额外有个突兀的重音。
星远转过身去,在月色下,二十人二十马,排成两排,威严赫赫地盯着他们。
这还是星远第一次见到,那传说中比人还要高大两倍的骏马。
是龙真铁骑!
这一支人风尘仆仆,看来是连夜赶来的一支先行军。
星远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为首那人那双比狼还要精明锐利的一双眼。他们每人手上拿着的砍刀,长约一米,据说重达百斤。
心砰砰乱跳,她暗暗咽了口唾沫,告诉自己恐惧绝无益处。二十人而已,余下的仍有二百左右飞云骑,还算可以一战。
两军对峙,无人再废话一句。
那边头领轻轻点手,星远即刻大喊:“矿兵退后,飞云骑上,五人一组,前两个人护卫,中间冲刺,尾部断后,先杀马,再杀人!”
她真是天生领军打仗的好苗子,知道甘州卫这边最大的劣势便是无马,但飞云骑轻巧,只能靠巧劲化解铁骑的蛮力。
果然双方纠缠起来、各有千秋。铁骑勇猛无比,将飞云骑猛地冲散,砍刀袭来,比天上星星还要密集,劈天盖地的,像剁菜板上的死肉一般砍死一个又一个冲上来的人;飞云骑东躲西藏,或用长剑,或用短匕,除了中间冲刺的人外,全在想法设法的先刺马。
不一会儿,血腥味已经漫溢出来,飞云骑死了不少,但也有五六匹马被废,无马的铁骑就如同失去了双臂的相扑手,只能近身与人搏斗——而到这时,飞云骑人数的优势便能完全体现出来,一个飞云骑杀不死不龙真人,那便上十个飞云骑!
星远作为甘州卫唯一一匹有马的副帅,一直冲在最前头,她以一己之身破不了铁骑的猛阵,但却能打乱他们的计划。
比如最开始,那头领让身后十几人每人分开一米左右,再同时袭来,显然是想将他们逼至崖边,星远立刻大喊:“散开!迅速散开!离开断崖!快!”
同时一人冲向头马——那头领露出不屑的嗤笑,拿起刀同样迎着她奔来,一刀一剑,原本要在空中来个正面对抗,但星远临势一躲——头领甚至没看清楚她为何能收放如此自如,不仅人躲,连马都被她带往侧边,她本想回头一剑刺向头马屁股,然而那头领也不是吃素的,砍刀往后一勾一拦,逼得她不得不踉跄地后退几步。
砍刀又来,正对着她的后脖——她急中生智,一手拽着马绳,浑身绕至马下,一圈之后,一剑又飞快地刺向那头领的大腿!
砰!正撞上身旁一人护卫的刀把!
”这小子身手不错!”头领是用龙真语说的,但星远听懂了,“甘州卫的兵马不像原来那样无用了,今夜来得不错,来!今夜要痛快一战!!让我们一个一个,把这些人全杀完!”
星远飞身横踢,同时利剑刺后,同时挡住了前后两人的夹击,她咬牙,用龙真语与那个狂妄自大的头领对骂:
“说不定,是我们,一个一个将你们杀死!”
“哈哈哈哈哈!”那头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豪迈地仰天长笑,砍刀举起,正对着星远,他又用中原话说,“那就看看,鹿死谁手吧!”
随后他与星远,便全程缠斗在一起。他人高马大、每一刀都狠厉十足,直击星远要害;但星远反应极快,遁形无踪,也轻易不能让他占到便宜,不仅如此,他那匹征战草原几近无敌的骏马,也被左躲右闪的星远趁机戳了好几个窟窿。
而且星远还能一边与他搏斗,一边一直能够观察场上局面,不时大喊:“能抢马的迅速抢马!派一人出去报信!”
“大家不要蛮斗,互相协力!一人在前面做诱饵引砍刀出手,一人藏在后面攻其项背!”
斗了百来招后,头领不得不逐渐由气盛转为谨慎——他绝不是什么傲慢无知的草原头领,深知今夜远没有他想的那样容易,眼前的这个少年很难缠,这百来个骑兵也没有那么好对付。
如今战场之上,飞云骑的骑兵死了小半,血流成河,但龙真铁骑也没占到什么便宜,马几乎全死了,只剩下七八人而已。
此时,有一龙真人,正被十来个飞云骑团团围住,他满脸血污,砍刀再力大无穷也对付不来同时戳来的十几把利剑,他一怒一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大喊:“天驷神总会保佑龙真人!”
下一秒,那人就被十剑直戳心窝,飞云骑的脸上全是仇恨,每一剑都用足了浑身力气。
“不可以,阿齐!”仍在对付星远的头领余光瞄到,顿时大喊!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却在空中转了个弯然后直勾勾地坠入断崖。
星远没注意那边动静,只忽然觉得压在自己肩膀上的砍刀松了,她抬起头来,只见那凶悍无比的头领突然后退了几步,转过马身,用龙真语高喊:“撤!快撤!”
撤什么?!
星远一脸莫名,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往前几步,她一把拽住那头领的衣袍,将人往后一扯,她怒道:“撤什么撤?!再打!老子今天一定杀了你!”
“松手!”那人回过头来,一脸怒意,“妈的,本汗杀了你!”
嚯!这还是位汗王呢,星远一匕便刺上那人右臂,匕首一直藏在她的手腕里,听到对方闷哼一声,她忍不住得意一笑:“真是不好意思了,汗王,让你出血了!”
这次是真的惹恼了那人!只见那人皮袍一闪,横身一跃便突然跃到了星远马上——如此近身,刀还是剑都用不上了,那人一只手便狠狠地掐住星远脖子,用的还是那只受伤的右臂,大滴大滴的血落在星远身上。
“呃……呃……松,松开!”星远双手狠狠地掐着那只粗壮的手臂,却犹如蚍蜉撼树般无法动弹,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活活掐死的时侯,马忽然动了一下——马似乎,往下落了一点。
那双紧紧钳制的手松开了。
马上的两个人,几乎同时疑惑地看了一眼下方。
砰!砰!砰!
身后忽然传来了巨大的爆裂声,两个人几乎同时惊恐地往后看去——一片嘈杂,星远听见有人在喊,既有飞云骑慌乱的声音,也有龙真铁骑的吼叫。
“起火了!刚刚那人扔的是火折子!”
“天驷神的惩罚要来了!”
“要塌了,这地方好像要塌了,快跑,快跑!”
“跑呀!”
“这天上怎么还落雨了?”
星远抹了把脸,觉得这雨也淋到自己了,然后下一秒,她闻到那气味,大惊——这不是雨,这他娘的是石油!
首领同样也在疑惑地擦脸,二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做出了决断——再也顾不上什么敌对的身份,扬起马鞭,同乘一马,便往外逃!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正如吴振龙日夜担心的那般,火光引燃了石油,地火自山腹中炸起,断崖难以承受,山崩地裂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于此同时,石油被炸的几乎遍地全是,大火瞬间熊熊燃起,烈焰席卷草原!
一个都逃不掉,一个都未能逃掉!
直冲云霄的火球一个接着一个猛地爆开,沉黑的天际瞬间如白昼一般,草皮被整个掀翻,所有人都被扔到了半空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星远坠入深渊的同时,身上也炙热地燃烧起来,她痛苦地哀嚎,只希望眼前的一切,通通都是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