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硕掌印》小草鲜花

52、篝火问归 山坳篝火宴

　　禾苏阮话音一落，屋内反倒静得更深。
　　孩童眼里只剩茫然疑惑。可大人们的目光里，却裹着一层说不清的瑟缩——是泪意，是钝痛，是压在心底不敢外露的恨，纠纠缠缠，沉得吓人。
　　她自小身负禾国存续之重，可父母在世时万般疼爱，兄长处处庇护，后来在雾岛隐学也被悉心照拂，从未真正踏足过这般绝境。竟一时辨不清这眼神里究竟是落魄，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
　　率先开口的是阿飞。少年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涩然：“那是盐。”
　　他与阿渊常年在外奔波谋生，见识比村里旁人多些。偶尔拼尽全力，也只能换得一点点海盐，可那点东西根本不够分。
　　“盐”字入耳，禾苏阮瞳孔骤然一缩。
　　雨果上前一步，径自端起那盆野菜，用筷子夹起一片送入嘴中。野菜入口，她眉头微蹙。滋味又苦又淡，涩意直冲喉间，盐味怪异得很，野菜本身的味道反倒被盖得一干二净。缓缓咽下后，雨果退回一侧，垂首道：“主子，是草灰盐。”
　　其实从雨果端起菜盆的那一刻，禾苏阮便已猜到。此刻听见确认，脸上并无太多意外。
　　禾苏阮缓缓后退半步，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
　　她转头对四人沉声吩咐：“去打些大的野味来。”
　　话音落，她目光又落在一旁的阿飞身上：“你去请村里所有人，到村口集合，点篝火。带上碗碟便可。”又对身旁几人道：“你们去准备些木柴，村口那块空地最合适。”
　　“好嘞！”阿飞半点犹豫也无，应声便兴冲冲跑开。
　　阿飞父母连忙上前，局促道：“那这些饭菜……”
　　“收起来吧，该还给乡亲的便还回去。”禾苏阮说罢，转身便向外走去。
　　仓承渊立刻跟上。阿飞的妹妹阿朵也攥着衣角，悄咪咪跟在后面。
　　阿飞跑遍各家各户，嗓门清亮：“禾姑娘请大家吃肉！到村口点篝火！”
　　消息一传开，山坳里顿时活了过来。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男人扛着木柴，人人手里攥着碗碟、拎着小板凳，络绎不绝往村口赶。
　　禾苏阮走在前面，夕阳光斜斜洒在山道上，将她身影拉得很长。
　　方才听说是草灰盐，她便已彻底明白。草灰盐盐分稀薄，杂质重，长期食用根本无法供给身体所需——难怪这里人人面黄肌瘦、精神萎靡，长久下去连力气都没有。
　　再看这山林地势，寻常也就野鸡野兔出没，大型猎物凶悍难猎，以这些村民虚弱的体力，别说捕猎，遇上野猪连逃命都难。
　　她略一偏头，看向身后半步的仓承渊：“镇上没有盐可买吗？”
　　仓承渊脸色瞬间冷了下去，沉默片刻，声音又哑又沉：“不单是路途远、匪寇多……官盐根本不是用钱能买的，得用药材换。”
　　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有时候拼了命送去药材，盐换不回来，人反倒被戏弄着打死。慢慢的，就没人敢去了。”
　　禾苏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难以想象，这般荒诞惨烈的事，竟发生在一个以医药立国的木国。
　　前方暗卫四人动作极快。篝火刚架起，铁锅上架、水刚沸开，远处便传来重物拖行的声响。
　　雨荷看着温软瘦弱，肩上竟扛着一头硕大的麋鹿，脚步稳当如常。雨峥身后拖着简易木架，架上是一头千斤巨熊，落地震得地面微颤。
　　雨果猎回一头壮硕野猪，獠牙森白。雨林则拖回一头山鹿，臂弯间还挂着一串野鸡野兔。
　　孩子们远远望见，瞬间炸开一片欢呼，眼里全是狂喜。平日里全村能猎到一只小獐子，便已是天大喜事，如今这般巨型猎物堆在眼前，比过年还要热闹十倍。
　　大人们连忙呵斥，让孩子们退远些，手上却都不自觉攥紧了。
　　全村人一齐动手，在空地西侧溪里处理猎物。村民们看着雨果、雨荷两个姑娘剥皮切肉都利落如刀，雨林、雨峥更是出手稳准狠，一个个暗自心惊。
　　夕阳彻底沉落，天色擦黑。锅里肉汤翻滚，野菜投进锅中，村里妇人主动接手炖煮，香气渐渐漫开山坳。
　　禾苏阮站在篝火边。村里几位有分量的老者，簇拥着布老头，慢慢走到了她身旁。
　　布老头佝偻着背，双手交揖，声音沙哑却恳切：“多谢禾姑娘。”身后一众村民齐齐躬身。
　　禾苏阮微微颔首回礼。暗卫四人也不见半分扭捏，在孩子们怯生生搬来的木凳上，挨在禾苏阮身侧半围坐下。
　　陆续有大人扛着床板、搭起长架，长长的木桌在空地上铺展开来。
　　野菜、干菜一一摆上。
　　禾苏阮余光瞥见，不少妇人连猎物的内脏都小心翼翼收拾干净，舍不得丢弃。
　　她心中了然——这木国百姓，皆是藏在泥尘里的宝藏。若能引这些懂药、知医、坚韧肯干的子民入禾，于国于民，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她收回目光，转向身侧的布老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直指核心的锐意：“为何不寻一处更好的地界，开田种粮？”
　　布老头与身旁几位老者神色一黯，眼底漫上一层与阿飞父母如出一辙的瑟缩。
　　沉默良久，布老头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力：“姑娘有所不知。”
　　他抬眼望向远处嬉闹的孩童，语气轻得像一片飘落在地的枯叶：“不管在哪，但凡日子过得稍好一些，便成了旁人的储备粮。”
　　“能这般活下去，就不错了。”
　　“活下去”三字，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禾苏阮心头。
　　她抬眼望向沉沉夜幕下的山坳。黑压压的一片——那是无数卑微而坚韧的生命，在绝境里拼尽全力呼吸的模样。
　　原来木国的百姓，所求的，不过是“活下去”。
　　而她与兄长，又何尝不是如此？
　　大国环伺，小国卑微，天下众生，皆在乱世洪流中挣扎求生。
　　所谓安稳与念想，在活下去面前，本就是奢谈。
　　禾苏阮指尖微紧，眼底的凝重，化作一抹更沉的坚定。
　　很快，鲜香扑鼻的野味大锅便炖煮完成。
　　禾苏阮本还想着村民久未食肉，肠胃难以承受，却听几位妇人笑着解释，他们常年与草药为伴，早已在汤中加了温和健脾的药草，非但不伤肠胃，反倒能滋补身体。
　　妇人们特意挑出最细嫩的肉，盛了满满几大碗递给雨果四人，又用村里最干净漂亮的陶碗，装了一碗最精华的野味，恭敬端到禾苏阮面前。
　　禾苏阮没有推辞，起身走到长桌中央的位置坐下。
　　雨果、雨荷、雨林、雨峥四人动作迅速，先按规矩验毒、测温、分拣，挑出适合她的分量，确认无碍后才安静守在一旁。
　　几位年长的老者依次落座，村民们也按着一家一户，有序围坐开来。
　　布老颤巍巍站起身，举起手中汤碗，声音洪亮：“今日咱们以汤代酒，谢过禾姑娘！让全村老少都能吃上一顿饱饭，好好补一补身子！”
　　众人齐齐端碗起身，脸上皆是真挚的欢喜。
　　禾苏阮也轻轻起身，端起面前的小碗。没有明月高悬，没有珍馐美馔——可眼前孩童的欢呼、村民眼底的赤诚，让她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开吃吧。”
　　她轻声一语，满场顿时响起欢快的动静。
　　禾苏阮也是第一次尝这般农家柴火炖出的大锅野味，竟半点腥气都无。
　　熊掌嫩而不腻，鹿肉紧实鲜香，每一种肉质都保留着原本的香，层次分明，吃得十分舒服。
　　雨果与雨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惊喜——这是公主出行以来，吃得最香、最舒心的一顿。两人暗暗打定主意，等会儿一定要向做饭的妇人请教做法。
　　雨峥见她吃得适口，起身又为她布了些细嫩的肉菜。村民们看在眼里，都松了口气，脸上笑意更浓。
　　欢声笑语一直闹到深夜，篝火渐熄，众人才依依不舍散去。
　　禾苏阮一行人返回阿飞家的院落，村民们正忙着收拾剩余的食物。暗卫四人当即开口，将所有剩菜全数赠予村民，分毫不取。村民们也不再客套，坦然收下了这份厚意。
　　四下安静下来，禾苏阮望着面前的布老与几位老者，眸光沉静，语气郑重，缓缓开口问道：
　　“你们可愿随我，去往一个安稳之地，重新安家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