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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落两载 寒铁寄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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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的风卷着碎雪,拍打着紫宸殿书房的窗棂,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禾暮深屏退了左右内侍,独自一人立在书案前,玄色龙袍衬得他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添几分病气,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那枚书签。
那书签材质特殊,非金非玉,是极北之地的寒铁所铸,却被打磨得温润如玉,边缘刻着细密的孟家族纹,是当年禾家行走大陆经商时,救下被仇家追杀的西陵孟家老太爷后,老人亲手赠予的信物,言明孟家世代,必还禾家这一份人情。
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这枚书签会成为禾国绝境中的一根浮木。
禾暮深深吸一口气,胸腔传来隐隐的钝痛,旧伤,每逢寒冬便愈发肆虐。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是化不开的愁绪与决绝。
禾国如今内有奸佞作祟,外有强敌环伺,太子禾璟勇武有余,却不通权谋,唯有幼女禾苏阮,三岁便显惊世谋略,是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唯一的指望。
如今,江山将倾,他别无选择,只能亲手将她推上这乱世的风口浪尖。而能教她的人,遍观天下,唯有四代书香的西陵孟家。
指尖最终落在空白的信笺上,禾暮深提笔,墨汁滴落,晕开一片深色。
他寥寥数语,言明禾国困境,恳请孟家履行当年承诺,遣人前来教导公主禾苏阮。
信写毕,他将那枚书签与书信一同封入密函,唤来暗卫,沉声道:“以最快速度送往西陵孟家,不得有误。”
暗卫领命,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书房内,禾暮深孤身一人,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伫立。
时光匆匆,一月转瞬即逝。
这一日,紫宸殿内暖意融融,却依旧压不住空气中的凝重。禾暮深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落在殿中站立的男子身上。
来人约莫三十余岁,身着月白长衫,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书香门第特有的温润,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气,正是西陵孟家现任家主孟鹤枢之子——孟书怀。
孟书怀手中捧着一封书信,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西陵孟书怀,奉家父孟鹤枢之命,前来拜见禾帝。”
禾暮深抬手,示意他起身:“孟公子不必多礼。”
孟书怀直起身,将书信双手奉上,内侍接过,转呈禾暮深。
展开书信,字迹苍劲有力,正是孟鹤枢的手笔。信中言明,当年受禾家恩惠的孟老太爷早已仙逝,孟家铭记旧恩,不敢有违;
孟书怀自幼聪慧,过目不忘,精通谋略、纵横之术,是孟家百年难遇的奇才,由他教导禾国公主,定不负所托。
禾暮深看完书信,心中稍定,抬眼打量孟书怀。此人虽年轻,却气度沉稳,眼神锐利,确有几分天才风骨,想来孟家所言非虚。
而孟书怀站在殿中,心中却并无多少波澜。他自幼便被冠以“神童”之名,三岁识千字,五岁通谋略,西陵上下无人不赞,早已习惯了旁人的追捧与敬畏。
对于远在边陲、国力孱弱的禾国,竟也出了一位所谓的“天才公主”,他只当是坊间夸大其词,并未放在心上,此番前来,不过是遵父命,还当年的一份人情罢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引路的太监躬身入内,恭敬回禀:“陛下,公主殿下到了。”
禾暮深眼中的凝重瞬间褪去几分,染上一丝温柔,沉声道:“宣。”
话音落,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殿外走入。
禾苏阮身着鹅黄色襦裙,梳着双丫髻,肌肤白皙,眉眼精致,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清澈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灵动。
她缓步走入殿中,目光先是不经意地扫过站在殿中央的孟书怀,见他气度不凡,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却无半分孩童的胆怯。
禾暮深从龙椅上起身,快步走下,伸手牵住女儿柔软的小手,掌心的温度让禾苏阮微微抬眸,看向自己的父亲。
“阮儿,过来。”禾暮深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牵着禾苏阮,走到孟书怀面前,低头看着女儿,轻声道:“阮儿,这位是西陵孟书怀先生,日后,便由他教你读书识理,研习谋略。”
禾苏阮歪了歪小脑袋,乌黑的眼眸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孟书怀。
眼前的男子身姿挺拔,气质温润却又带着疏离,一看便不是寻常之人。
她没有丝毫扭捏,小小的身子微微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稚嫩的童音清晰响起,带着几分恭谨:
“先生。”
孟书怀初授课业时,只当是寻常启蒙。
三岁的禾苏阮安坐案前,乌眸清亮,他从最基础的典籍讲起,预备着循循善诱、反复提点。可不过数日,他便知自己错得彻底。
他讲一字,她便识一字;说一理,她便通一理。
他刚提及诸侯相争的表象,她已点破人心与粮草的根本;
他浅说朝堂制衡的皮毛,她已道出疏引世家、不使缠树的深意。
孟书怀自幼被赞一通百通、举一反三,可在禾苏阮面前,才懂何为真正的天授灵慧——一点即透,触类旁通,世间繁杂权谋,经她口中,皆化繁为简,直指真相。
他忽然想起老太爷临终所言:“灵慧破眼者,不循章法,大道至简,可安天下。”
那时只当是老人期许,如今望着眼前稚童,才知所言非虚。
最初为还人情的敷衍,渐渐化作认真,再到后来,竟是倾囊相授。孟家四代传承的谋略、纵横、民生、兵法,他毫无保留,悉数教给她。
两年光阴,窗外雪落又融,融了再落。
禾苏阮五岁,个子窜高一头,褪去婴孩软糯,眉眼愈发精致。仍是孩童模样,可偶尔抬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静与通透,总让人忘了她的年纪。
孟书怀坐在窗下,望着漫天飞雪,才惊觉来时隆冬,如今又至雪季,他已在禾国待了整整两年。
这两年,他将毕生所学尽数倾出,已是教无可教。
掌心摩挲着怀中那枚竹制木令,纹理粗糙,当年离西陵时鬼使神差带在身上,如今想来,似是早已注定。
这两年,他看清禾国的孱弱——无贤臣,粮草不足,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奸佞暗流,如风中残烛。
可也看清这小国的不凡:五岁公主,天生谋心;十三岁太子禾璟,身披铠甲立于校场,挽弓百发百中,演兵进退有度,悍勇天赋,连他见过的东闵悍将也难及。
一文一武,双子天成,竟聚于这危亡之际的禾国。
孟书怀望着漆黑雪夜,指尖收紧木令,终是踏雪往紫宸殿而去。
禾暮深尚未安歇,案上奏折堆积,旧伤隐隐作痛。见孟书怀深夜而至,心中微讶,连忙起身。
“先生深夜前来,可是阮儿有事?”
孟书怀拂去肩头落雪,躬身行礼,语气平静却郑重:“陛下,臣在禾国两年,能教公主的,已尽数教完,再无余力。”
禾暮深一怔,轻叹:“这两年,辛苦先生,禾国铭记。”
“陛下言重。”孟书怀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复杂感慨,“要说受益,臣才是受益之人。这两年与公主论道,早已非师徒,而是平辈探讨。她五岁,所答所问,皆让臣自愧不如。”
他顿了顿,想起那些深夜对谈:
“臣曾问她,禾国内忧外患当如何?
她答:先清内奸、再稳民心、联弱抗强。
臣问,战乱百姓流离该如何?
她答:守土先安民,无民则无国。
臣又问,城破粮绝、百姓欲逃该如何……”
禾暮深抬眸,目光沉沉。
“她答,没粮,敌人来便是送粮;百姓若困守必死,跑,才是上上策。”
一句话,简单直白,却藏着乱世之中最通透的生存哲学,最朴素的苍生之心。
孟书怀望着禾暮深,缓缓自怀中取出那枚竹制木令,双手奉上,置于案上。
二人于书房密谈,语焉不详,无人知晓。片刻后,孟书怀躬身一礼,悄然告退。
殿门轻合,风雪被隔在外。
禾暮深独坐案前,指尖轻轻抚过那枚木令。
令牌微凉,纹路清晰。
他望着它,久久不语。
窗外雪落无声,殿内烛火摇曳,将帝王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这枚令牌在孟家已传数代,是祖上与海外雾岛结下的因果牵连。
如今留于禾国,便算尽数还了当年旧情。雾岛之上,尽是隐居的能人异士,禾暮深自然知晓其中分量。
他望着令牌,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散尽,终是紧紧攥入掌心,目光沉定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