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长生 若要人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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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院落中，桂树方吐新叶。正值暮春，距离深秋还很遥远，桂花难觅。
风祭几人推门而入时，郑蝉正坐在树下的摇椅中，摇摇晃晃，看着院子上的那一方窄窄的天空。
“可惜，我最爱这一树桂香了。”
郑蝉向风祭他们瞥去一眼，大约瞧出了来者不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慢吞吞地从摇椅上站了起来。
尽管动作很慢，但这更近乎于闲适而绝非不适。这个时候，她的身上仍不见耄耋之年应该有的蹒跚老态。
“郑夫人。”风祭直接点明来意，“我们来此，是为了您的旧识——赖光誉，烦请夫人替我们引荐。”
风祭甚至没有给郑蝉狡辩的机会，斩钉截铁地将两人认识的关系捅了出来。
阴天白日，混沌灰蒙的天空上无半点白云。朝阳白惨惨的，徒留一个黯淡的圆影，照在身上阴沉沉的，没法带来一点热意。
郑蝉拢了拢衣襟，照旧还是请风祭几人落座，对突然凭空出现的阿大、阿二也毫不惊讶，一一添茶。
她的动作优雅、从容，既无老妇的笨拙，也无做贼的心虚。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待她添完茶，在众人对面落座后，郑蝉开口了。
“仙君从何得知我与赖仙君的关系？”
赖仙君。
若要其他修士听见，赖光誉这个烂人头子有生之年还能被人敬称一声仙君，恐怕都要笑掉大牙。
可在场诸位，却无一人感到好笑。
在见过那间被血色晕染过的房间后，无论赖光誉为人如何，对六十年前深陷郁海生之手、无人肯搭救一把的郑蝉，救她出苦海的赖光誉都当得起“仙君”二字。
尽管那一次搭救如流星般短暂，最后的结果也并不圆满。
“在下恰巧听过百川君的大名。”玉流光解释道。
阿二从怀中拿出那本族谱，展开最后一页，放到郑蝉面前。
郑蝉随意的瞥了一眼，点点头，“原来如此，当初应该把它毁掉的。”
又是一声叹息，郑蝉顿了一会儿，忽然发笑：“哈哈哈，大名？他哪里有什么大名。”
玉流光面露尴尬。
方才的话虽有匡郑蝉之意，但细想，玉流光确实对百川君的名号有过耳闻。无他，在东荒，这个人的名声就如后来的赖光誉一般，实在太臭了。
只是他没赖光誉活得久，数十年前，此人的身影突然从东荒消失，又有了赖光誉的遮三天后来居上，百川君郁海生的名号才渐渐被人遗忘在脑后。
“郑夫人！”风献不耐烦打哑谜，喝断郑蝉的笑，道：“您既然与赖光誉认识，就让他把人交出来。”
“什么人？”郑蝉用指尖揩去笑出来的眼泪，反问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赖仙君了，听不懂仙君的意思。”
这个时候，郑蝉反倒装起傻来。
“听不懂？”风献气极，“听不懂夫人怕我们知道你二人的关系？听不懂还后悔没有烧掉那本族谱？！”
一连串的追问并没有让郑蝉乱了方寸，她镇定自若道：“当然怕。”
喘了口气，郑蝉淡定解释：“赖仙君虽对我有恩，但他在外的名声我多少还是听说过一些的，自然怕你们是来寻仇的。”
“你！”
风献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郑蝉说不出话来。
她的话句句在理，风献是被她牵着走了。
玉流光扯了扯风献的袖子，让她坐下，不必动肝火，风献“哼”了一声，勉强保持住理智，坐了回去。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脾气最爆的压住了火气，剩下的都不怕郑蝉如何巧言令色。已经确定了常思就在这山庄里，郑蝉也承认了与赖光誉相识，找到常思无非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玉流光也替郑蝉斟满茶，递给她，温和地开口问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赖光誉用了什么法子让夫人能够不减青春。”
提到这个，郑蝉的脸色明显变了，她不自觉地接过玉流光递来的茶，警惕地看着对方，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怕夫人有所不知，凡人若想青春永驻并不简单，这里恐怕涉及到秘术。”玉流光笑了笑。
郑蝉低下头，慌乱地抿了一口茶，道：“既然是秘术，自然是不传法门。”
“哦——”玉流光拉长了声音。
在座之人，除了郑蝉皆是修士，此时皆已明白了玉流光的意思。
果然下一刻，这人一开口便投下了一枚重弹：“夫人知不知青春永驻意味着什么。”
“不知。”郑蝉不明白这个人为何一直纠结于这个问题，但本能让她感到了危险，她只能全盘否认。
但郑蝉不知，早在她开口回答玉流光的问题时，就已经一脚踏进了陷阱，无论她想不想，都逃不开这为她织好的大网。
“长生。”
铡刀落下。
玉流光的声音忽然冷肃了起来，他一字一句飞快地回道：“青春永驻意味着长生。拂尘之争、不知仙陷落，北海断、天地绝，一千多年以来，凡涉及长生、重生一类的御魂之术皆列为禁术，若要行之，必举全中州之力斩草除根。”
郑蝉落下一身冷汗。
“不，没有，他没有！”郑蝉拼命地摇头，想要否认，可玉流光已经不会给她解释的机会了。
他继续威胁道：“若要人知道赖光誉在秘密行此禁术，他将触犯众怒，不会再有人坐视遮三天的恶行而不顾。到时候就不是一句简单的委托可以推脱的掉了。”
中州修士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修士可以接受委托，不拘善恶，因果自负。
赖光誉能够行尽恶事而逍遥至今，一是因为遮三天的实力强，二是因为所作所为皆为旁人之托。
修士大多不愿红尘涉深，如赖光誉这般为了钱财在因果中趟行的少之又少。是以也少有修士会无缘由地找遮三天麻烦。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赖光誉并不是一个好人。
但倘若他触犯了禁忌，尤其是魂修这一在中州引起过大祸而绝对不被允许存在的禁术，赖光誉若真牵涉其中，谁也保不了他。
点明厉害，玉流光住了口，留给郑蝉喘息的时间。
从郑蝉对赖光誉的称呼来看，郑蝉不会坐视赖光誉送死，所有人都提了口气，他们在赌。
赌郑蝉青春的秘密，赌郑蝉对赖光誉的在意。
郑蝉急促地喘息，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她被玉流光的话、被自己的想象、被过去发生的一切吓坏了，所以她脱口而出：“不是他！劫掠修士做实验的不是他！”
他们赌对了。
但郑蝉口中无意透漏出来的信息却更让所有人悚然一惊。
真的有人在秘密研究长生禁术！
而且常思不是第一个被掳到此处的人！
风献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林中的那只绣鞋，她不禁开口问道：“那只绣鞋，锦水缎卷云纹的绣鞋主人，也是被实验的对象？”
郑蝉摇了摇头，她已经被攻破了心防，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那是螓娘的。”
事已至此，郑蝉终于肯将这六十多年间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郑蝉的人生从十六岁开始，划下了一道巨大的分水岭。十六岁前，她是无忧无虑的郑氏独女，万贯家产，受尽宠爱，虽父亲沉迷修仙，但也算慈父。母亲掌家，对她百依百顺。
唯一不足的便是父亲供养在别院中的修士，有一个总是在无人注意处用郑蝉看不懂的眼神盯着自己。
那时的郑蝉尚不知这个让她不舒服的男人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苦果。
十六岁后，郑父高寿，那一夜，盘踞在暗中的毒蛇终于忍不住对这个垂涎已久的猎物张开了毒牙。
汲取了三年的恶果，一朝结熟，摔落在地。
郑氏家主供养的仙人，趁寿宴众人酩酊大醉、守卫松懈之夜，掳走了郑氏千金。
望川里全岛哗然。
一夜之间，郑知急白了发须、熬碎了心肝。
望川里落于东海，理应归浮空岛管辖，无龙族首肯，无人敢应郑氏的委托。
可一座小小的岛屿，一个小小的人族，如何能劳动深居东海的龙族动一动耳朵，听一听求救。
僵持月余，郑知已经绝望了，忽然有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接了郑氏的榜。
没人知晓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男人是怎样从百川君的手中将人救了出来。
但他到底是将郑蝉带了回来。
踏进郑氏山庄大门的那日，郑知看见满身伤痕、双目无神的女儿，喜极而泣。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回来了就好，还管其他做什么呢？
就连郑蝉也以为，她的苦难已经结束了，身旁的男人穷尽数月、拼死相搏，将郁海生这卷浓重的乌云从她的头上赶走了。
可这份喜悦紧紧维持了三日。
三日之后，郑蝉迎来了更大的劫难。
郁海生找上了门来，她的腹中有了这个恶徒的孩子。
郑知与丈夫争论了三天三夜，郑蝉便在门外静静听了三天三夜，从害怕绝望到平静无波，只用了三天，她便接受了这个折磨了自己一百多个日夜的男人成为自己的夫君。
她的英雄并没有等到那场匆忙的婚礼便离开了。
赖光誉离开那日，桂花飘香，自被掳走后从未流过一滴眼泪的郑蝉，站在山顶望着赖光誉越来越小的身影，泪流满面。
那一日，仿佛流尽了郑蝉的泪水，哪怕之后郁海生变本加厉地在她身上发泄恶欲，郑蝉也没有感觉。她将自己变成了一根没有知觉的木头，任打任骂，麻木地接受一切。
熬着、熬着，收养了郑寒螓，养大了郑康平。
郑蝉以为，她的这一生也就这样了。
直到那一日，她的英雄再一次从天而降，来到她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长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