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弑师后又对孽徒一见钟情（原名榣山风）》渔灯夜照

82、师徒 既然敢前脚

　　知晓迦兰弥已设下隔绝之阵，风怀归心安理得享受着他人劳动成果，索性伸了个懒腰，继续躺在地上。
　　迦兰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难得心虚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风怀归并不在意，总要给人一点适应的时间。
　　何况，对待必得之人，他一向很有耐心。
　　缠绵游离的浓雾中，二人一坐一躺，静静等待了很久，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怀归是故意的，迦兰弥却是有些不知所措。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身旁之人的转变，流沙滨重逢以来，这个人总是一副惫懒、随遇而安的模样，似乎失忆对他也并未产生半点影响。
　　像倏忽而过的清风，吹过花、拂过树，却永远不会停留在任何人的怀中。
　　但迦兰弥并不奇怪，因为无论失忆与否，风怀归就是风怀归，以前的榣山君清风朗月，仗剑逍遥，失去记忆的风怀归依旧可以天地任去留。
　　只是到底少了一点属于榣山君的气势。
　　而方才，那股属于榣山君的气势，回来了。
　　迦兰弥不明白这种转变的缘由，故而不敢听、不敢看、不敢问、不敢深思熟虑。
　　风怀归好心，暂时放过了这枝懵懂无知的莲花，将注意力转回了绮罗山的这桩绑架上。
　　“这件事你怎么看？”
　　风怀归问得没头没脑，可偏偏迦兰弥一听便懂。
　　“如果他们不尽是如我一般免疫此雾，那么选择这里为交易之地，则必有深意。”
　　风怀归点点头，同意迦兰弥的猜测。
　　绮罗山雾障深重、凶险万分，若仅仅是为了遮掩、自保，大可不必。中州之内，足够藏身的地方另有许多，何况绮罗山距离东海并不算近。
　　常人行掳人绑掠之事，首要之处便是尽快安顿被绑的目标，以防生变。
　　这伙人却反其道而行之，带着一大帮人千里迢迢来到这处凶地。那么，这处落脚的凶地便有点儿意思了。
　　“恐怕这绮罗山不是他们的老巢——”
　　“便是他们的目的。”
　　两人一前一后，补完猜测，继而相视一笑。
　　再一次，风怀归对自己与迦兰弥的过往升起了万分的好奇。他想知晓，似这般默契的二人，为何会成为世人口中的生死仇敌。
　　可他知道，那些被藏起来的过往，对面的人不会告诉他一分一毫。
　　不过那又如何，总有一天，他会知晓个清楚明白。
　　而横亘在两人之中的，无论是仇敌还是师徒，风怀归做了决定，未来便只有一种可能。
　　“无妨，不管哪个结论，守株待兔即可，反正着急的又不是咱们。”风怀归懒懒道。
　　对方既然敢把自己诱进这十万大山，必然不会放任他们原地打转。恐怕此时此刻，早已有他们进山的消息飞进了对方的耳朵，即使如此，何不以逸待劳，反去浪费力气。
　　风怀归猜得没错，在他与迦兰弥一踏入绮罗山的地界时，未飖便收到了消息。之所以迟迟未曾现身，是因为出了变故。
　　她的师傅，回来了。
　　被喊去时，未飖方从段灯那里离开，从手下处得知师傅正勃然大怒，未飖的脸色微微一变。
　　师傅从来都不赞成她这个主意，甚至于从不许她离东海太近，妄图将未飖的人生隔绝在那片苍茫的大海之外。
　　乃至未飖从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抽长至温婉纤弱的少女，方在十数日前策划的绑架行动中，短暂地回归了一次大海。
　　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但未飖从未否定过师傅对自己的保护。
　　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这份怒火。
　　“师傅。”
　　在洞口站定，未飖轻轻喊了一声，没敢继续往前。
　　“你还有胆喊我师傅！”
　　一道勃怒的女声从洞中传来。
　　未飖松了口气，能发脾气、肯搭理自己，就说明还没有被气到头。
　　“滚进来！”
　　这座山洞比起段灯的那座略大了一点，洞中甚至简单摆放了一些石桌、石凳，角落里零星堆叠着几口箱子，看起来勉强有点居室的模样。
　　而此刻，一个风韵艳丽的女子正坐在桌前，手中随意翻阅着一本手札。
　　若风怀归此时在场，定会认出这个女子赫然正是望川岛上有过数面之缘的龙宵月！
　　在手札上匆匆扫过几眼，龙宵月将手札随意抛向一边，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未飖。
　　“我该怎么说你！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你知道你绑得是谁吗！”
　　一连串的教训从龙宵月口中溜了出来，却见这从小养大的姑娘连半分愧色也无，甚至连那温和的气度都未变分毫。
　　“徒儿自然做足了功课，知道段灯是谁，”未飖倒了杯茶，递给龙宵月，“消消气，我又没有随意乱绑人的癖好。”
　　“我哪里还有心情喝茶！”
　　话是这么说，龙宵月瞪她一眼，到底还是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这就是原谅自己了。
　　未飖暗暗吐口气，等了一会儿，复又低声开口：“师傅，您知道的，我等这个机会已经太久了。”
　　温柔的姑娘脸上露出刻骨的沉痛，如圆月逢云，令见者落泪，何况是将她从一个奶团子养大的龙宵月。
　　她叹了口气，最是知道这个丫头生了一副温柔随和的模样，却心肠最硬，凡是她要做成的事情，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既然敢前脚哄骗自己去登仙会，后脚就带人绑了望乡丘一众，肯定已是筹划了许久。
　　现在阻止也晚了。
　　“说说接下来的打算。”
　　龙宵月妥协了，开弓绝无回头箭，事已至此，只能按照这个丫头的计划走下去。
　　“我已让人传了信，如是门的人正往这里赶来。”
　　“如是门……”蓦地，那个名叫风十八的年轻少君忽然在脑海里闪过，龙宵月沉吟片刻，道：“若来者是他，事情或许会容易许多。”
　　未飖微微诧异，“您已见过如是门的人？”
　　闻言，龙宵月伸出指头狠狠戳了下未飖的额头，“你不是都做好功课了么？连所求之人的秉性都不清楚，就敢闯这么大的祸！”
　　“我没法子，师傅。如是门沉寂太久了，好不容易从武都传出一点消息，我不敢放过。”
　　龙宵月顿住了，好半天，才继续道：“也好，天意如此。”
　　什么天意，却是不需细说。总归偏在这个时节，如是门重归中州视野之中，或许，确如未飖所言，是唯一的机会。
　　打起精神，龙宵月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不久前与那风十八短暂的交流，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当时应该与他们多卖几个好处的！
　　龙宵月的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一会儿懊恼、一会儿欣慰，神色转变的极为精彩，让未飖扶额失语。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师傅了，快意恩仇、不拘小节，说白了，就是有点儿没脑子。所以从一开始，未飖便没打算将她扯入计划中。
　　谁曾想，到底是底下有人胆小，将消息透漏给了龙宵月，这才让人风风火火赶了回来。
　　为了避免这个师傅继续多想累坏了脑子，未飖只好出声打断她，“师傅，您看我们是不是先去见一见这位新掌门？”
　　“他们已经进来了？”龙宵月的注意力果然被牵了过去。
　　未飖双手轻搭在身前端庄地立在龙宵月的身侧，回忆方才属下的来报，“已进入了三千松风壑。”
　　“这么厉害！”龙宵月大惊。
　　绮罗山是一片山群，绵延数百里。外围之处雾障稀薄，算不得凶险。只是因为连绵一处才被一起纳入绮罗山的范围。
　　真正的绮罗山其实是三座夹抱的高山。而三千松风壑正是这三座高山合围而成的一处沟壑，是绮罗山雾障最深的地方，也是绮罗山的核心地带。
　　未飖初闻消息，也很吃了一惊，未料到来人能独自闯到那里。
　　哦，也不能说是独自，根据手下的探报，来者为两人。
　　然而不论几人，能走到三千松风壑，都说明了来者不可小觑。未飖吃惊之余，却更放心了些。毕竟，这说明如是门的新少君并非徒有其名。
　　身处议论中心的风怀归并未享受到这份荣幸，他正无聊地摆弄着迦兰弥身上的环佩。
　　因而旁人瞧不清晰的雾气里，总有清脆的铃音“丁零当啷”地撞响。
　　迦兰弥好脾气的任他摆弄，并不理解这有什么趣味。
　　可风怀归像是玩上了瘾，精致的垂坠流苏被他在指尖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小巧可爱的金铃颤巍巍的被他拨弄过来，又拨弄过去。
　　迦兰弥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的，忽然感到一阵脸热，微微转过了头。
　　耳边立刻响起一声轻笑，风怀归似是不解般问道：“明月郎，可以说说西界的事么，总感觉你们那面的风俗跟我们不太一样欸？”
　　他举起手中的环佩，“就像，中州的少年郎们，衣食住行上似乎就不会像你这么——娇贵？”
　　风怀归搜刮出一个词来，末了，又示弱般补充了一句：“可以吗？不会触及到你的伤心事吧？”
　　迦兰弥：“…………”
　　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迦兰弥回道：“西界不尚修，事生产，善见城统辖十方之国，富饶至极。”
　　剩下的他未说完，倒是风怀归拉长了声音补充了一句：“哦————所以才能养出明月郎这样一个金贵的郎君。”
　　迦兰弥抿了抿唇，忽然极蠢的问了一句：“很——娇贵么？”
　　天地良心，在此之前，这位善见城的小太子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虽说他从西界流落到中州，中间算是过了一段极苦的日子。但很快，这位从浮图窟中杀出来的魔君便一统北荒，建小善见城，坐拥整个北域。
　　拥护他的魔修献上无数奇珍，尽管迦兰弥不耐料理这些，但徐朗馥却极擅此道，将北域上上下下整顿的如同铁桶一般。
　　自然，这位小太子哪怕离了西界，依旧被照顾得很好，衣食住行不改旧日。
　　直至今日。
　　迦兰弥方认识到，或许，这些他本来从不放在心上的细节，于惯于苦修的中州之士而言，确实太过奢靡了些？
　　风怀归没有错过迦兰弥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轻的疑惑，眼珠不错地凝视着对方，直到那抹疑惑渐渐转变为不安、忐忑，风怀归忽的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容：
　　“娇贵又如何？明月郎合该如此。”
　　“更何况，这份娇贵是如此赏心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