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弑师后又对孽徒一见钟情（原名榣山风）》渔灯夜照

80、未飖 绮罗山，雾

　　绮罗山，雾气深重，不见日月。
　　段灯估算着自己被绑来大约已有十日。
　　这十日，他米水未进，好在修士之体，辟谷不算太难，只有渴得狠了，才会收集些露水勉强润喉。
　　是了，自从进入绮罗山这个不知名的山洞，对方就没有再绑缚着自己，只是加派了人手对洞口严加看管。段灯只有在收集露水时可以稍稍在洞口附近看一眼外面的情况。
　　不过段灯也不在意。
　　绮罗山终日烟雾缭绕，不辨日夜，深解随遇而安之意的段灯，自打被扔进山洞后，便每日保证着充足的睡眠。这在望乡丘，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唯一不太美妙的事情是稍显无聊。
　　大约是受那姑娘的吩咐，看守他的这些人每一个都将他无视得彻底，没人同他聊天谈话，至于与自己同行被囚的望乡丘修士，段灯猜测应该是被关在另一处。
　　对了，他记得那姑娘似乎叫——
　　“十三娘。”
　　未飖。
　　绣鞋轻踩石子的声音一步一步靠近。
　　段灯坐直了，抬头，下一刻，来人的身影正撞眼底。
　　“未飖姑娘。”
　　无论从外表、举止，哪里看，眼前的女子都与穷凶极恶的绑匪挂不上半点关系。

　　这是一个十分貌美柔顺的女子，走路轻轻的、说话也是轻轻的，饶是在盛出美女的望乡丘长大的段灯，见了此女，也不得不赞叹一声——
　　美人儿。
　　“段少主。”未飖微微福身，行了个浅浅的礼，“这几日如何，在这里可待得习惯？”
　　听听这对话，哪里像是绑人囚人的语气。
　　段灯伸了个懒腰，轻快道：“还不错。”
　　他是真的觉得还不错。
　　绮罗山虽是山地，但水气丰饶，对在海中待习惯了的段灯而言，并不算难捱。何况可以趁机偷懒，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像最近这段日子一般，好好睡上一觉了。
　　阿父年纪太大，身为望乡丘少主，段灯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从望乡丘之主那里接过传承。
　　可惜，段灯的身体太差了。
　　唯有耗费更多的时间可抵。
　　是以，在望乡丘，段灯的生命中除了修炼还是修炼。他几乎从不在旁的事情上花费心思，望乡丘的人提起少主，唯有一个印象——无欲无求。
　　未飖点点头，“不错就好。”
　　她来，仿佛就是为了看一眼段灯是否还活着，现在确认了段灯活得好好的，转身便要离开。
　　段灯却眼疾手快将人拉住了。
　　好不容易见到一个会说话的人，他怎么能轻易放人离开。
　　可惜动作太大，这猛地一动，差点抻到了胳膊。
　　好在未飖扶了他一把，等人站定了才慢慢松手。
　　“段少主身娇体贵，还是不要轻易乱动，有事吩咐即可。”
　　段灯眨眨眼睛，开了个玩笑，“那可以把我们放了么？”
　　“不可以。”未飖微笑回道。
　　“那就算了。”段灯耸耸肩膀，不以为意。
　　只是他这幅满不在乎的态度，反而引起了未飖的兴趣，“为何算了，你难道不想走？”
　　绮罗山雾重潮湿，山洞中阴气浸骨，一无暖被覆身、二无高卧安眠，未飖不信，似段灯这般从锦衣玉食中养出来的人，能够受得了被囚在此处。
　　段灯坐回了草堆中，闻言，好生瞧了未飖一会儿，直把对方看得不自在地微微错开眼神，才笑着勾勾手指，道：“想知道？那你坐近些。”
　　左右无事，也不怕段灯做手脚，未飖想了想，便当真与他相对而坐，丝毫不在意弄脏衣裙。
　　段灯笑了笑，“听说过望乡丘的传承之法么？”
　　未飖摇头，“事关一族之秘密，旁人如何得知。”
　　“秘密？”
　　洞口处，未飖的人频频向内张望，段灯失笑，长舒了口气，道：“有些不算，讲讲也无妨。嗯——我想想，从哪儿开始说起呢？”
　　随手扯下一根稻草咬进嘴里，段灯思索片刻，忽然道：“那便从我阿父说起好了。”
　　“阿父？你口中的阿父可是现今的望乡丘之主？”未飖试着猜测。
　　段灯悠悠看她一眼，笑道：“看来还是做过功课嘛。”
　　未飖抿了抿唇，拿不准他这话是好是坏，默默决定再不多言半句。
　　望乡丘的女修大多高冷、不尽人情，估计也与望乡丘亲缘淡薄不无关系，族中除了望乡丘主与少主颇得威望，余众少有人情往来，毕竟他们不需延续血脉，天地孑然一身。
　　面前这个绑了自己的女子行事大胆，却又生了一副温柔心肠，令过惯了苦行僧日子的段灯顿生活色生香之感，难免想要逗弄一二。
　　只是分寸须得把握住，将人惹急，便不妙了。
　　轻咳一声，整肃脸色，再开口，段灯已换成了一副正经的语气：“鬼修诞于归墟之气，凝骨化形，上无亲长、下无同胞，你可知，是何力量将所有鬼修聚于望乡丘一地？”
　　未飖默然不语，轻轻摇头。
　　“正是望乡丘主。”
　　传说，望乡丘之地乃归墟之“泉眼”。自天地有归墟，其气便如泉眼涌水般不断外溢，而望乡丘正是其中最大一处泉眼，望乡丘藏于深海，四周尽是高山，形如覆盆，使得其气尽困于盆中，久而久之，则凝气成灵。
　　灵聚化骨，骨成化形，这便是鬼修的由来。
　　据闻，第一个自归墟之气中诞生的鬼修，手握化骨之法，得天所授，尽掌鬼体修炼之密，是为第一代望乡丘之主。此后代代，绵延不尽。
　　“这般说来，望乡丘主岂非是称得上所有鬼修的生身父母？”未飖听得认真，不自觉又开口问道。
　　段灯见她听得入迷，连不知不觉靠近了些都不曾发现，不由轻笑，点点头，道：“事实上确实如此。但名义上，能称望乡丘主为阿父的只有他钦点的少主。”
　　未飖若有所思，“就是你了？”
　　“正是。”
　　两人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儿，未飖忽然醒悟，“这与你不想走有何干系？”
　　她明明只好奇这一点，为何会听这男子扯了这么多？
　　“别急呀，秘密要一点一点揭开才有趣，不是么？”段灯笑着向后一倒，枕着双臂靠在石壁上，继续道：
　　“自我诞生于世间那一刻，便接受了望乡丘的传承，知晓终有一日要接过望乡丘的责任，永守东海。”
　　“永守东海？”未飖喃喃低语，忽然明白，为何东海之外，从未见过任何望乡丘主的身影，原来不是他们不想出，而是不得出。
　　抬眼看向对面，未飖第一次细细打量起这个被自己绑来的男子，潮湿昏暗的洞窟中，那张俊秀的脸从容镇定，似乎从未将眼下的困境放在心上，只是淡淡讲着那些属于自己的故事。
　　却仿佛与己无关。
　　“可惜不知出了什么差错，阿父好不容易盼来的继承人却天生缺骨，即便耗费无数心力终得化骨，这幅身体也很难修炼。”
　　未飖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段灯口中这个不堪修炼的继承人正是他自己。
　　“所以你的脸才一直这么——白？”她纠结了一会儿，选了个恰当的词，咽下了那句本来要脱口的病恹恹。
　　但实际上，从第一次在东海之滨绑了这帮鬼修起，未飖就注意到了，这个少主的身体似乎不大康健，总是一副脆弱不堪、随时要凭风而去的模样。
　　谁知段灯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继而笑开了，道：“那倒不是，白是天生的。”
　　“不过，我只不知，未飖姑娘这般关注在下，实在是——受宠若惊。”
　　她不该存一点儿善心的。
　　未飖的脸一下红了，大约是气狠了，瞪了段灯一眼，起身便走，一丝一毫也未理会身后之人的大笑。
　　末了，在洞口还特意强调了一句“看紧他。”
　　只是，这一打岔，未飖却忘了自己原本的那点好奇，到最后，也没能得到段灯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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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绮罗山百里之外。
　　矫健的金龙从天际现出身影，遥遥而来，极速落地。
　　龙背上跃下两个人来，正是风怀归与迦兰弥。不等二人站定，金龙便摇身一变，化为人形。
　　再往前便是绮罗山所辖山系，三人遥望远方，心中皆知，龙十三不能再往前了。
　　好在他们总算是掐着时间赶来了，最后一日的夕阳挂在山巅，尚未完全坠入大地。剩下的百里，依风怀归与迦兰弥的脚程，一盏茶的时间足够了。
　　风怀归朝龙十三略一点头，扯过迦兰弥便要动身。
　　依照龙十三的性格，风怀归这点礼数完全没指望得到回馈，毕竟了解内情的人知道救的人是龙十三的未婚夫，但依风怀归来看，这两人之间、或者说龙十三单方面对这位未婚夫可没表现出多少情深义重来。
　　当略显迟疑的女声响起时，风怀归是真的有点诧异了。
　　“不管对方提出什么条件，只要他活着——拜托了。”最后，龙十三甚至向风怀归行了龙族的最高礼节。
　　风怀归略微挑眉，不想深究这一句拜托出自何种目的，他原也不在乎别人的想法与感受，只是面子上还是给出了一声承诺：
　　“尽量。”
　　龙十三目送二人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握了握拳，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