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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师君 只见对面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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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兰弥脚步一顿,半晌开口道:“我不知要说什么。”
他确实不知要说什么。
风怀归前尘尽忘,那些原本不必说的、不需说的,现在似乎尽可变成了不能说的。
风怀归搞不明白迦兰弥的纠结与彷徨,他也不想去搞明白。原以为自己递了一个很好的台阶,聪明人若想维持这段艰难的友谊,都知道此时该乖乖顺着梯子爬下来。
偏偏这个人一句“我不知要说什么”,整个把风怀归递去的梯子踹倒了不说,还扔进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气得风怀归差点儿一个倒仰。
大概迦兰弥也瞧了出来,风怀归的脸色实在太过可怕,他沉默半晌,勉强找出一个安全的话题:“你讨厌魔修?”
风怀归定定凝视着迦兰弥,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人全无底线,明明被欺骗的是自己,可眼前这个人只要流露出一点点小心、可怜的神色,风怀归就什么狠话都撂不出了。
对着迦兰弥,他似乎总是莫名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母性光环,全然不能容忍迦兰弥对任何人示弱。
这个人生来就该是孤松不折,是清莲不染,是应该骄傲地站在山巅,睥睨众生。
气着气着,风怀归的心悄悄软了,轻轻弹了一下迦兰弥的额头,他叹了口气:“我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遑论讨厌或喜欢。”
迦兰弥却道:“记忆并不会改变一个人的好恶。”
“记忆不会改变好恶。”
风怀归重复着迦兰弥的话,忽然笑了。他实在难以猜测,到底是什么样的山水,能养出这样一个纯粹至极的宝物来。
似乎在这个人的眼中,世间一切都黑白分明,分明到没有一丝复杂的灰色。
“我说错了?”
风怀归笑意不减,“没有,你说得很对。但是,明月郎,我现在要告诉你,记忆虽然不会改变人的好恶,但会影响人的选择。”
“无论之前如何,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不讨厌魔修。”
眼前之人的面容渐渐与记忆中的重叠,尽管此时的风怀归因为千面而与往昔不同,可他的一双眼睛却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默默移开视线,迦兰弥很怕从这双熟悉的眼睛中看到过往,那些镌刻着血与泪、生与死的过往,不该再出现在风怀归的眼中。
风怀归以为他是被自己盯得不好意思了,于是心满意足地转身继续往前走去,口中继续道:“算了,这次就饶了你。”
“何况我也有瞒着你的地方。”
迦兰弥跟在他身后,“什么?”
“这张脸啊!”
风怀归又回转身来,倒退着边走边道:“你就不好奇我到底长什么样吗?”
千面虽然能随心而变,但对于旁人而言,无论这张脸是美是丑,都绝对不是佩戴者的真正面容。
再厉害的高手只能勘破千面本身,却看不破千面底下的真容。
问出这个问题,本是无心,然而一经出口,风怀归却越来越好奇,相处这么久,他不信,迦兰弥会从来没有好奇过自己的真实长相。
总不会以为自己底下这张脸丑得不堪入目吧!
风怀归的殷殷眼神让迦兰弥呆住了。
他该怎么说,自己其实见过风怀归的真容?
直到现在,风怀归还不知两人过往的纠葛,一心以为对方是自己下山偶遇的朋友。
偶遇的朋友确实不假,可这个朋友却是故交重逢。
若他现在再以“好奇”搪塞过去,待过往的纠葛被道出,现在的这句谎言会不会又是一个罪证?
迦兰弥头一次犯了难。
风怀归却被自己吊起了十足的好奇心,“有这么难吗?”
不明白迦兰弥为何对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迟疑,风怀归猜测道:“莫非你真认为我丑绝人寰,不忍揭我伤疤?”
迦兰弥:“……”
越想越有道理,迦兰弥这个人,面冷心善,看似对什么事都不上心、不在意,却偏偏有着一双最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以他的性格,对别人的弱点,要么是全不在意的视而不见,要么是万般在乎却心软如棉。
至于自己嘛,自然是后者。
他连自己的乳名都告知了,怎么可能对自己不在意?
榣山君风怀归将自己说服了,于是,他志得意满开口道:“怎么样,要不要见见?这张脸可是消失了三百多年哦?我敢肯定,当今中州见过的不超过五个!”
说到最后,风怀归自己都有些老脸发红了,这怎么一股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味道?
但当他抬眼看到迦兰弥微微红了的眼眶,以及眼睛深处流露出的万般情绪,风怀归满足了。
手指微动,正要将千面摘下,“哐”的一声,风怀归的后背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堵坚实的墙面。
这两个人竟谁也没有发现,这条不长的墓道已走到了尽头。
“有这么短么?”风怀归回身,嘟囔了一句,头顶不见天,想要出去,唯有重复进来时的法子,用长蛇之血打开封印。
尽管手上没有长蛇血脉,但按照咸境的心思琢磨一番,不难猜出,用风怀归自己的同样能达到效果。
黑袍人几乎是紧跟着他们进入墓中,风五劫他们应该性命无忧,毕竟,短短时间内,要解决掉那么多修士的性命,以他与黑袍人交手的情况来看,此人还不至于厉害到如此地步。
只是猜测终究猜测,不能亲眼所见他们平安,终究不能完全放心。
“时机不巧,先出去再说。”
迦兰弥说不清遗憾还是庆幸,流沙之滨与风怀归重逢完全是个意外,他从没想过,他会这么快醒来。
大概正如世尊所言,万法随缘,诸般因果,前因既已种下,便由不得抗拒后果结出。
葱郁寂静的山谷,金光闪烁即灭。
风怀归与迦兰弥一前一后出现,视线稍定,风怀归便匆匆扫视一圈,入目竟无一人站立,所有人都倒在地上,无声无息。
两人急忙查看,一番检查,终于放下心来。果然如猜测一样,黑袍人应该是使了什么手段,让众人陷入昏睡,才能堂而皇之跟着他们进入墓中。
松了口气,风怀归索性直接坐在风五劫身边,武都的事算是告一段落,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碧梧随黑袍人一起失去了踪迹,国主咸荼的离魂之症恐怕世上再无人可解。
抬头看向迦兰弥,风怀归忽然问道:“事情了结后,我大概还是要回如是门,你呢,回——”
他突然卡壳。
不知无意还是有心,风三秋给他的手札涵盖中州大小事宜,偏偏有关魔修的一切一笔带过。
到现在,除了迦兰弥的魔君身份,他竟然对他一无所知。
说到魔君,风怀归忽然想起他那传说中大逆不道的便宜徒弟,好奇心起,兴冲冲问道:“明月郎,你既是魔君又来自北荒,可曾听说过那位来自西界的什么小太子?说起来,那位好像也是个魔君,还与我有些干系。”挠挠脸颊,风怀归稍稍脸红:“所以你看嘛,我对魔修并无看法,毕竟我还教出过欺师灭祖的孽徒,哈哈哈……”
迦兰弥:“…………”
笑声在对方愈来愈茫然的表情中渐渐弱了下去,于是,风怀归也迷茫了:“怎么了?”
他大约从来没有想过,正如古往今来只有风祭一位被称为帝君的修士,百众魔修也不会同时推举两位魔君。
怪就怪迦兰弥的名姓太过神秘,北荒又与其余三荒交往甚少,以至于堂而皇之顶了这么久的大名,竟无一人认出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那位魔君。
迦兰弥又一次尝到了骑虎难下的滋味。
“阿满,你有没有想过,”顶着风怀归的目光,迦兰弥慢吞吞地开口:“我为何知晓你的乳名?”
“啊?”风怀归一下子卡壳了。
他似乎、好像从未深入想过这个问题。实在是迦兰弥极少这般喊他,偶尔的几次皆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哪有机会去深思!而且,从榣山醒来,除风满这个刻在脑海中的名字,少君、榣山君、风怀归、风十八……名号太多,风怀古索性练就了不论旁人喊什么都立刻应答的功夫,称呼于他,实在没有那么挂心。
但,喊他作阿满的确只有迦兰弥一个。
风怀归内心忽然生出些不妙的感觉。
只见对面之人缓缓张口:“因为这是你做我师君时,告诉我的。”
风怀归:“啊?啊!!”
无声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四野寂静。
手边的泥土被风怀归聚起一小堆,有蚂蚁被这座骤然出现的大山阻拦了去路,晕头转向,不知归处。
距离方才令风怀归险些心梗过去的那一刻已过去一炷香的时间,两人依旧沉默无言,头对头蹲在那里给蚂蚁制造天灾。
风怀归是不知如何开口,迦兰弥却是不敢开口。
四周有细微之声渐起,大概那黑袍人的迷香要过了药效。头未抬,眼睛依旧看着茫然的蚂蚁,风怀归突然出声:“好像忘了什么。”
迦兰弥愣愣地抬头,想了想,点头:“咸亭。”
方才他二人急着出来,竟把那位武都太子扔在了秘境中。
“嗯。”风怀归点头,“所以,要回去了吗?”
“嗯。”
人们常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得了这句肯定,风怀归心中忽然一空,呼啦啦的风洞穿而过,又轻又凉。
偏偏在这个时候。
风怀归抬头,笑笑,“不是因为我吧。”
左右言他,反复思量,终于还是借着口,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将这一句问了出来。
“不是。”迦兰弥很认真地回答道:“我们,从来不是死敌。”
“没有灭徒弑师?”
“没有。”
“是误会?”
“是。”
“失忆与你有关吗?”
“非我所愿。”
“那,”风怀归直直看向迦兰弥:“能同我讲讲吗?过去?”
连番对答中,迦兰弥的神色已经温柔下来,只是对于这个问题,仍很坚定的摇头,拒绝道:“抱歉,师君。”
师君。
空荡荡的心忽然重重地坠地。
风怀归终于意识到,横在诸多误会与谣言前的,是——他们是师徒。但,于失去记忆的风怀归而言,比师徒情谊来得更早的却是——心动。
此时此刻,他终于顿悟,原来从流沙之滨的第一眼,他的心就已经为那个高高坐在骆驼上的人,动了。
站起身,风怀归垂首看向迦兰弥,“最后一个问题。”
迦兰弥扬首回望。
只见那人忽然一改疏狂散漫,眼睛很深地与自己对视:“日后有机会,欢迎我去北域做客吗?”
迦兰弥笑了,如初雪逢霁。
“自然,只要你愿意。”
扔给风怀归一枚小令,看着那人扬手接住,迦兰弥道:“不过,师君,我们很快便会再见的。”
“为何?”
“登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