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7、祭礼 风怀归见惯 ...

  •   风怀归那日的话让迦兰弥思考了很久。
      我们从何处来,终将往何处去吗?
      可他却并不清楚自己的来路。
      迦兰弥是赫舍王的独子,这是整个西界人尽皆知的事情。然而他心中清楚,自己并非赫舍王亲生。
      他没有母亲。
      这一代的赫舍王战功彪炳,在他的治下,西界疆域扩大了近一倍,归附于十方之国的部族无数。这个让整个西界都敬仰的男子,盛年三百余岁,却始终未曾娶亲。
      四十年前,赫舍王自无妄海上归来,抱回一个婴孩,对外宣称他在外征战时被海中恶兽所伤,幸得被一异族女子相救,二人因而生情,诞下此子。只是女子不愿随他回西界,便将孩子托付与他,独自留在了无妄海。
      消息一出,许多爱慕赫舍王的女子心碎不已。不是没有人怀疑,只是无妄海漫无边际,凶险莫测,常有归附的部族也不是罕事,或许那女子正是不曾归附的哪个异族呢?
      何况赫舍王确实在无妄海中失踪了近两年,如果不是因伤,什么样的战事能让这个武威赫赫的男人羁留无妄海两年之久。
      议论声渐渐消散。而随着年月增长,当年被抱回来的孩子却愈发怀疑,自己真得是赫舍王的亲生骨肉吗?
      迦兰弥从未见过无妄海,也从未见过那个所谓的母亲。赫舍王待他极好,却从不提起那段往事,仿佛那是一个禁忌。
      他幼时不懂,年岁渐长才从净空府上的两位主人相处中渐渐观察出一些异样。恩爱夫妻,怎会舍得分离数十年之久,连一句言语都吝于提及?他也曾或试探、或直接得问过那段往事,他的父王却每次都是含糊其辞,甚至连细节都前后对不上,仿佛那故事是临时编造的一般。
      疑心如同细密的藤蔓,一旦扎根便会悄然缠绕心头,在迦兰弥的身体里日复一日地生长。
      风怀归的话,像雨露,浇灌出他心底尘封已久的疑问——他究竟是谁?他的血脉究竟来自何方?
      诸多疑问并未让他放松练习。距离净海盛会只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须得全力以赴才能做到最好。风怀归见他练得辛苦,也悄悄减了课程。之所以悄悄,是因为他正大光明地告知迦兰弥今后不需做早课时,被这少年断然拒绝了。
      理由是他可以坚持,不必因为盛会将至就放松修习。
      少年的神色云一般的轻,眼神里却藏着山石不可转移的坚持。风怀归能怎么办,风怀归只好默默咽下那句“不必如此辛苦”,将惯孩子的行动藏在了孩子看不到的暗处。
      为此,他甚至去见了世尊,求见了一眼那件名贵得要死的礼服。然后满城跑了整整一天,在一间灵器铺子中斥巨资做了一件形似之物。至于所缺的重量则靠着榣山君以灵力加持,反正这也就是用来练习,怎么都比迦兰弥自己背着、顶着、缠着满身的负重适宜许多。
      连世尊得知了,都微微诧异,笑道风怀归也太溺爱这孩子了些。风怀归只笑笑,心里并不敢认同。论惯孩子,他可没有自己娘亲的万分之一。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被赤水女君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时风献身体还很好,天天带着他招猫逗狗,整座榣山就是他的私人领地,怕是蜘蛛结个网都要先问过他允不允准。
      整个西荒的人都晓得一个道理,赤水女君心情如何不重要,但若是被她听到一句“阿满不高兴”,那惹小祖宗不高兴的便要倒上大霉。
      如今,他也只是学着将自己从娘亲身上得到的给予另一个孩子罢了。
      迦兰弥收到这份心意时很是别扭了一番,他从来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温柔。他的身边缺少来自女性的照顾,无论是王父还是世尊都不会这般细致入微地替他思虑周全。捧着那件与礼服形似的灵器,指尖摩挲过其上流转的灵力纹路,这位尊贵的小太子半晌才憋出一句:“多谢师君。”
      被风怀归轻敲一下额头,算是收下了这份谢意。
      半月眨眼而过。
      三月十七,卯时潮至。正是吉时与大潮相逢之时,是一年中最好的祭海吉日。前三日,善见城中已处处张灯结彩,十方之国的国主率各部的使节齐聚城中,热闹非凡。
      进城那日,赫舍王亲自在城楼相迎,随后夜宴国主与诸部使节,席上金杯玉盏满桌珍馐,席间丝竹迭奏燕舞莺歌,宾主尽欢。
      这样的盛会,若迦兰弥非世尊弟子理应参加。但他是,故所有的欢乐都与他无关,他只能立于高台之上,远远望着那些觥筹交错的身影。赫舍王怕冷落了这位小太子,特特嘱咐下厨,席上有的都要给太子送去一份,且只能挑最好的送。
      风怀归瞧见了,也不得不认同,那位瞧着五大三粗的汉子做起父亲来倒还算有模有样。
      迦兰弥不爱热闹,哪怕世尊放了他三日假让他与民同乐,他也只打算回房睡觉,好好休息。架不住风怀归听闻此事,好说歹说劝他在高台上简单备了一席,邀请了几个好友共赏满城灯火。
      好友嘛,自然只有那三个。风怀归倚着栏杆,捏着酒杯,笑吟吟地望着被净空南、曲辞围着的迦兰弥,心道这孩子大约是还没学会如何在这样的热闹里自在,被净空南闹着竟比一旁抿唇微笑的神音更像个内敛羞涩的女孩子。
      照亮善见城的环城明灯尽数熄灭,只除无月无星,这满城的灯火流光倒让风怀归找回了一些中州的味道。饮下一口酒,一台的热闹中,风怀归的眼神悠悠飘向天尽头。
      三月十七,子时方至。礼官们已经鱼贯而出,在祭坛前铺设锦绣,摆放三牲与香烛,将诸般礼器一一拭净,只待卯时潮涌之时,行那一年一度的祭海大典。
      城主府中,迦兰弥也收拾妥当,盛装完备。
      柔和的光晕里,少年一身暗红祭服,玄色交领深衣,暗绣海纹,广袖垂落,腰束银绦,缀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长发以一支素银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眉目间褪去了平日的几分少年气,竟隐隐有了些庄重沉静的模样。
      风怀归见惯了他满身金银玉石点缀的繁复华服,乍见这身素净庄重的祭服,倒有些移不开眼了。
      点了点他额间那颗饱满殷红的小痣,风怀归笑道:“这般好看的脸,平素还是该多露露。”
      迦兰弥一动不动任他调戏,只素着脸干巴巴道:“世尊说,万相皆空,师君不该被色相迷了眼。”
      风怀归屈指一弹,“不要拘泥于大道理,被人夸奖的时候好好感谢就可以了。”
      烛火上下一跳,映得少年眉目愈发分明,他不自在地别开脸,“哦。那多谢师君。”
      “怎么总是谢谢、谢谢,这么久了,还这么见外。”风怀归故意皱眉,惹来迦兰弥的不解。
      明明都按照你说得做了,怎么还能挑出错来。
      少年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
      风怀归大笑,抬起手本想使劲揉揉这个乖小孩的脑袋,又怕弄乱了他刚束好的发,只得悻悻收回手,改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这是教你不要轻信旁人的话。”
      桃花似的眼睛略圆了一些:"师君的话也不可以?"
      “不可以。”风怀归郑重道。
      迦兰弥陷入沉思。
      风怀归被他认真思考的模样惹得心下一软,替他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道:“好了,我该走了。”
      “师君要去祭台了?”迦兰弥被打断思考,抬眼看他。
      风怀归点头,他受世尊与赫舍王邀请,以尊客之身参加祭海盛会,这个时候应该先去祭台上的主席之位候着了。
      “本就是想先过来看看你,怕阿弥担心得团团转,结果根本没给师君安慰的机会啊。”风怀归轻笑。
      迦兰弥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白玉佩,半晌才道:“还是有些担心的。”
      只是不会团团转罢了。
      风怀归顿了顿,目光柔了下来,“阿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换了个场合而已,只当旁的都不存在,不必忧心。”
      灯光熹微,往来的侍者渐渐多了起来,嘈杂的人声中,少年突然问道:
      “师君,你会一直在吗?”
      风怀归温柔地看着他,“会的,我会一直在。”
      祭海大典在大娑弥山脚下的岸边举行。只是这岸边却非风怀归与迦兰弥初遇时的岸边。迦兰弥偷跑下山,走得尽是险路,海岸狭窄,岩壁陡峭,并不适合举行典礼。正式的祭海场所乃是一处开阔之地,从登天梯下,转过一小段坦途,便是一大片修整好的石台,石台下,海浪翻涌,三途花在蒙昧的曦光中静静随波飘荡。
      寅时刚过,礼官们便开始驱散闲杂人等,将石台方圆百丈之地尽数清空。赫舍王亲率十方之国的国主与诸部使节,自善见城浩浩荡荡而下,于石台之上依序而立。那身量高大的男子一身玄色礼服,金线绣出海浪纹样,站在人群之首,神色肃穆,却仍是忍不住在人群之中搜寻了片刻,直到望见高台上那一点暗红身影,才略略放心地收回了目光。
      风怀归与世尊已在主席之位坐定,身侧便是赫舍王特意留出的尊位。而迦兰弥则早在高台上俯首跪拜,等候祭礼开始。
      随着赫舍王登上主席位,石台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将一干礼器映得流光溢彩,礼官们垂手肃立,只待卯时潮至。
      西界无日月,为了应和时序,只以三十二盏环城明灯的开合为昼夜。此刻明灯早熄,正是黎明前最浓的黑暗,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石台正前方的海面上,等待着卯时第一道潮涌的到来。
      净空南与曲辞跟着净空夫人坐在观礼席上,净空大人有防务在身,不能入座观礼,神音也因为礼官之责,无法与他们一起。只剩这一双哥俩坐在净空夫人身后,趁典礼未开,窃窃私语。
      “阿辞,看到了没,乌国主身侧的那姑娘。”净空南压低声音,用下巴朝远处的主宾席扬了扬,“听说是乌国主的小女儿,这次头一回带出来见世面。”
      曲辞顺着他的示意看了一眼,没说话。
      净空南啧了一声,又凑近了些下重药:“我还听说,乌国主此前有意将她送入城中,这回说不准就是顺便来为她选夫的。”
      曲辞终于侧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所以呢,你是有意应选?”
      净空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连摆手:“我?我凑什么热闹!我是替你留意呢!”
      就知道他没什么正经事,曲辞十分后悔方才开口搭理了他。
      净空南见他这副神色,愈发来劲,用手肘捅了捅他,压低的声音里满是促狭:“怎么,阿辞眼界高,连乌国主的小公主都瞧不上?”
      曲辞打定主意不再理他,任他描述地如何天花乱坠,也没再给他半个眼神。倒是前面的净空夫人听见了两人的小话,微微向后仰了仰身体,小声接话道:“阿辞,南南这主意不错,平常给你介绍了那么多贵女你都推辞不见,这小公主我见过,又漂亮又活泼,与你一定合得来。”
      曲辞没料到净空夫人竟也掺和了进来,耳根微微泛红,低声道:“夫人,您别跟着他胡闹。”何况她牵线过的那些姑娘,在她口中哪一个与自己合不来?
      偏偏知晓净空南的心思,他又没办法拿对方做挡箭牌,只好抿紧了唇,权当这对母子一唱一和,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净空夫人见他不为所动,也不勉强,只笑着摇了摇头,重新坐正了身子。顺便横了净空南一眼,让他老实些。
      低沉的号角声忽然自石台方向传来,浑厚悠长,一声接着一声,将所有小声议论都压了下去。
      台上,伏拜在地的迦兰弥缓缓起身。
      礼官高声唱到:“吉——时——至——”
      祭礼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祭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第二卷开始,每日固定10:00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