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6、乐舞 他是极聪慧 ...
-
净空南捂着额头,还不忘逗身旁的女子开心,若他身后有尾巴,此时想必一定得摇出残影。还有一个少年方才没有出声,风怀归只以为来了两人,走近才发现那个没有开口的少年正是课堂上帮净空南解围的曲辞。
三人见风怀归和迦兰弥并肩走出,都立马站直了身子。曲辞和神音还好,只有净空南脸上却还挂着几分撞到头的窘迫和见到风怀归的心虚。
“榣山君,殿下。”神音向两人行礼。
风怀归随意挥手,免了他们的缛节,先开口道:“听闻神音女官来教导阿弥行盛会之礼,不知可否容本君旁观?”
神音忙道:“不敢称教导。仙君若要旁观还需看殿下的意思。”
风怀归便将眼神移向迦兰弥,笑问:“阿弥可同意?”
迦兰弥自然是无可无不可,一行人便朝皈月瑶华林深处的一处台榭走去。
路上,曲辞向风怀归细细介绍了净海盛会的由来。
传说西界初开之时,此间天地只有茫茫一片无妄海和海中高耸的大娑弥山。后来,第一位世尊以大法力开辟善见城,又于海上点化十方之国,西界才有了今日的模样。净海盛会便是为纪念此开天辟地之事而设,每十年举行一次,届时十方之国亦会遣使来贺,场面极是盛大。
往年,净海盛会都是由世尊主持,但今年因世尊唯一的亲传弟子即将成年,世尊便有意将祭礼交于迦兰弥,以此昭告西界,这位殿下便是未来的三生殿之主。
“阿弥,你既要接世尊的位子,那城主的位子又该谁来担?”风怀归随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迦兰弥闻言,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我还有一位小姑姑。”
世尊的这位亲传弟子选了几百年,最后竟落在了城主府中唯一的小殿下头上,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善见城权法二分,城主向来由赫舍族的族长接任,世尊的继承人却是完全随机。
须得每年开坛祭问,方能知晓天意所归。
谁能想到,这一次天意竟如此安排。
世尊与城主从来不可一人同担,倒不是怕权力倾轧,毕竟善见城是民风淳朴良善的极乐之地,生民并不热衷权势。只是世尊需得坐守三生殿,侍奉天道,不可过多沾染俗务。迦兰弥既要接管三生殿,那城主的位子自然便只能由他人来担。
但赫舍王高寿数百,在位已久,却只有此一子。想再得一子,短时间内恐怕是不能了。
“小姑姑。”风怀归若有所思地接了一句,脑海中忽然蹦出一个女子的形象,冷厉严肃,正是赫舍王的妹妹——阿尔玛。
阿尔玛掌军务,与任内防的净空家不同,专管善见城外的大娑弥山、无妄海和十方之国的守军调令。其威严不输其兄,尤其她多为护卫城中百姓在大娑弥山中的安全,民望很高,若由她接任城主之位,倒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曲辞听出风怀归口中有熟稔之意,不由问道:“仙君见过阿尔玛殿下?”
“只有一面之缘。”
想起第一次误入西界,险些被那位女将军当作大娑弥山的精怪射杀,风怀归嘴角一抽。
他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这几个少年显然是不知情的。承平五百年,他因伏诛盐谷草阴邪意外闯入两界通道进入西界之时,迦兰弥他们还尚未出世。
三个少年见他神情有异,大概猜出他与阿尔玛殿下渊源颇深,远不止一面之缘如此简单,背后必有故事。净空南最是好奇,有心打听,苦于刚刚得罪了这位师长,不敢造次,遂频频向曲辞使眼色。
被曲辞坚决无视掉了。
他虽也有些许新奇,但素来稳重,又事关长者,自然不会跟着净空南胡闹。
净空南讪讪,目光先是移向神音,一顿,又飞快移向迦兰弥。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这两个,他是哪个都不敢造次。
一炷香后,掩映在淡粉烟霞中的台榭缓缓露出一角,飞檐之下几盏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中央,一方六角白玉台温润生光,周围分布着几方小台,台上早已备好了香炉、净瓶与几卷竹简,是神音为今日的礼仪教导提前布置的。
神音率先走上主台,回身朝迦兰弥微微颔首。风怀归、曲辞、净空南则挑着周围的几个小台坐下,眼神落在台中央的迦兰弥与神音身上。
神音外表温婉端秀,举止间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庄重。她先向迦兰弥行了一礼,而后直起身,指尖轻抚过白玉台上的竹简,神色从容,将净海盛会的礼仪纲目娓娓道来。
“净海盛会需在大潮之时举行。海坛上设神位,旁设礼器。殿下需提前一日净洗禁食,行祭礼之时,于青帛上书祝词、神号,并乐舞迎神、献礼受胙,最后望海投奠,送神归去,即可礼毕。”
她语速不疾不徐,声音清润悦耳,举手投足间自有章法,将繁复的礼仪流程讲得深入浅出。迦兰弥静静立于一旁,面上虽无太多波澜,却听得极为认真。
旁观三人亦是听得津津有味。这三人,除却从未参与过净海盛会的风怀归,曲辞与净空南也只是随家中长辈远远观礼过一两回,对其中细节不甚了了。
神音讲完大体的流程,便开始逐一演示各项仪式的细节动作。她先示范了净手焚香的仪轨,指尖拈香的动作轻盈而庄重,每一处转折都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规矩。随后,又演示了向神位献礼的步法,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方位上,进退有度,衣袂翻飞间自有一番端严气象。
迦兰弥跟在神音身后,将她的动作一一记下。
他是极聪慧之人,只跟着学了一遍,形态举止已有了八分相似。唯一有些难度的只剩那支迎神之舞。
西界人信奉无妄海,坚信是无妄海孕育了大娑弥山,由此才有了善见城与十方之国的繁盛。故而迎神之舞,便是向无妄海表达敬意的至高礼敬。
这支舞看似简单,实则对仪态、眼神与节奏的要求极高,每一个动作都需与潮汐的韵律相合,稍有偏差便失了礼敬的诚意。神音演示时,身姿如浪花翻涌,轻盈中带着不容亵渎的庄严,袖袍翻飞间仿佛有无形的潮声相和。
迦兰弥凝神看了几遍,待到自行尝试时,起初的动作尚有些生涩,但几个呼吸之后,便渐渐抓住了那种与潮汐同频的韵律感。他身量本就修长,虽非女子,但胜在年少,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逸的风骨。
风怀归坐在一旁的小台上,看着迦兰弥渐入佳境,眼中掠过一丝欣赏。白月台上的一男一女皆是姿容俊秀,迦兰弥的身体虽不如神音柔美,却因那超脱的气质而流露出一股神性,反倒比舞姿完美的神音更有迎身之意。
三十二盏环城明灯渐渐熄灭,蒙昧的暮色爬上台榭,檐角下的八角琉璃灯光芒渐盛,将台中众人笼上一片柔和的光辉。
又是一曲终了,迦兰弥收势而立,额间虽沁出薄汗,气息却已平稳如常。神音微微颔首道:“殿下已得此舞神髓,只需再习两日,盛会上必能圆满。”
迦兰弥闻言,神色未有多少变化,只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下意识地瞥向小台上的风怀归。风怀归迎上他的视线,唇边笑意更浓了几分,遥遥竖起拇指,嘴巴张合,无声道:阿弥好生厉害。
迦兰弥看清他口型,却是立刻收回了目光,那番生怕被抓包的模样让风怀归忍俊不禁,笑弯了眼。
“殿下还需注意一事。”神音开口嘱咐道,“礼服冠冕沉重,饰物繁琐,殿下这几日练习时须得将这一点考虑进去。”
祭海之礼是善见城中最大的节礼,主祭者需着十二旒冠冕,佩九章法服,神音特意提醒,只怕迦兰弥平日不习惯这些繁重饰物,临场时动作受限,反失仪态。
“这几日我会佩重物练习。”迦兰弥认真应道。
净海盛会上的祭祀礼服是集十方之国百名绣娘和百名工匠之力,耗时整整一年方才制成,其上绣纹繁复,嵌珠缀玉,兼具各种内制的符文和护身法器,足有数十余斤,极其贵重。除正式场合,并不能随意拿出。迦兰弥用配重练习倒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神音是个很负责的老师,趁着环城明灯尚未完全暗下,又指点了几处细节。
围观三人枯坐了小半天,此时也有些腰酸背痛,尤其净空南,只最初还略有好奇,到后来已是坐立不安,频频变换姿势,活像屁股底下有针在扎。
曲辞见他难受,在神音和迦兰弥又一次练习的间隙,打断两人,提议道:“天色已晚,我和阿南已待得够久了,还是先行离开吧。”
神音闻言,看了一眼天色,果然暮色已深,便点头道:“也好,今日不妨先到这里。殿下,三日后阿音再来此处。”
迦兰弥微微颔首,算是应下。神音便收拾了台上的竹简与净瓶,与净空南和曲辞一同离去。
台上便只剩下了迦兰弥与风怀归二人。暮色渐沉,台榭四角的琉璃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白玉台面上交叠在一起。
迦兰弥目光放空,似乎还在脑海中回想方才的每一个动作。
风怀归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忽而起身,走到迦兰弥面前,弯腰,屈指在对方的额头上轻轻一弹,笑道:“还在想呢?天都黑了。”
迦兰弥被弹得一愣,回过神来,抬手揉了揉被弹过的额头,眼中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专注,不解地看向风怀归:“乐舞的最后一步为何要褪去冠冕、华服,沉入海中?”
“神明竟需以人为祭吗?”
风怀归闻言,微微挑眉,走到迦兰弥身侧,与他并肩望向那渐沉的暮色,思忖几分后道:“你可以这样想——褪去冠冕华服,是舍去身份与仪仗,以示人在神明面前,与世间万物无异。沉入海中,是归于源头,让无妄海的水洗去一身尘埃与执念。”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迦兰弥,眼中映着琉璃灯的光,“阿弥,没有人见过神明,所有的祭礼与其说是酬神,不如说是在祭己。净海盛会的这支舞只是为了让人记住——我们从何处来,终将往何处去。我们敬得不是神,是芸芸众生,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