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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入血池 风怀归,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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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戮神渊的那一刻,天光终于重回眼底,哪怕只是浮图窟昏暗的灰蒙天色,也让人觉得无比安心。身后万丈深渊彻底归于死寂,黑暗合拢,再次变回了那片无人可踏的绝境。
与此同时,浮在半空的镇狱微微一颤,黑光褪去,化作一道流光,破空向西,转瞬消失在天际,如约归还至西魔王手中。
风怀归收回目光,看向眼前满目白骨的狭长古道,空气中浓烈的尸气扑面而来,取代了方才渊底的戾气。
万骨道,已然至前。
而血池,近在咫尺。
青杖落在地面发出“笃笃”声,明镜向前走了几步,侧耳细听狭道中的流风,轻呼一口气,“前方便是万骨道,万骨道底有一道裂隙可直达血池,小心。”
万骨道属于北魔王的辖地,据传原是北魔王的诞生之地。四魔王之中,北魔王最是阴沉难测,喜怒无常。北方诞生的原是掌欲之魔,与西魔王的爱欲不同,北魔王的欲更赤裸。权势、杀戮、贪婪、享乐,这位掌控欲极强的魔王在诞生后,活活将万骨道变成了一座养蛊的熔炉,万魔厮杀,由是造成无数裂缝,其中一条正是在浮图窟中极为少见的可以以外力通往中州的裂隙之一。
然而,大约不到一百七十余年前,万骨道却出现了一场变故,这场不知具体细节的变故使整个万骨道近乎毁损,万千天魔葬身此地,许多裂隙也因此坍塌。尽管对于中州这是一件难得的好事——不谈死去的天魔,仅是那条缝隙,便会时不时流窜出天魔为祸一方。
毕竟,能从浮图窟裂隙中逃出的天魔,无一不是修成人形的高级天魔,其隐踪逆形、蛊惑人心的手段远非寻常天魔可比。
风裹着刺骨尸风掠过遍野白骨,发出细碎又凄厉的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困在古道深处,永世不得安息。
风怀归的心神一半放在警戒上,一半却分了出来,去思考方才在戮神渊底的匆匆所见。方才没有告诉明镜,他于幻境中不仅见到了自己与迦兰弥的惨况,耳边甚至似是传来一道与画面完全不符的声音。
他让迦兰弥别怕,可那种情形下,分明自己已经没有了意识,又如何让迦兰弥不怕?
如果那不是戮神渊在蛊惑人心,或许,是他的记忆在慢慢恢复。
可契机呢?明明他还没有取得听神,丹田中缺失的元丹也并未补回。还是,如明镜那含糊不清的几句中流露出来的一样,是他二人在渊底的日子太苦,所以才刻进了灵魂,哪怕失去记忆,也不能尽忘。
“师君,你在担心?”迦兰弥忽然开口,打断了风怀归的深思。
风怀归回过神,敛去方才翻涌的纷乱思绪,只剩一片沉静。他侧首看向身侧的人,灰蒙天光落在迦兰弥眉眼间,稍稍冲淡了周遭遍野白骨的阴森戾气。
“没有。”他轻声作答,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尽数压下,“只是在想百年前万骨道的那场变故。”
迦兰弥目光扫过前方绵延无尽的白骨古道,层层叠叠的骸骨堆成荒芜丘壑,断裂的骨茬森然林立,处处可见岩层崩塌的痕迹,显然是当年巨变留下的重创。
明镜手持淡青竹杖,淡淡清辉涤荡开近身的浓重尸气。他望着满目疮痍的古道,道:“中州只知裂隙坍塌,却不知巨变之后,万骨道残留的怨念尽数锁死在此地,让此处早已成了寸草不生的死绝之地。”
昔日连通浮图窟与中州的裂隙,是无数天魔觊觎的出逃之路。可一场未知剧变,硬生生将通途碾为废墟,万千骸骨填埋古道,漫天怨念禁锢此地,只余下满目荒凉,岁岁被阴风尸气侵蚀。
旷古的风吹过,带起一身凉汗。好在明镜早已备好驱毒之物,进入万骨道前,已将丹丸分给众人。风怀归感受着舌底泛起的淡淡苦气,加快脚步,寻找通往血池的裂隙。
浮图窟的整体地形呈东南高、西北低的走势,尤其北魔王的领地几乎三分之二为平原,只有靠近中部的西南角为不太高峻的死山,死山之间夹出的一条山道即为万骨道。
万骨道长至百里,最宽处足有十数丈,最窄处却仅容一人勉强通行,而通往血池的裂隙就在那处极窄的路段之上。四人一路疾行,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便找到了那处裂口。
裂隙将万骨道一分为二,断口岩壁粗糙碎裂,层层白骨嵌在岩层之中,像是无数生灵临死前拼命扒抓留下的痕迹,漆黑的裂缝幽深无底,看不见尽头,温热腥甜的血气从缝隙深处涌出,瞬间压盖了古道上凛冽的尸气。
徐朗馥收起轻松的神色,望着深不见底的裂缝,严肃道:“血池为浮图窟的根基,多即的眼目无处不在,恐怕我们这一下去,就难逃他的眼睛。”
明镜跟着道:“可惜无角舟没了。”
徐朗馥在考虑下去之后的事,明镜却是在担忧如何下去。不过两者虽有前后,但确实都颇为棘手,单凭肉眼,便可见这裂隙或深逾万丈,兼之血气浓重,四壁又极少可供攀援之处,如此非得四人借灵力而下。这样一来,损耗必然极大,而一落脚又极可能碰上魔王多即,怎么想,情况都极为不利。
迦兰弥看向明镜,“还有什么能用?”
明镜查了查芥子囊,走到这里,芥囊里只剩下寥寥几件灵器,干脆全倒了出来,“只有这几个了。”
其余三人齐齐看向地面。
一尊抵御魔气的守心鼎、一面寻踪问迹的溯光镜、三枚养灵佩,还有几瓶功用不同的灵丹。
看起来皆没什么用处。
风怀归指向那尊巴掌大小的古朴三足小鼎,问道:“这个能变大吗?”
徐朗馥与迦兰弥一起看向明镜。他俩一个只知道玩、一个万事不理,哪个都不如明镜通晓这些灵器的用处。
明镜皱皱眉,道:“能,但要驱动它,所耗灵力非一二可够。”
守心鼎在实际使用时,能够抵御的范围常以使用者所能提供的灵力为限,理论上,只要灵力够多,守心鼎便可无限大。
但这毕竟是用作抵御护持的灵器,从未做过载具。
风怀归道:“灵力倒不难,你们莫不是忘了我门的绝学?”
徐朗馥道:“御灵术?”
明镜立即接道:“御灵术可御灵气,从未听说过可御魔气。”
风怀归点点下巴,漫不经心道:“不管灵气还是魔气,皆为本源之力,以术御之并无不同。何况又不是用在你我身上。”
明镜与徐朗馥面面相觑。用魔气驱使抵御魔气的灵器,真是闻所未闻。
迦兰弥在一旁沉默不语,对风怀归的建议,并未出言阻止。
风怀归俯身拾起小鼎,准备一试。
古朴冰冷的鼎身落于掌心,方寸大小的铜器斑驳老旧,布满岁月磨洗的纹路,将鼎朝空中一抛,双手结印,刹那间,低沉的鼎鸣骤然炸开,小巧的三足古鼎凌空而起,迎着裂隙深处的腥风血雾,缓缓膨胀。不过数息,守心鼎已然扩至丈许大小,鼎面平整稳固,灵光凝实不散,恰好可容四人立足。
徐朗馥瞳孔微凝,望着眼前景象,夸张地张大了嘴巴:“居然……真的可以御使魔气。”
他好歹也算见过许多大世面之人,从未见过有人能以御灵术统合正邪两股本源之力,更不曾想过,区区一尊守心护道的小鼎,能被这般硬生生改成渡渊载人的法器。
徐朗馥瞠目结舌,半晌低声感慨:“如是门的绝学,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
风怀归冲他扬扬头:“赶紧上。”
徐朗馥也不耽搁,拉着明镜,脚尖一点,便稳稳落在鼎内。
迦兰弥却有些踌躇,“师君,你,能坚持住吗?”
使用御灵术也得耗费灵力,他怕风怀归的元丹坚持不到底下。
风怀归低低一笑,“无妨,撑一撑,总好过我们四个都栽了。”
这是以一换四,怎么想都有得赚。迦兰弥自知这个方法最妙,哪怕中间风怀归要忍受元丹枯耗的痛苦,但正如风怀归所说,那也好过他们四个全无准备、费尽灵力的下到血池。
用力握了握拳,迦兰弥不敢耽搁,硬下心肠,纵身一跃,跳进鼎中。
最难劝的人都同意了,风怀归松了口气,掌心用力,将鼎推至裂隙上方,随后也一跃而入,“走了。”
一路下坠。
守心鼎在风怀归的驾驭下,极为平稳地伸入裂隙之底,更妙的是,鼎台稳固,清辉绵长,哪怕周遭血煞翻涌、罡风呼啸,也无法撼动鼎身分毫。
“就是有些被炼了的错觉。”徐朗馥扶着明镜,一面警戒,一面调侃道。
换来明镜不轻不重地一敲,“认真些。”
迦兰弥一直在关注风怀归的情况,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风怀归已没有精力去关注其他,耳边风声呼啸,眼前血色沉沉,周遭天地仿佛只剩无尽的幽暗与腥甜。唯有丹田处鼓动的疼痛拽着他,让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下方终于透出一片茫茫赤红,血浪翻涌的轰鸣之声清晰传来,震得人心神震颤。
迦兰弥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些许。
下一瞬,守心鼎平稳穿出裂隙出口,稳稳落地。
脚下是厚重黏腻的陈年血垢,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猩红血海铺展天地,无日无月,无风起浪,整片空间被浓稠的血雾与煞气压锁,死寂中透着不安的狂暴。
四人双脚刚触地,尚未收力,周身护罩甚至来不及稳固。
骤然之间,整片血池一静。
一个遥远的声音从那翻涌的池水中传来:
“风怀归,为何每次见你,都这么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