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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问心 巴山苦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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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终于上当了。”
柔柔的女声叹惋般在湿冷的空气中响起,前方的“迦兰弥”转过身来,露出了那张属于赤六月的温婉和顺的脸。
风怀归恍然明白了些什么,“一直是你。”
“是,”柔弱的女子莲步轻移,款款走近,葱白的指尖抬起风怀归的下巴,轻叹:“可惜了这双眼。”
赤六月似乎并未发现这张普普通通的脸是由千面所化,风怀归自然也无意解释。匆匆在周身几处大穴轻点,又撕下一块衣裳在腹部紧紧缠绕了几圈,勉强堵住伤口,风怀归终于能够分出心思与眼前的女魔继续周旋。
说是周旋,完全是因为风怀归察觉到赤六月目前对自己暂时还未产生杀意,否则刚才当胸一剑完全可以朝更致命的地方刺去,而非仅仅是刺破腰腹,细究起来,倒更像是高高在上的掌控者为了让不听话的小玩意儿尝点苦头。
琢磨出这层意思,风怀归的脸上便不由泛起了点苦意,无奈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笑吟吟的脸:“西魔王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拿在下玩?”
“你这猜得倒不错,”风怀归一开口,赤六月便退后了些,她飘在半空,弯腰看着风怀归,笑道:“巴山苦寒,人迹罕至,难得来些有意思的,不玩够怎么行?”
拿人命当玩具,这倒很符合女魔头的身份。
风怀归不愿浪费时间去猜这位女魔头的心思,从她如此精于掌控人心的手段来看,对方的心窍恐怕也不止百孔、千孔,如此倒不如更直接些。
“魔王不放我、不杀我,就仅仅只是为了玩?”风怀归淡淡地看着赤六月。
这小修士其貌不扬,偏偏身上有一股劲头让赤六月爱不释手,不愿如往常般轻易结果了。
她自陈巴山苦寒,确实发自肺腑。外界只知赤六月每年只有春雨降临这片枯山之时,方可与万物一起降临。却不知真正的缘由乃是雨停之时,能够让她赖以生存的力量便会反哺于这整座巴山中万千草木,她便连形体也难以维系,只能枯醒着意识藏于大地。
看旅者步履匆匆而过。
这样枯燥乏味的日子日复一日,赤六月只能在有限的日子里拼命放纵,玩弄那些误闯其中的倒霉鬼。
然而,近些年,却是连那些倒霉鬼的质量也一个不如一个。浮图窟中的西魔王赤六月集爱欲之念而生,她作为赤六月的化身,操纵人质爱欲自然也是得心应手。自一百多年前从此山重新降世,她还从未曾感知到如此丰沛、如此踌躇的情意。令人近之若受火焚、远之若求水渴,欲爱不能,忧怖纵生,冷眼旁观,岂非至乐?
赤六月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虽貌不扬,内里倒是有趣,竟越看越满意,便不在乎风怀归话中带刺,甚至颇为好心情地点道:“你该感谢我竟留了你这般长的时间,否则早就该陈尸水边,哪里还能见一见这心上人的脸面呢?”
话落,那涂着蔻丹的鲜红指尖缓缓抚上自己的脸颊,那张温婉清丽的脸倏忽又化作了迦兰弥。
善见城的小太子,万千锦绣堆出来的人,金尊玉贵,哪怕流落最偏远荒凉的北地,也从未折过腰,更遑论露出如此自轻惑人的颜色。风怀归神色未变,手却不自觉捏紧了。
赤六月一眼轻轻扫过,含笑地火上浇油:“生气了?”
明知这女人在找乐子,风怀归索性顺着她的话答:“我为鱼肉,生气又如何,在西魔王眼中,不过也是博魔王一笑。”
赤六月略一挑眉,对风怀归越发感兴趣:“你倒是看得清楚。”
想她年年所见男女老少也有许多,其中有持君子之道不肯趋炎而附势的,也有行狂悖之举却惜命如金的,如眼前这年轻人一般既圆滑又通透的却从未见过。赤六月一时又忍不住拿话刺道:“既是看得这般清楚,为何独独在情爱一事上举棋不定?”
腰腹的伤口已渐渐止血,只残留些余痛隐隐作怪,风怀归已经从吃六月的口中猜到,要想在这个女魔头的手底下争取些时间,唯有将她兴趣吊起来。只是此人心思莫测、喜怒无常,上一刻言笑晏晏,下一刻便能拔刀相向。风怀归这边担心其余三人的安危,又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与之周旋,还为伤痛所累,只觉从未如此狼狈过。
吸了口气,索性半是试探、半是直言道:“情之一字,欢时令人生,哀时令人死,西魔王掌着天底下最利的一把刀,如何反问在下?”
“欢时令人生,哀时令人死……”
赤六月喃喃低语,“果然看得通透。”
忽然,她展颜一笑,食指随意在空气中一绕、一挥,漫天的细雨如同被停住了时间,滞于空中。
“你是聪明人,我倒不愿用以前的寻常法子对你了。”赤六月往前方一指,“此山的结界已短暂打开,我予你一个机会,只看你求生还是得死。”
语毕,人已如来时之雾般渐渐消散。
见她要走,风怀归不顾伤口扯痛,大步向前一抓,然而对方非人,又岂能受制于人手,风怀归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抬头发问:“西魔王究竟何意?”
“小郎君,你会明白的。”
赤六月的声音慢慢淡去,只留下这一句似是而非的谜语。而随着她离去的那一瞬,暂停的雨滴复又重新落下,且有逐渐变大的趋势。风怀归看向赤六月离开之时所指的方向,顿了顿,最终还是举步向那个方向走去。
一路上,雨声淅淅沥沥,风怀归却无心细听春雨,他不断琢磨着赤六月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求生或是得死?难道这便是所有入巴山之人最终都不得出的那个陷阱?
没错。
风怀归并不相信这个魔女会生出什么慈悲心肠,放自己一马。什么最后一个机会、不愿用以前的法子对付自己,无非是这女魔操纵人心、让人降低警惕的手段罢了。只是她到底埋了一个怎样的陷阱,风怀归却仍不能猜透。
“如果谜面事关生死,恐怕少不得有拷问人心的选择。”风怀归喃喃自语,西魔王赤六月乃爱欲之魔,最善弄人心,以风怀归这短短交手中感受到的,此女少不得恐怕还要拿迦兰弥来诱自己上钩。
那么下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会是真的,还是假的?
想到这里,风怀归脚步不由一顿。
他忽然体会到了这个女魔的可怕之处——明知覆了蜜的砒霜有毒,却仍不免要为了那一点甜舍生求死。迦兰弥是他的蜜,那葬身于这深山的万千生魂,又以何为蜜呢?
在这片刻不停的冷雨中,风怀归忽然感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春雨绵绵,然而对身处巴山的人而言,这丝丝细雨却如缠绕在颈间的杀人丝线,稍不注意便有丧命之忧。
风怀归步履匆匆,心中不安愈来愈盛。进入巴山已有大半日的光景,他已与赤六月有过两次交手,那其余三人呢?又会碰见这女魔几次,能否识破这女魔的伪装?而且,听其言语,却从未提过徐朗馥与度海楼,这两人现在又处于什么境地?
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挥散不去,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疑问又慢慢变成忧惧影响着风怀归所思所行。此时,他尚未察觉,往日的冷静自持已离他越来越远,惊疑犹豫正渐渐取而代之。
靴足踩在雨水浸饱了的山路上,发出“噗呲、噗呲”的响声,风怀归一路沉思,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这片山林的边缘。
极目远眺,密密扎扎的树林正变得稀疏,只有零星几棵格外粗壮的老树笔直地横在林边。风怀归轻轻嗅了嗅,风里的气息变了,草木的青涩褪去,一股水腥气正慢慢朝这边扩散开来。
风怀归加快速度,慢慢的,一个澄澈、碧蓝、弘大的湖泊渐渐显露在眼底。
风怀归震惊。
这会是那片藏在巴山深处的埋骨之地吗?那个横陈了无数死尸的湖边湿地?
风怀归几个纵身,很快飞掠出这片山林,跳下山坡,来到山水交界的苇丛地带。
时值暮春,巴山中的绿意却来得更晚些,只零星显露出些许翠色。湖水是极浅的蓝,愈往深处愈沉淀出一片深沉的靛色。
恰在此时,一阵山风吹过,明镜的湖面荡开几道浅浅的涟漪。
风怀归的靴子与衣摆早被雨水与山间的草屑泥泞得不成样子,此时便顾不得干净,提步便往湖边又走了几步。
他实在想不通,这么一片干净到近乎祥和的水泽,会葬送掉那么多人的性命,还是以各种不堪入目的死法陈尸此处。
故哪怕明知是计,风怀归也只能偏向虎山行。
北域的春日太迟,在巴山中尤甚。这倒给探查此湖带来了极大的便利——周围的苇丛尚未窜高,也并未连绵成片。风怀归涉水趟过芦苇荡,便是一片极开阔的视野。
破水声潺潺流过,随着前行,水深已几乎要没过小腿,风怀归索性将衣摆卷起塞进腰封。
春水寒冷刺骨,风怀归元丹不全,这种境地下不免有些难捱。想起当初蛇眠山镜湖中的九元归一阵,风怀归拿不准这片湖中是否也藏着什么大阵。可惜他在阵法上并不精通,无法仅从外面看出端倪。
看来这冷水澡是不得不洗了。
叹了口气,风怀归紧了紧外衣,正要投水跳进湖中,眼角余光却突然扫到一团浅金之色。
风怀归的心忽的重重一跳。
那团浅金在瓦蓝的湖水中影影绰绰,荡开一层又一层的微澜。金蓝之间,又间或露出些沉沉的墨色。
风怀归眯眼观察了一会儿,愕然发现,那竟是一个人影!
迦兰弥!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风怀归甚至来不及仔细地去思考利弊便一个猛子扎进了湖中,拼命朝那横陈在水面上的人游了过去。
“明月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