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真心假意 可惜，他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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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掌管情欲的魔王。这一声情郎从赤六月的红唇中轻吐出来，立马沾染了许多缠绵悱恻的味道。风怀归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已被焦急、紧张、担忧种种情绪搅得心火如焚。
偏偏还要打起十二分警惕，去应付这个不知为何物的东西。
无人知晓，对着迦兰弥的脸出剑时，他究竟下了多大的决心。迟疑与坚定互相拉扯，怕疑心多了一分，又怕坚持少了一分。一剑下去，剑锋刺破血肉，血是温的，心却是抖的。
那一刻，一阵次曾相识的哀恸划过胸口，带来一阵刀绞过得颤栗。
幸而，属于迦兰弥的一切从刀尖褪去，陌生的女子取而代之。对面的魔王不会知晓，那一瞬间，他是松了口气的。
西魔王的调笑并未让风怀归露出丝毫异样，他依旧只是持剑站在原地，保持着万分的警惕注视着赤六月的一举一动。
僵持了一会儿，终于，赤六月不耐烦了。从雨雾中缓缓靠近，一双柔软无骨的手轻轻搭上了风怀归的肩膀。
“小郎君对着明月郎也是这般无趣吗？”
涂着丹红的指尖一点、一点划过风怀归的肩、颈，最后轻轻点在了咽喉，突起的喉结上便停息了一只美艳的蝴蝶，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扇动着带毒的羽翅。
“西魔王。”
风怀归开口。
伏在身后的女子口中逸出一点轻笑：“呀，不倔了？”
“不，只是提醒魔王，在下对女人过敏，还请魔王离远些，不然——”
“不然怎样？”
刷——
风怀归双手紧握望月直直向后刺去，血肉破碎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这一次，没有丝毫迟疑，风怀归抽出长剑，回身向后斩去。
雨雾中的美貌女子被拦腰斩断，脸上犹带着甜腻的、花一般的笑容。
离得很近，风怀归看清了这张脸。
柔美却不够艳丽，不够世俗意义上的惑人，实在不像是掌控众生情欲的西魔王的脸。
“唉。”
女子在水雾中渐渐消散了，含着哀愁的叹息在不远处悠悠响起。
“小郎君，不过一点残念，何必这么凶呢？”
望月是灵器，能够杀生诛邪，对于执念却全然无法。风怀归早有猜测，这个藏在巴山雨中的东西绝非普通方法能够杀死的，可事实摆在眼前，还是不免有些焦躁与遗恨。
赤六月的到来，让整座巴山中的水汽仿佛都活了起来，雨水早已不是世俗意义上的雨水，变成了飘浮在空气中的连绵不绝的雾。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风怀归浑身上下都已湿透。
不可抑制地，他想到了迦兰弥，不知道在这样令人厌恶的潮气中，那个人是不是又要露出讨厌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小郎君，”属于赤六月的声音打散了风怀归的念头，他抬眼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可惜雾气太浓，又不知有什么邪术，赤六月的话明明在远处，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限制，径自在耳边响起。
“我是守诺之人，既然你喊了我一声西魔王，那我便满足你的心愿。”
女声渐渐远去，风怀归却仍不敢放松，在原地警戒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变故发生，就好像那个西魔王真的依约远去了。
随着赤六月的离开，笼罩在这一片深山中的水雾也渐渐消散了，尽管阳光仍无法穿过重叠的树冠降临这座深山，但水雾的消散难得让视野清晰了起来。风怀归收归望月，转而将生春唤了出来，周围枝蔓纵生，软锁比长剑更为实用。
仔细回想方才那一出，赤六月的言行似乎揭示了这个魔王有着读心的能力，尽管稍有拙劣，但若不细心，倒还真的可能被她骗了过去。
细碎的阳光从纵横交映的枝条间流下来照射在深浅不一的水湾中，很快蒸腾起一片热潮。寻灵无用，又怕再招惹来奇怪的东西，风怀归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用眼慢慢去找。
仔细辨别了一番，风怀归选择循着来时的方向折返回去，或许还能找到一些变故发生的痕迹。
他始终不相信，迦兰弥会无缘无故突然消失。说不定对方现在也如自己一般在寻找自己。
仔细想想，赤六月能如此确定的道出“阿满”这个小名，说不定对方已经先一步碰上了迦兰弥。不过很快，风怀归又否定了这个猜测。赤六月毕竟是魔，乃天下千万欲望会聚之体，凡是踏入巴山之生灵，所思所想恐怕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只是她不知风怀归丢失过记忆，迦兰弥又绝不会主动在对方面前提及那段过往，才让“阿满”这个旧称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自身份被揭后，若非情急，那个人从来都只喊他——师君。
风怀归边走边想，如果跳出常规视野去揣测一只魔物，赤六月化身百变，谁又能笃定这巴山中的赤六月只能维持一个身体呢？或许在她假扮成迦兰弥的模样来诱骗自己时，还有好几个她亦不知化成了什么模样在迷惑别人。
想到这里，风怀归惊起一身冷汗。
也许这就是此季不论入山几人都逃不出巴山雨的真正原因——分而化之、逐一击破。对魔王赤六月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手段。
风怀归心下再次焦急，匆匆加快了脚步。
原以为赤六月既在自己身边现身，或许迦兰弥他们几个尚不在危险中。是他想的太简单、太理所当然了。
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识破赤六月的假身，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会将猎物引入那片坟墓似的水泽旁吗？
风怀归心下大乱。
步履不稳，手上却愈发坚定，一道劲风扫过，立时，一片横生的矮灌被生春削去了脑袋，整整齐齐。
空气中，草液的清气弥漫开来。
恰在此时，一道微弱的呻吟突然传入风怀归的耳朵。
风怀归立刻站定了。
然而那一声呻吟却仿佛幻觉般消失在了这越发浓郁的碧色的气味中，如果不是风怀归耳朵足够尖，他几乎要以为那真的是自己的错觉。
不能乱。
风怀归平息凝神，过滤掉穿梭于林间的风声、虫声，细细回想那道呻吟传来的方向。
耳力被调用到最大，一切杂乱的声音被屏于脑海之外。忽然，一道更加微弱的呼吸声从右身处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风怀归精神一震，转身便朝声音的来处奔了过去。
几步之远，一道熟悉的身影卧于林间。
说不准是近乡情怯的心绪在作祟，还是怕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急匆匆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风怀归静悄悄地逐步靠近，直到完全在那人身边站定。
低垂着头，看不出表情。风怀归只是用眼凝视着躺在乱草间的迦兰弥。
雨后的泥水草露弄脏了迦兰弥洁净的外裳，湿漉漉的长发胡乱黏在脸侧，只露出一小半的侧脸惨白如纸，再也没有平常那总是吸引着风怀归的如玉的光泽。
他会是真正的迦兰弥吗？
还是赤六月的又一次哄骗？
风怀归似乎是在举棋不定，然而皱得死紧的眉头却让这份犹疑越来越像天平的另一边倾去。
无论至于何种境地，他似乎总不能忍受这个人、这张脸沦落到如此肮脏的境地。
矮下身，半跪在地，风怀归弯腰靠近迦兰弥，忽然发现这个人的嘴巴在喃喃着什么。风怀归便更低下去，耳朵几乎要贴在对方的唇上。
“阿……满，快、快逃……”
逃？
风怀归的双目微微张大，伸出手，正要不顾迦兰弥满身的泥泞与脏污，将人抱起，那双冷星般的眼睛却突然张了开来。
四目相对。
两人皆定定注视了一会儿。
下一刻，竟不约而同抓住了对方的胳膊。
“明月郎！”
“师君！”
风怀归松了口气，真的是迦兰弥。
反手回握住对方的胳膊将人扶了起来，眼睛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没有看见明显的外伤，这口气便又松了松。
迦兰弥的外衣滚了一地泥水，乱糟糟地贴在身上，腰间的链饰环佩纠缠在一起早就没了以往的风度，浑身上下也就绑着发辫的金链和缠在手上的因果珠还算干净。
风怀归从未见过这人这般潦倒的模样，也见不得他如此潦倒的模样，干脆使了灵力，打算替迦兰弥收拾一下，好歹舒适洁净些。
迦兰弥却顾不得满身脏污，一把握住了风怀归的手腕，向来淡定的脸上现出一丝焦急：“师君也见过赤六月了对吗？”
方才两人的眼睛刚一对上，迦兰弥就发现了藏在风怀归眼底深处的那一缕怀疑与谨慎，那绝不会是对自己流露出来的情绪。几乎一瞬间，迦兰弥就猜到了，风怀归也同自己一般，遇到了假作他人的西魔王，而且那个人正是自己。
再一次从迦兰弥的口中听到师君这个称呼，风怀归心中微微一叹。
刚刚情势紧张，这一声师君并未在心中留下多少痕迹，眼下心情放松，再听，却不知该流露出什么表情。
多亏赤六月，他大约猜到了过去的迦兰弥对自己习惯性的称呼可能正是那一声昏迷中的阿满——一个远比师君更亲昵、更私密、更能表明些什么的称呼。就如那一声声明月郎一般。
然而从流沙滨相遇以来，除了刚刚认识时的假名风十八，迦兰弥却几乎从不喊他，尤其在暴露了榣山君的身份以后，怎么喊自己，似乎成了迦兰弥的一道难题。直到见竹屿上，那一声情势所迫、脱口而出的“师君”，这个人才好像是终于找到了二人真正的定位。
可惜，他这位师君心思不纯，并不愿接受这个身份。
失忆的困扰与烦躁久违地袭上心头，风怀归厌烦地皱了皱眉，将这点恼人的情绪甩了出去。
“那个女人也变成我去骗你了？”风怀归手上动作不停，嘴上顺着迦兰弥的话猜道。
迦兰弥拦了几下，没拦住，便任风怀归摆弄去了，“师君识破了几次？”
“几次？”风怀归不解，“她去了很多次？”
迦兰弥点了点头，“三次。”
每一次被识破身份后，赤六月都会消失一段时间，然后很快便会酝酿下一次不期而遇。更可怕的是，每过一次，那个人假扮的风怀归都会越来越像本尊。
终于在第三次时，迦兰弥一时不察，中了赤六月的暗算，被她打晕扔在了此处。
“看来这位西魔王的化身果然能够有无数分身。”风怀归将自己的猜测讲予迦兰弥，二人双双陷入了沉默。
这个消息显见的让他们从巴山顺利走出去的难度大大增加了。这个羁留于巴山的东西不知有何际遇变得既非灵又非魔，打不散、杀不死，又变幻无穷，着实让人困扰。怪不得善见城广发告知，严禁谷雨时进山。这般棘手的存在，确实不宜以身涉险。
风怀归扶起迦兰弥，他伤得不重，想是赤六月并未下死手，歇息了这一会儿已经恢复了很多。徐朗馥与度海楼还无半点消息，两人不敢耽搁太久，商量一番便决定继续找人。
善见城曾经在巴山雨消失的时间里绘制过此山的地形，尽管迦兰弥这个城主不管俗务，对巴山并不如徐朗馥那般了解。好在他记性不错，过目不忘，曾扫过一眼呈上来的巴山地图，大概晓得那处大泽的方位。
既然所有入山之人最终都被赤六月留在了那里，倒不如他们先一步探探，那处死地到底有何稀奇与特别。
打定了主意，二人便决定立即动身。北荒气候寒凉，树种多为挺拔的松、柏一类，虽然年久日长也有葱郁百丈，但比起湿润温暖的南荒，视野要好上不少。迦兰弥仔细辨别了一番，很快便大致确认了方向。
此时，迷梦的细雨又开始缓缓飘下，为了避免再在无知无觉中被分开，风怀归索性用生春将两人的手腕绑在了一处。
不知疾行了多久，周围的景色却未有丝毫变化，那些沉默的高松静静伫立在原地，俯视着误入这片森林的小兽，看他们如同笼中雀一般奔走、挣扎。
如出一辙的风景让人难免生出一种时间停滞的错觉，偏偏雨丝渐密，刚清晰了不过一会儿的视野又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连前方的迦兰弥也变得隐隐绰绰起来。
风怀归心下不安，轻轻拉动了一下生春，很快被另一头轻扯了三下。
约定的暗号传来，风怀归心中稍安。
终于，在又沉默的行进了很久，那些高耸入云的老松在渐渐向后退去，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片藤蔓敝天的峡谷。
一线天前，迦兰弥忽然停下了脚步。猝不及防下，风怀归一头撞了上去。
“明月郎？”他揉了揉撞红的鼻尖，不解这人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迦兰弥并未回身，只是轻轻唤了一声：“师君？”
“嗯？”风怀归上前。
下一刻，有什么轻微的刺破声突然响起。
胸口一凉。
风怀归垂下头，看着当胸穿过的寒刃，眼中一片茫然。
“明月……郎？”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真心假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