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视维度》戏南北

175、唯一幸运 晋江正版全

　　年仅七岁的祝余无数次被警告蜷缩在床底时千万不能出声，不管发生什么，只管捂住耳朵，闭上双眼，将自己尽可能藏到更靠里的位置，她也始终谨记。

　　叫骂声挤进压抑狭小的床底空间，各种难听的话没有任何顾虑地从那男人口中吐出，跌坐在地上的女人被他扯着头发一言不发。

　　“呸！借钱的时候装孙子，还钱的时候是大爷，就留个女人在这里顶什么用！”

　　五大三粗的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口水，眼神轻蔑看向女人，又往她身上踹了两脚。
　　“赶紧还钱，听见了没有！”
　　女人机械地点了点头，没从地上起来。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祝余依旧躲在床底没出来。
　　妈妈说过了，只有她过来轻轻敲三下床板才可以出来。

　　良久，女人终于面无表情站起身，尽管双腿上都是被碎裂的啤酒瓶划出的伤口流血不止也毫不在意，只是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走到了床边上。

　　终于等到妈妈来到床边，咚咚闷响再耳边逼仄狭小的空间回荡，祝余立刻手脚并用从床底爬了出来。
　　床底太久没打扫，瘦巴巴的小姑娘每次钻进去都要沾一身灰，再来几次，估计床底就不用打扫了。

　　看着灰头土脸的女儿，女人脸上终于还是挂上了一点笑意，动作温柔地替她掸去身上的灰尘。
　　“饿了吗？饿了的话那早点休息吧，睡着就不会饿肚子了。”

　　女人喃喃自语般开口，像是说给祝余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间房子太小了，小到唯一能透光的地方就是那扇门，连窗户都没有，月光也不会来到这间寒酸简陋的屋子。

　　祝余睁着那双本该亮晶晶的眸子看向妈妈，片刻后点了点头，乖乖躺在了床上，闭上眼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祝余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睁开眼，自己的母亲已经收拾好准备出门了。
　　见到自己的动静吵醒了女儿，女人只得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让她乖乖在家里不要乱跑，下午就会带吃的回来。

　　其实祝余知道，自从上次那个男人去妈妈工作的地方闹了一通后，妈妈就没有上班的地方了，其他公司听说这件事也都不愿意接受她，所以在说到“带吃的回来”这句话时，她的眼神在控制不住地躲闪，捧着祝余脸颊的双手也有些颤抖，即使面对的只是自己年仅七岁的女儿。
　　或许，对着自己最亲近的人撒谎这件事本来就很难。

　　妈妈离开后，祝余从床上跳下来，踮起脚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她也撒谎了，她本来答应了妈妈乖乖待在家里，但她觉得自己应该更厉害一点，至少妈妈一点也没看出来。
　　或许可以捡一些瓶子去卖掉，这样也能帮上妈妈的忙对不对。

　　祝余知道从自己家出门一直往南走可以走到一个公园，那里会有更多的塑料瓶子。
　　或许因为今天是周六，出来玩的孩子们格外的多，被随手扔在路边的空瓶子也很多，她的手里很快就拿不下了。

　　正当她左顾右盼想要找一个可以装东西的袋子时，手里的瓶子因为没拿稳直接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来到了另一个孩子的脚边。

　　祝余连忙小跑两步上前去，想要捡回来，却不料那孩子抢先一步。

　　她有些呆愣地抬头看向那个孩子，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穿着干净的衣服鞋子，手里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隐约能看见空瓶子。
　　那小姑娘似乎和祝余是同龄人，但两人的身形差距实在是有点大了，一个体型匀称，身上干干净净，一个瘦骨嶙峋灰头土脸。

　　那女孩就在猝不及防间对上了一双还在发愣的，灰蒙蒙的眼睛。

　　“啊，对不起呀，这个是你的吧，还给你。”

　　女孩率先反应过来，不太好意思地给祝余道了歉，随后像是为了缓解尴尬，又开口道：
　　“你也是在做假期实践作业吗？”

　　祝余没接话，只是自顾自接过刚刚掉在地上的瓶子，她并不知道女孩口中说的假期实践作业是什么东西。

　　那个女孩估计是把祝余当成了班级中那些比较腼腆的孩子，看她迟迟不说话只当默认。

　　“你的袋子呢？没带吗，我妈妈还多带了一个，你要的话我可以拿给你。”

　　女孩充满活力的声音混在和煦的微风之中，刮过耳道，灵动悦耳。

　　祝余依旧沉默，直到女孩都要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时，她才终于小小声地说了一句“好，谢谢。”

　　女孩被这干涩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但还是立刻扬起笑容，让祝余先在原地等她一会，自己马上回来。

　　祝余目送着对方小跑着离开，在原地蹲了下来，片刻后对方又哒哒哒跑回来，手里果真多了一个袋子。

　　似乎是察觉到祝余并不是很想和她说话，于是她们二人交换过姓名后就没再说过话，只是一人靠着走道右边捡瓶子，一人靠着左边捡瓶子。

　　祝余时不时会在直起腰的间隙偷偷看那个叫作“项婉”的白净女孩，对方发现后就会冲她笑笑，随后抹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继续往前走。

　　两道小小身影就这样一个一个捡干净了地上所有瓶子，时间也从上午来到了下午。
　　几个小时的时间足够把两个人不算大的袋子都装满，祝余算了算，自己总共捡了四十二个瓶子。

　　看到祝余站在原地发呆，项婉歪了歪头，询问道：
　　“你不去找妈妈让她帮你拍照片吗？”

　　祝余有些疑惑，用自己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向项婉。
　　“为什么？”

　　项婉这会大概也是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是试探着解释：
　　“就是让妈妈帮忙拍一下这些瓶子的照片，上传家长群完成作业之后就可以丢进垃圾桶了呀。”

　　她的问题没等来回答，反而收到了反问：
　　“你要丢掉这些瓶子吗？”
　　“对呀，不丢掉难倒还要留下来嘛？”

　　祝余点了点头，又把脑袋低下去。
　　“如果你要丢掉的话，可以给我吗？”

　　阳光照耀下，祝余能通过沉默下来的氛围推测出项婉此刻逐渐复杂起来的表情，刚要开口说算了，却听对方先一步开口：
　　“当然可以，不过我得先让妈妈帮我拍个照片，你再等等我吧。”

　　话毕，她又跑开了。
　　祝余其实没抱多大的希望，但女孩之前让她等的话并不是骗人的，因此她又原地蹲了下来，等着对方折返。

　　项婉并没有骗她，确实重新带着瓶子回来了，但手里还多了一个东西。
　　女孩将手里装着塑料瓶的袋子和另一只手上抓着的面包全都递给了祝余，面对那双承载疑惑的灰蒙蒙瞳孔时，似乎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于是结结巴巴乱说：
　　“……妈妈说爱护环境的都是好小孩，你一下午辛苦了，所以请你吃面包。”

　　项婉虽然支支吾吾，但祝余也看出来了，她有在尽最大努力把话讲清楚，看来她也不擅长撒谎。

　　当然，祝余并没因为这件事产生什么羞耻情绪，没什么比吃饱饭更重要的了。
　　于是她伸手接过来，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随后对她道了谢。

　　此时已经是接近下午四点，她一个人拎着两袋子塑料瓶走到了废品站，收废品的阿姨见到来人居然是个这么小的姑娘，原本价值四块多一点的塑料瓶子，阿姨给她凑了整给了五块。

　　不得不说，祝余的时间算得很准，她不过赶回来十分钟左右，妈妈就回来了。

　　女人在打开房门的那一刻眼眶还是红的，她今天听过的最多的一句话依旧是“祝女士，这种情况我们的确没法聘用您”。
　　原本始终坚强的她却在即将转身回家时遇到一位准备收摊，但东西没卖完的店主，不由分说将一份三明治塞进了她手里，又在听说她还有女儿后多送了一个，这份善意反而让紧绷一天的她落下眼泪。

　　母女两就站在这一间小小的屋子中间，相顾无言，女人盯着祝余手里那个没拆封的面包和另一只手上攥着的，皱巴巴的五元钱。最终低着头笑了笑，摸摸女儿的脑袋。
　　“来吃饭吧。”

　　三明治的个头自然是不会有太大的，但或许因为祝余太过瘦小，她得两手捧着啃。

　　这一刻的祝余忽然又觉得，这个世界对她们似乎也没有太差，至少这一刻她是幸福的，她和她的母亲今天都是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