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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鬼笑附 西郭一带, ...

  •   安阳这场浩劫将早前推行新政积攒下的所有盈余消耗殆尽。好在三四月份春回地暖,陌上耕桑始发,为原本死气沉沉的安平郡注入了新的生机。

      自从曹丕的最后一封信里写到要随父征战后,便再无音信。既知历史结局,甄瑶是从不担心的。
      只是没了背后撑腰的人,纵使甄瑶在郡里的职位还在,却在一切行事中被边缘化。不知是那场疫病叫人失了心,还是众人始终介怀甄瑶的女子身份,自那场风波后,甄瑶再未出现纰漏,郡守却以“分劳”为由,将本该归五官掾管的职权分给了功曹史,有些架空甄瑶的意思。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虽说不得重用,但是甄瑶反过来一想,倒也乐得一身轻。有了这些大块的时间,甄瑶正好可以跑去田间亲自督察新政实施,顺便捣鼓捣鼓农具器械,回家也可以多陪陪小侄女甄允。自新办学堂落寞后,甄允便跟着卢氏的私塾在学,里面教的尽是些“之乎者也”的迂阔道理,甄瑶只能取其精华地又给甄允讲解一遍。偶尔闲暇之时,甄瑶还偶尔会想想自己存在的意义。

      想回现代么,自然是想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去。
      想做点什么来帮助这个封建的时代么,也是想的,可惜人微言轻,也做不到。

      古人云,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或许就是时代的局限吧,哪怕是位于弱势的一方里,也没有人会认为男女是平等的,没有人会认为官家应该去尊重底层。既然如此,那不如还是以发展农业优先,毕竟人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去思考其他事情。

      力求一点突破,说不定还有意外之喜。

      戌时三刻。

      甄瑶本已收拾停当,预备明日一早去西郭劝农。那边地势多山,陡坡连绵,寻常耕具难以施展。好在前几日她琢磨着将那螺旋弹簧嵌进犁底,试制了一台能自动调整耕作深度的翻耕机,正好派上用场。不料回家后临行检点,竟发觉那铁家伙还撂在郡衙后院的棚子里,只得折回去取。

      才转过回廊,却见葛医曹房内的窗纸上,还透着一团灯火。年初安阳闹疫病,甄瑶曾得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医官相助,老先生也没什么架子,因而两人很快便熟络起来。

      此刻见他还亮着灯,甄瑶便抬手叩了叩门框:“葛先生,这么晚了,还不走啊?”

      “小甄?”葛医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你不也没回么,要进来坐坐么?”

      门吱呀一声开了,昏黄油灯下,葛医曹正披着件旧袍子,面前摊着几卷翻开的竹简。

      “葛先生可遇到什么事了?”甄瑶见半盏凉透的茶,便煮了热水加进去。

      “前几日,西郭那边传报,说是当地出现了一种‘鬼笑附’的怪病。染病之人发病全无征兆,前一刻尚在与人闲谈,下一刻便猝然放声狂笑。紧跟着便手足扭曲乱舞,步态歪斜痉挛,如被邪祟附体,直至气力耗尽、轰然倒地而亡。”葛医曹将案本推到甄瑶面前,“这病虽不似疫病那般会传染,却短短三日便有三人先后发病,皆是这般笑着舞着死去,没有一例存活。小甄,你年轻,又见多识广,这病可曾有听过?”

      案本上记录了死者的情况,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甚至详细到家境出身、平日行踪。据记录,死者既无发热咳嗽的外感症状,也无头痛腹痛的内疾征兆,好端端的人,说疯就疯,直至力竭而亡,简直匪夷所思。

      甄瑶前世虽未上过临床,却也知晓些许基础医理。可这般状若狂舞、失心发狂的怪病,便是在她所处的现世,也闻所未闻。

      难道共同接触了当地什么特殊物质,诱导某种神经突变?

      “光凭这些案卷,我也看不出什么名堂。现在正值花季,说不定有什么花粉一类的诱发过敏,额,就是类似于“哮证”一类的疾病。这样吧,明日我正好要去西郭劝农,等忙完了我就去这几家看看。”甄瑶取了根竹简,记下了具体的村名人名。

      “你说的对,上次去的时候我倒是没有注意这些,看来还是得亲自去一趟。”葛医曹点了点头,“这样吧,明日我也去一趟西郭,到时候等你过来,正好可以一起回来。”

      五更刚过,天边才泛起蟹壳青,甄瑶便带着几个农吏和那台翻耕机出了城。西郭的山路崎岖,好在他们提前给轮子包了厚草绳,一路磕磕绊绊,总算在天亮前赶到了坡下的田头。

      日头一寸寸升高,坡地上聚拢来的农夫越来越多,交头接耳地看着这台从没见过的“铁家伙”。

      籍田礼后,便是甄瑶亲自扶犁耕田,演示新具的用法。

      铁轮碾过碎石,伴随嘎吱的声响,前头那排装了弹簧的犁齿一触到土面,弹簧便跟着坡势微微伸缩起伏。陡处压得深些,缓处弹得浅些,竟真的贴着坡面平平稳稳地翻了过去。翻过的土壤匀整蓬松,像是被梳子精心梳过一般,连平日最难耕的凸起石坎,也被那弹簧犁齿顺势一带,连草根带碎石一并翻了出来。

      围观的农人先是愣住,随即有人蹲下去抓起一把翻过的土,攥了攥,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比俺拿镢头刨一上午还利索!”
      “真匀呐!”
      ……

      “大人,这家伙白给我们用吗?”
      问话的是个蹲在田埂上的后生。此话一出口,周围几个农人也跟着抬起头来。方才看翻耕机犁地的热闹劲儿还没散,此刻却多了几分掂量。这铁家伙好用是真好用,可要是用一回要收一回钱,那还不如抡锄头呢。

      甄瑶拍了拍手上的泥:“这翻耕机是郡府出钱打的,不是私人的买卖。诸位若是想用,到田啬夫那儿登个记,西郭七个里轮流用,每里三天。排好日子后,自有人推着机子到你们地头上去。不收钱,只有一个要求,这地翻完前后,得让田啬夫来记一笔,到底翻了多少亩,比寻常用具管用了多少。这样郡里后续才好计算成本,看看到底是再多打几台,还是就此作罢。”

      那后生听了,不再问了,蹲下身又抓了一把翻过的土,搓了搓,咧嘴笑了。

      “那个还有,俺想问的不是钱不钱的事儿,是这铁家伙,万一使坏了,官府管修不?或者,万一别人弄坏了,赖到我头上来怎么办?”

      甄瑶知道农者顾虑,对于此事也早就设好规章。

      “这是郡府的东西,若是正经营生使坏的,郡府包修。用之前,田啬夫先查验机子完好;用之后,自然也会再查验一遍。若是这齿崩了口,拿回府衙铁匠铺子重新锻一锻就好。轮子上的榫头要是松了,换个木楔子也顶用。真遇上大毛病,让田啬夫到郡府说一声,我让人去修。”甄瑶语气不重,却稳稳当当,“若是故意糟蹋的那修机的花销,就得从这户的秋粮里扣了。”

      人群里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起来:“那谁还敢乱来?秋粮可是命根子!”
      众人哄笑一阵,气氛松快了许多。

      正当众人依次学习那翻耕机如何使用时,却看到一个小医吏的朝这里奔来。甄瑶认得那小医吏是今年刚入的职,在葛医曹手下做事。

      考虑到此处人数过多,小医吏只敢小声说明:“小甄大人,三里村那边有人又疯了,葛医曹让我来请您。”

      这里劝农的事也接近尾声,既是与葛医曹约定好的事,有正逢有新病发病,此番正好一探究竟。与身边的农吏嘱咐好后,甄瑶便随着小医吏,往三里村奔去。

      二人才进村,就闻一阵尖笑声就穿透了院墙,连同整个村的狗也跟着叫了起来。一家柴房外,里三层外三层都围满了人。甄瑶拨开人群,只见葛医曹指挥着几个小吏把那疯了的女子捆在柴房的柱子上,用麻绳缠了三道,又塞了块布在她嘴里。

      “翠娘!你们小心点,她还怀着我儿子的骨肉呢!”人群中有那女子的家属,此刻却也被拦在外面,无能为力。

      甄瑶一时间大脑空白,只得帮助葛医曹去稳住那女子。
      没想到世上竟真有此怪病,而且四例病者还全在西郭一带发生,难道神经病也有群发么?

      葛医曹死命抓住那翠娘乱动的手腕,诊了许久,眉头皱了又皱,随后又让随行的医吏轮流相诊后,却皆无所获。

      “如何了?”甄瑶不懂诊脉,只能通过诸官吏的神情判断情况不妙。

      “你看,她外头看着是发狂,可脉象反而沉微欲绝。脉气与病证相反,是脏腑真气已不能维系其常。阳症得阴脉,此为阴阳离决之象。”葛医曹叹了口气,随即拿出针包,“现下老夫也没有办法,只能先施针固住她下焦元气。来人,先把参附汤煎上,等会喂下去,再想想有没有回阳救逆的法子。”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邻村也有消息传来,说是有个乡绅也有相同的病症。葛医曹又只得赶过去查看情况,将此处净数托给了其他医官和甄瑶。

      手忙脚乱了将近一日,众人仍无所获,只能看着翠娘从癫狂状态一点一点耗尽所有力气。
      待到酉时二刻,翠娘已经不动了。门口的人早已散去大半,只剩下那翠娘的婆婆伏在那冷下去的躯体旁恸哭。

      自来到这个时代起,甄瑶已经不只是第一次感受到生命是如此的脆弱。

      “可怜了这张老婆子,儿子在这媳妇怀了三个月的时候就摔死了。这么一把年纪了,所有的盼头都在那未出世的孙子身上,如今她媳妇却被笑鬼缠上,一尸两命了。”

      “要我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上年村里祭祀,她们家明明有余粮,可出的祭品最少,活该神灵不保佑她们家。”

      “什么神灵?”甄瑶转过头问道。

      “哎呦,就是我们村有个规矩,每逢正月初三,都要带着贡品去祭村头的保家仙。凡是诚心者,皆可求得平安顺遂。我们家还算殷实,贡了只鸡。换做穷苦人家,贡两枚鸡蛋和米面也好。她们家倒好,贡的是发了霉的陈粮!”

      “若是她们家本就拮据,这也在所难免。”甄瑶自小接受唯物主义熏陶,自是不信鬼神。如今这老婆婆已经够可怜了,还要被旁观者风言风语,甄瑶看不惯,便忍不住为她说了几句话。

      “姑娘,你是不知道啊。她家男人虽死的早,但是家底还算厚实。明明有好东西,就不愿意上贡给神灵。为了给这媳妇怀孕补身子啊,这张老婆子还特意去买大鱼大肉的给她补身体。你说说,我们普通人家两三个月吃一餐肉差不多了,她家的媳妇呀,顿顿都有肉。”

      那张老婆子听罢也没有动怒,只是抱着翠娘哭得愈发伤心,还一边打着自己,口中喃喃着什么“我不该,报应”之类的话。

      天色渐暗,除了劝张老婆子节哀以外,留在此也再没有任何意义。待到将这里的后事都料理完毕,一行人也只能灰溜溜打道回府。

      五例之后,鬼笑附虽再未有新发,但是对于其的流言却在整个安平郡内蔓延开来,闹得上下人心惶惶。民间有巫祝断言,说是郡府之内藏了不干净的东西,才引得鬼附身、残害百姓,这祸源就在萧墙之内。甄允也是吓得夜里不敢独自睡觉,非要黏在甄瑶身边才肯睡。

      年迈的葛医曹终是顶不住压力,积劳成疾,最后只得告老还乡。

      眼看流言愈演愈烈,郡太守也没了法子,赶紧以甄瑶曾和葛医曹共事为由,将查病之任塞给甄瑶。好在为安定民心,朝中消息还传来说,不日便会遣一中丞前来,陪同办理此案,半个月内必有交代。

      不过想到还有高官能帮助一起分摊压力,甄瑶心理负担总算小了些。只是连查几日都没有头绪,着实让人焦急。

      在外连查了几日鬼笑附的案子,甄瑶刚灰头土脸地踏进门,便见司马懿悠闲地翘着二郎腿,乐呵呵看着自己。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升官发财娶老婆了?”不知为何,一见到司马懿,甄瑶就有一种莫名的不爽。

      不是,凭什么有些人当官这么清闲啊?

      “有人要倒霉了。”司马懿幸灾乐祸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鬼笑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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