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好娘子，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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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了。
进宫以前，我久居家中，养于叔婶膝下，从未见过慕容宣，只知道他是大燕的皇帝。
十二岁那年，我爹娘带兵与西羌战，不幸罹难。李公公奉命来到谢府，宣读的那道封赏圣旨，正是慕容宣的亲笔。
笔力尚浅，每个字却写得工工整整，落落大方。
十四岁，太皇太后怜我幼年失去双亲，也为安天下忠臣之心，特意接我入宫，养在自己身边。
明面上说是皇帝的伴读，跟着一块读书习字的，可她老人家自始至终，没提过一句有关学业的事情。
她会给我很多好东西。
知道我所有的喜好。
寿康宫的莲子百合银耳汤很好喝，清甜口，回味无穷，是我喜欢的。我越喝越上瘾，几日不喝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只盼着下一回能多尝几口。
太皇太后教我扎了两只素燕纸鸢。
还送了我一只，说是改日要带我一起放。
我那时欢天喜地地应了，高兴得像个抢到糖吃的孩子。
到了约定的那天，她却不辞而别。
也正因如此，让我见到了慕容宣。
他手里也拿着纸鸢——是太皇太后亲手做的另一只，和我的一模一样。
我真傻！我说真的。
傻子都知道太皇太后在撮合我们两个。
可我不知道啊，还傻乎乎地教他放纸鸢。
搞的慕容宣一闲下来，就拉着我去御花园放，成了货真价实的“纸鸢皇帝”。
王公公那句“太皇太后也没提前告诉县主吗？”
也？
她也放了慕容宣鸽子。
故意给我们创造独处机会，是真心想撮合吗？
慕容宣与崔妙槿有婚约在先，她是心知肚明的。
她不想崔氏一家独大，想要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只能毁掉这门婚事，寻一个根基浅薄，容易拿捏的女子顶上去。
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我。
我与慕容宣也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太皇太后没有直接挑明，而是说，“崔氏女为后，外戚必乱。”
她在等我的答案。
我心里有些不安，总感觉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我突然回想起那年春日，王公公和李得胜莫名其妙的争执，只觉脊背一凉。冷汗涔涔落下，微微浸湿了衣襟。
李得胜刚好是慕容宣的人。
我真怕慕容宣跟他们是一伙的。
可那个温润守礼的少年天子，分明是个极好的人！
面善心也善，更值得我骄傲的是，他有一副掷果盈车的好容貌。
太皇太后说他木讷，生性不爱笑，我疑心她是诓我的。
慕容宣明明很爱笑。
至少，在我这里一直都是。
少年的笑容，干净得像冬日里的第一场雪。
我不过答应教他放纸鸢，他眼尾微微上挑，轻轻勾了勾唇，像打了胜仗，载誉而归的大将军。
从崔太后宫苑里出来的时候，他低着头，无精打采地拿着风筝，眼角红得厉害，像是刚哭过不久。
他缓缓走到我身边，面上依旧平静，笑着摆手说没事。
可他心里明明很苦。
在御书房的时候，他一丝不苟地处理奏折，我却只知给他添乱。
原本整齐摆放的书籍，乱得不成样子，他欲言又止，却什么也没说。
景明贪玩厌学，来御书房缠了慕容宣一天，求他准许自己出宫游玩。
慕容宣板着脸，无情数落景明“不务正业”，扬言要告诉授课的孟太傅。
景明急得不行，想方设法求我在皇帝面前，替他说说情。说是此事让他母妃知道，定少不了一餐“竹笋炒肉”。
其实，我比他更想出宫。
我和慕容宣提了一嘴，他没犹豫，微微颔首，笑着说“好”。
景明欲哭无泪。
慕容宣对我的话无有不应，出宫、抄书、借钱、做云片糕……连我随意念叨的小事，他也都一一记在心里，不曾敷衍过半分。
温柔细心，克己复礼。
没敢说半句喜欢，却做尽了世间爱人之事。
慕容宣那样好，哪哪都好。
好到让人忘记，潜于暗处、未知的阴谋。
我明明不该动心的。
这样好的人，怎么偏偏是他呢？
他是皇帝，注定生在皇宫，葬于皇陵，无甚要紧事不得离京。坐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弱水三千，焉能只取一瓢饮？
他要广纳妃嫔稳固朝局，繁衍皇嗣，除去上朝，无非就是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很难有远游的机会。
我不太想留在皇宫。
何况，他还没主动说喜欢我呢。
虽然我也是。
这段时间，我没去找慕容宣。
他就自己上赶着来了。
“阿云，今日天气甚好，我陪你去放纸鸢啊？”
他拿着两只纸鸢，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眼里似有期待。
“不去。”
“为何？”慕容宣面露疑惑，那双漂亮而干净的眼眸闪过一瞬落寞，语气还算温柔，“有心事？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我莞尔一笑，玩闹般开口，“什么都可以吗？”
“君无戏言。”
年轻人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这边，静静地看着我，微微颔首，温声道，“谢停云，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小声道，“我想回去了。”
“好。”慕容宣道，“我让李得胜送你回去。”
“不是回寝宫。”我看向他，慢悠悠地开口，“我的意思是，我想离开皇宫，不再回来了。”
“为什么？”他眸色沉了沉，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我就是想回去了。”乍一对上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我自乱阵脚，眼神不由得有些闪躲。
“你马上就要和崔娘子成亲了，我住在宫里，难免落人口舌。”
他闻言先是一怔，随后竟低低笑出了声，“谁告诉你，我要娶崔家表姐了？”
“你们自小便有婚约，这谁不知道？”我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傻子。”
“皇祖母没告诉你吗？”
“什么啊？”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不是要给你物色未来夫婿吗？”慕容宣忽然开口。
“是啊。”我托着下颚，百无聊赖地看着他，“可这与你和崔娘子的婚约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他看向我，温润地笑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过分。
又卖关子，尽吊人胃口。
“太皇太后要我嫁给景明。”我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你喜欢景明？”他沉默片刻才开口，脸上原先的笑意渐渐淡了。
“不喜欢。”我否认道，“但也不算讨厌。”
“你答应了？”
“没有。”
“那你为何……”慕容宣看着我，欲言又止。
“皇祖母没说别的？”
“别的什么？”
“就是提亲的事。”他顿了顿，坦然开口。
“提什么亲，给谁提亲？”
我越发听不懂他的话了。
“无妨，皇祖母忘记说，我再说一遍也未尝不可。”
“那你说好了，我听听看。”
慕容宣从袖中取出一支凤钗，递到我面前，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明显有些紧张。
“阿云，我能让你，留……留在我身边吗？”
“吾心所向，唯汝一人。今以此凤钗为信，求娶忠武将军长女谢停云。”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我心无他，诚以真心，躬身求娶。”
我倏然一怔，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忘了该如何反应，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只紧紧攥着衣袖，细听心跳声声入耳，脸颊微微发烫，连呼吸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他见我默而不语，以为我是在变相地拒绝，主动开了口，“阿云，我……我是不是太唐突了？”
“不……不是。”我不敢与他对视，目光不自觉凝在他那身玄色衣袍上，慢慢同他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呢。”
年轻人蓦然抬眼，双目含情似水，亮晶晶的，正一眨一眨地看着我。
我缓缓抬眼，没好气地看着他，“我可没说过喜欢你，自作多情。”
“你说谎。”慕容宣把凤钗轻轻放到我手里，语气玩味带笑，“你瞧，脸都羞红了，还说没有。”
“我……没有。”这声音小的可怜。
“你都不记得了？”
“嗯？”我摇摇头，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记得什么？”
“还好我记性一向很好。”他眼底笑容更甚，“都替你记着呢。”
“两年前，你和景明喝多了酒，醉得不省人事。你抱着我的手不撒手，说等长大了，要嫁给我，做大燕帝王唯一的妻。”
他生怕我不信，急着补充道，“景明和李得胜当时也在场，阿云要不信我，可以把他们喊过来对证。”
“你肯定是骗我的。”我道，“景明喝醉了酒，李得胜又是你的人，这不是做假证吗？”
慕容宣笑着说，“我本来想着，你和皇祖母向来亲近。依民间旧俗，提亲一事应由家中长辈经手。”
“当然，也有我自身的原因。近日朝政实在繁忙，我一时脱不开身，索性就委托皇祖母先替我说亲。”
可太皇太后根本没说这些。
“阿云若是恼了，我现在向阿云赔罪可好？”
“慕容宣，你和崔娘子有婚约在身，今日向我求亲，又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看着我，耐心解释道，“我和舅父商量过了，册封表姐为素月郡主，赐婚于翰林院侍读学士张怀瑾，表姐自小与张大人相识，情意甚笃，再合适不过了。”
“阿云你千万别误会，我始终只把表姐当成姐姐，从未有过半点非分之想。”
“真的？”我抬眼看他。
“真的，比珍珠还真。”
“我母后也是崔家的女儿，她本不钟意父皇，却碍于家族联姻，不得已嫁入皇室，和自己不爱的人同床共枕，生儿育女，昔日一代骄女，何其可悲。”
我听了他这番话，有些动容。
他说的和太皇太后完全不一样。
想到这里，我莫名牵挂起她的病情，问道，“慕容宣，太皇太后是不是病得很重？”
“我派了御医诊治，说是没什么大碍，应该很快就能痊愈了。皇祖母的身子骨一向硬朗，不会有什么事的。她平生最是崇佛信道，行善积德，自有上天庇佑。”
“人到暮年，愈加信奉鬼神之学，这个月她请了不少道士来，个个都说祖母万寿无疆，能活到一百岁呢。”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不说这些了，好阿云。你只管安心等着，等礼部选定良辰吉日，我便迎娶你做大燕帝王唯一的妻子。”
他这些话来的突然，我有些犹豫。
“我不能答应你。”
“阿云何出此言？”
“因为我想离开皇宫。”我看向他，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宣哥哥，要不，你也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这样，慕容宣应该就会知难而退了。
他是皇帝，不可能为了一个女子，抛下江山社稷，弃至尊高位于不顾。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好啊。”他笑道。
我心下一惊，静静地看着他，“慕容宣，你认真的？”
慕容宣趁我不备，抬手将那支凤钗插入我发间，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开口道，“再过几年，等安弟长大一点，我就禅位给他，和你一起离开京城，云游四海如何？”
我闻言一怔，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慕容宣，你这是昏君做派，要被世人狠狠戳脊梁骨的。”
“昏君尚能博美人一笑，我慕容宣却不能。”
他玩味一笑，看着我说，“好娘子，笑一个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