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沙》淡竹叶

3、二 已经走了三

　　已经走了三天了，入眼的仍是无尽的黄沙，好在九月的沙漠烈日已只在午时前后在灼热得可怕了，所以需要抵挡的大多是猛烈的风和夜里的寒冷，何况软轿是搭在高大的骆驼上的，饶是坐了两个人也丝毫不摇晃。夕君儿悄悄望着身侧闭目养神的人，心里暗暗欢喜着，虽然不知道他的意图，但能有机会与他同轿前行，实在也是很幸福了，能听着他温雅的声音讲述沿途的种种景致，能看到他映着沙漠中明亮的日光发亮的眼瞳，真希望传说中的回沙城真如传说中一样遥不可及。

　　莫点声轻轻闭着双目，沙漠中烈日的余辉仍然穿透眼帘映得眼前一片火红，心口一阵阵地疼着，他知道落日时的沙漠变化有多么旖旎，可是他竟然不敢睁眼看，因为这每一寸路途与五年前是那么地相象，甚至身边聒噪的女孩，轿外飞舞的风沙都仿佛回到了当年，只是那个人却再也不见了。重回回沙城，这一趟有多危险，而走这一趟对他而言有多艰难，甚至于让一潮对他产生了误解而他也确实自私地利用了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可是，他不能放弃，他一定要去回沙城，即使最终利用了谁，伤害了谁，他也无所谓了，这一生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唯一能做的了。只是，做了，这一步步走来的痛苦又有多么难以忍受。

　　无论路上的人如何怀着不同的想法，路仍是一点点往前延伸，第七天城池的轮廓已渐渐可辨，灰黄的城墙在茫茫沙漠中毫不突显，普通得仿佛随时可以湮灭在黄沙之中。而城的尽头，深蓝的山影在云雾和冰雪中若隐若现，忽明忽暗。走得近了，才发现城门附近扎满了帐篷，熙熙攘攘也来往着商旅行人，却没有一个人往城中走，只有城头淡青的石匾静静俯视着空空的城门道。“这就到了？我们不入城去吗？”夕君儿疑惑地看向左右，“主人，回沙城是不可以随意进入的，您难道忘了？”那边仆从们早已在安置帐篷准备饮食，而莫点声则远远站在一边，默默望着城门内的空寂。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下里延绵的沙丘一明一暗地交织着月色的清冷，远处的沙丘上依稀还有移动的驼队。远处不知谁的歌声随着风吹至耳畔“远方的客人，你来自哪里？你可曾见到过阿娜尔？她美丽的眼睛是否还明亮？她可曾听见我忧郁的声音？戈壁上的驼铃，你能否告诉她，我还在这里等待她归来的消息。”调子只是常见的情歌，可那沙哑的歌声在戈壁冷冷的月色中听来竟是说不出的忧伤与凄凉。夕君儿轻轻道：“是巴萨里与阿娜尔。”转脸往左看，莫点声盘膝坐在篝火旁，双目微阖，表情一贯地看不出丝毫情绪，她往他靠了靠，问道：“你听说过阿娜尔的传说吗？”没听到回答，她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讲了下去：“阿娜尔是戈壁上最美丽的姑娘，巴萨里是她的情人，他们原本可以很幸福的，可是巴萨里为了救一个养驼的小孩，打伤了领主的儿子。眼看着巴萨里就要被处死，阿娜尔一个人登上了烟雪峰，求得了回沙城的承诺，救回了巴萨尔一条命。”顿了顿又道：“所以，从此以后，无数的人从各处来到回沙城，为的就是求得一个承诺以实现自己的愿望。”说完，静静看着莫点声隐在阴影中的面孔，问道：“你呢？你也是为了求得回沙城的承诺吧？你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夜已经很深了，莫点声还呆呆望着远处隐在黑暗中难以分辨的烟雪峰出神，记忆的深渊里，烈火中微笑的脸---那么美丽，光滑纯净得仿佛触手可及，那温润的感觉似乎还停留在指间，可每当他伸手想要抓住，烈火就扑面而来，灼热而痛楚，然后他又一次眼睁睁看着烈火吞去一切。莫点声痛苦地闭上双目，五年了，这个情景仍是不断地纠缠着，而他，虽然一遍遍地经历着近在咫尺，又永隔天涯的痛苦，却还是期待着相同幻境的出现，因为那是他见到她的唯一方式了，泛白的手指扣住剧痛的心口，干涩的声音低低地盘旋：“丹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