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沙》淡竹叶

2、一 “爷，您没

　　很快，夕君儿便知道了这个人叫做莫点声，那是整个飞沙城甚至于全西域最有名的大夫沈一潮完全不顾形象当街大喊出来的。其实从那一刻起，不止夕君儿，全城都知道了沈一潮有个叫做莫点声的朋友。她没想到他要找的人会是沈一潮，更没想到一向气派极大，脾气火暴的沈一潮会在见到他的那一刹展现出从未见过的热烈，不顾那么多熙来攘往的人群，不仅大声地唤他的名字，还一把将他紧紧拥住，常年横眉冷目的脸上现出漂亮的笑容，灿烂地令人几乎不敢直视，而他，莫点声，仍是淡淡一笑，眼睛里渐渐透出些不同的东西，轻轻拍了拍沈一潮的背，随他走进医馆，临进门对着夕君儿微微点了点头。直到医馆的黑漆大门关上了很久，夕君儿仍呆呆站在那里，点声，这样的人她从未见过，而且那一刻她竟也清楚地知道，即使在今后她也绝不会再遇到了。所以，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她直直奔了过去，咚咚地敲打那扇大门。

　　“没事？真的没事？你就是来看看？”沈一潮挑着眉毛一遍一遍地确认，竹椅上的男子却只是淡淡摇头，慢慢喝着茶而并不搭话，神情虽淡然却还是掩不住眉间的疲倦。沈一潮轻嘲道：“怎么，终于肯解甲归田了？你的大事也竟有做完的一天？”看着莫点声眉毛微微发颤，终于还是没有说下去，半晌挑开话头道：“你既来了，不管做什么也得在我这儿住一段吧？”莫点声点了点头，神情似是释然，眼神却幽深得似乎望不到尽头。

　　“爷，您没事吧？”石之有些担忧地望着竹椅上闭目沉思的人，男子淡淡摇头，眉间却有掩不住的疲倦。“爷，您又何苦，都五年了，您还是放不下，可是---”因为看到对方突然煞白的脸色，石之到底没将话讲完，忍住了叹息转身退出门去。
　　桌边的人看似无动于衷，袍袖下紧紧握住的手却在不住地颤抖，只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仍是挑起了他心中沉沉的悲伤，让他不由自主地往回忆的深渊里走。“我十六了，不是小姑娘了！”是谁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那日那个领路的小姑娘似乎说过，可是记忆的更深处，有一个声音也在重复同样的话语，莫点声猛地睁开眼睛，屋里安静无声，四下里一片漆黑，没有那清脆的强调，没有那重复的回忆。他静静地坐着，眼睛呆呆地盯着墙角的黑暗，月光从窗缝点点洒进来，他却并不抬首看大漠中迷人的冷月，很久以前，他就已失去望月的勇气了，夜夜相伴的只有无边的黑暗与寂静，直到曙光撕开黑暗，他才戴上面具，以冷静防卫自己，一步步走进残酷的明亮里。这五年是这样过来的，他已经疲倦地近于麻木了，明也好，暗也罢，也许这路终于是可以走到尽头了吧。

　　“点声”急切的呼唤随着门的突然打开猛地冲了进来，莫点声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天已经亮了，阳光从门口涌入，沈一潮看着他半坐着有些呆滞的表情，很没形象地大笑起来“点声，如何，我这很不错吧，一宿就让你睡傻了。”莫点声也不理他，径自起身整理，“你没想到吧？那天给你领路的小丫头竟是飞沙城主的千金！你也真是好命，明明没我帅，偏偏惹了那么多的公主小姐神魂颠倒。”沈一潮口无遮拦地随便说着，终于瞥见莫点声冷冷的眼神，猛地一下把到口的话咽了回去，一个用力过急，大声地咳了起来。莫点声也不答话，抬腿出门，沈一潮连忙跟了上去，这才发现莫点声脸色白中带青，眼圈也写满疲惫，“怎么了，点声，你不舒服？”，莫点声却只轻轻问道：“她来了吗？带了驼队？”。沈一潮心中一沉，笑容也不觉收了去“原来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别告诉我你又想利用她了。”，莫点声也不辩解，目光远远地看了出去，透着难以言述的复杂。“她还是个小孩子！”沈一潮愤怒了，而莫点声仍然没有开口的意思，他的心也一点点冷了下去，终于扔下一句“随你”，便掉头而去，只剩莫点声一个人站在那里。

　　“沈大夫，回去吧，他们早就走远了。”路人推了推仍望着远处发呆的名医，沈一潮仍是忍不住又往远处几乎看不到的黑点又张了张，莫点声跟着夕君儿去了，不知他从何得知夕君儿的身份更用了何种手段令得那女孩不仅说服了城主，还名正言顺地一起向沙漠的尽头--传说中的圣地行进。虽然不满他利用夕君儿，可仍是免不了担心，因为他们要去的是回沙城，整个西域最神秘的地方。不知道为了什么点声对那里怀有一种可怕的向往，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竟还是这样。只是这一次，莫点声临走前面对他的冷漠露出的是苦涩的笑，可是眼睛里却奇特的闪烁着热烈的光芒，这令他感到害怕，隐约感到事情与五年前有所不同了，甚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莫点声此去就将永不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