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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新伤旧事(一) 这一关,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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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既退,回长都之日来得极快。
大军一早拔寨而起,浩浩荡荡。我仍在襄王身侧,比来时还要近些,可心境却全然不同。
襄王策马在前,腰背挺拔,目色深沉,不急不徐地前行。行至一处山谷,两侧山势较高,谷中路窄,只有一条石道蜿蜒而出。
我不由地警觉起来。襄王忽然抬手,示意大军慢行。墨玉策马靠前:“殿下,此处皆以探查过,并无埋伏。”
襄王道:“让后队小心。探查时虽没有,可人会藏身。”
墨玉刚应了一声,正要领人再去查看,前头山石之后却陡然起声,十数支短箭几乎同时从左右两侧斜射下来。
“有伏!”副将厉喝。大军轰然一动。前后士兵立刻列阵迎敌,可这些短箭却不似阵前常用,而是凌乱无法,像是为刺杀而做掩护。
紧接着,山谷中便冲下一队黑衣兵士,举着西境的令旗,个个身手极快,向这边冲杀过来。
护卫们早已在襄王面前围起,一面很厉杀伐,一面护着襄王向前而去。可来人却好似熟知每个护卫的身手,招招皆在死穴。
襄王接了几势,冷冷开口:“不是西境人。”
“长都来的。”我心头猛地一沉。西境人早已退尽,断不会在路上设伏,更不会下此死手。只有长都。
“一个不留。”襄王声音沉下,挥剑向下。
那一瞬,我好像又看到了玉梁川阵前的襄王。他锐利果敢,毫不犹疑,敌人但凡迎上,都会一个一个倒在他的剑下。只是,他此时的狠厉比在阵前尤甚,再不用有任何顾忌,胸中那点郁结,似乎都化作敌手喉间一道道极深的血痕。
我手中剑柄早已出鞘。直到此时,我才知道昔日教我习武为何那般严苛,却仍然不允我上玉梁川的战场。可眼下我却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只能拼杀。
一人刀锋横抹,我侧身避过,反手一剑斜劈进他肩颈之间。另一人早已从右后方掠上,剑锋几乎贴着我的脸颊直插过来。
我应接不暇,墨玉见我抵不住,会替我抵挡一下。可他身负护卫襄王的使命,便不能离我太近。
我渐渐觉得体力不支,就要被四五柄长剑压住,襄王竟侧身向我的方向,将其中一人横扫在地,剑形一破,几人便在一个瞬间倒在他的锋刃之下。
我心中涌起一阵暖意,望向他。他却无暇顾我一眼,早与身后两人缠战在一处。
“殿下小心!”我失声而唤。
对面正有一支箭努,直向襄王,他纵然已经察觉,却也来不及完全避开。我脑中再无别的念头,直扑过去,挡在他的身前。那一箭便在这一瞬没入了我的胸口。
刹那间剧痛难忍,连呼吸都在那一刻被生生截断,整个人忽然失了力气,向下重重栽倒。
“清疏!”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声音竟不像平时的襄王,急切地像要崩开似的。
我躺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温热的血流很快浸透了衣襟,顺着手掌淌下。我勉强撑起一点神志,透过刀光剑影,看到襄王已彻底杀红了眼。
他利刃在手,剑如雪片,招招都是不留余地的斩杀。
那一刻,他的身形早已与天地融为一体。
“殿下,可留活口?”副将还未喊完。
襄王冷冷道:“不必。”转身便是寒光一错,血溅山野。
我的双眼已渐渐模糊,隐约间只觉有人大步前来,用一只带着铁寒与血腥气的手将我从背后拖起。
“拔箭!”那声音仍旧深沉,“传医官。”
正是襄王。他目光中带血,脸色骇人,吩咐医官道:“要救活她。”
军医连声应是,麻利地动手剪开我的衣襟,止血药粉与布带一层层压在胸膛,剧痛真切地涌了上来,我用仅有的力气,紧扣身下荒草,不知深下去几寸。忽然间,好像有人将我的手紧紧握住,我才稍稍安心。原想咬牙撑着,可终究还是敌不过那一下失血后的眩晕,什么也不知道了。
——
醒来之时,天色已经暗下。
行营帐中灯火昏黄,药气很重。我躺在榻上,胸前伤处被层层裹紧,每一次呼吸都觉得疼。
“醒了?”我循声看去,襄王走了进来。他已换下白日染血的外甲,只穿一身玄色常服。
“殿下。”我下意识便要起身行礼。可才撑起半寸,伤口便猛地一痛,眩晕了起来。
襄王神色平静道:“躺着罢。”
我重新躺下,低声道:“奴婢失礼。”
襄王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我的肩胸,停了一停,“虽未伤及心脉,但伤口却深,还疼吗?”
我微微一怔,随即答道:“不碍事。”
“不必强忍。”
我抿了抿唇道:“……疼。”
他摇了摇头,轻叹道:“要静养。”
恰在此时,熬好的药也送了上来。他亲自将药碗接过,放到我榻边案几上。
“药需按时服下,不可耽搁。”他叮嘱。
我怔怔看着那碗药,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襄王见我不动,眉梢微微一抬:“怎么,还要本王服侍你不成?”
我心口一跳,连忙撑着坐起一点,将那碗药接过。药极苦,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将药喝了个干净。
“今夜不必值夜,好生歇息一晚。”他见药碗已空,淡淡一句。
我下意识抬起头:“不行。”一面说着,伤处忽然被牵得生疼起来,我脸色微微一白,却还是强撑着,“白日殿下遇刺,夜晚更不能松懈,奴婢身上伤虽在,可在榻上也还能守……”
话未说完,襄王便抬手打断:“你连动都费劲,怎么守?”
我脸上顿时有些发热,“若真有事,奴婢也能先挡一挡。”
襄王看着我,眼神深了一瞬,道:“你今日已经挡过了。”
我心口重重一震,总觉此话内有温存,于是低声回道:“是奴婢该做的。”
襄王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去外间长案边上处理军务。
我独自躺在榻上,开始还能够清晰地望见他挺拔的身影,听到他翻动案上文书的声音。可失血后虚乏,还不到半个时辰,便是一阵昏沉。渐渐地,他的身影随着昏暗的光线渐渐模糊了起来,再后来,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再醒来时天色已是微明。我身上也覆着厚厚的毯子,涌起一阵阵暖意。伤处已换过药,绷带紧紧裹着,疼痛也比昨日好了许多。
帐中空无一人,唯有长案上一盏灯,灯芯燃尽,好像有人在那守了一宿似的。
我静静躺了片刻,恍惚间竟然问道一种熟悉的淡香,脸上竟有些发热。于是,我强压心神,慢慢起身,披衣下榻,想往帐外去透一口气。
清水、早膳、伤药、干净的中衣,一切都已妥帖,连我昨日染血的外袍都已洗净,整整齐齐地叠在案伤。
我心里的暖意便更分明了一些,嘴角不觉露出一丝微笑。
门外正在熬药的军士见我,忙起身道:“姑娘怎么起了?殿下吩咐过,今日还应多歇着。”
我听见“殿下”二字,虽不敢细想,但不自觉地耳根更热。
“昨夜……辛苦了。”我低声一句。
那军士愣了一下,倒解释起来,“姑娘不必这样说。从前三位近侍的姑娘,伤着的时候,都是这么照料的,您不必太放在心上。”
我听了,原本还带着一点温热的心,瞬间凉了下去。
那军士却未曾察觉,只兀自道:“北征那次,珠儿姑娘伤得最重,殿下也亲自守了半夜,不许任何人怠慢半分。”
他说的那样自然,却在我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原来,我并不是第一个。
在我之前,竟已有三个女子,在同样的位置。也都曾伤过,都曾被这般照料。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一时不知该如何作想,拼命忍住眼眶的泪水,将药取回帐中。
“第四个。”这念头痛苦的占据着我的脑海。我不过是第四个,第四个替他挡刀的人,为他在榻侧守夜的人,以为自己已经真正靠近他的人。
就在这时,襄王走了进来。
我想要遮掩,泪水还是在不经意间洒落。想要行礼,却又因那牵扯的疼痛,身子晃了一晃。他伸手将我扶住,却又一时间将手抽离,道:“伤还没好,不必行礼。”
“谢殿下。”我有些哽咽。
他自然察觉到我的情形,目光落在我身上许久,比平时更深一些,像是已经全然明白我心中的波澜。
他只淡淡一句:“大军休整两日再行。今晚若不妥,便歇着,无妨。”
“是。”我不曾多言,只低声应着,不似我平常举动。
他脸色平淡,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也什么都不曾察觉。可我在心中挣扎了很久,原以为能忍住,可终究还是向他说了一句,“听说遇刺伤兵不少,不少人都为奴婢挡过刀剑,奴婢已好了不少,想去照看一番。”
襄王神色一顿。
我知道,他定然明白我的意思。照看伤兵也许不假,可我更想离开这帐子,离开这点尚未散尽的那若游丝一般的温暖。
襄王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去罢,莫要太累。”
我应了是,只觉心头酸痛,却不敢抬头,赶忙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时,墨玉正从另一侧走了进来。他看我离去的背影,脸色露出深沉却又有些悲悯的神色。我听到他压低了声音,与襄王道:“殿下就这么让她去了?不怕重蹈珠儿的覆辙?”
襄王的声音竟有些颤抖,“这一关,她总是要过的。”
墨玉忧心忡忡,“可我们,没多少时间了,她的位置,不容有失。”
帐中沉默许久。襄王声色渐冷道,“若真的坏了规矩,便不能留在本王身边。”
墨玉低低应了一声“是”,便再也听不分明。
我听得心绪烦忧,难以自持。帐外天光正盛,风从荒原尽头一路吹来,卷起尘土,卷起往事,也似乎卷走了我心头那一点不可碰触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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