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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战和(三) 但没有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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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衣而卧,不敢合眼,更不敢松神,细细听着帐外的一切动静。
西境的夜,与王府里全然不同。
王府有墨玉值守,可如今帐外巡守的都是旁人。何况乌啼雀鸣本就是常有,边塞之地如何禁绝?想来今夜是不会安生。
我不知自己听了多久。夜风忽起,不知何处林影中竟传来一声脆亮的乌啼,直直地刺破帐中的宁静。
身侧原本熟睡的襄王被这声音所惊,身子忽然一颤,呼吸紧绷起来。他惊梦之时常有声响,若再急切起来,必然惊动帐外之人
我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翻身扑了过去。
“殿下……”我一面在他耳边轻唤,一面伸手将他抱住,整个人贴近过去,将他喉间那一点将要冲出的惊悸生生压在了自己的胸口。
襄王在半惊半醒之间,一把攥住了我,手臂骤然收紧,将我整个人牢牢揽进怀里,像是抓住了什么能把自己从深梦中拖回来的东西。
我浑身僵住。
他的胸膛滚烫,不停地起伏。我的脸埋在他肩颈之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震颤。
我一动也不敢动。西境人就在帐外,若有半点异样传出去,西境王明日便会知道,怕乌啼,便是他的软肋。
想到这里,我便将手抽出,覆到他背上,缓缓轻抚。直到他胸口那阵几乎失控的起伏,渐渐平息下去。
他始终没有松手。我便由他这样抱着,硬生生又挨过了半夜。
直到天色将明,他终于清醒。我仍在他的怀中,骤然迎上那双清明的眼。我立时翻身下榻,伏跪在地:“奴婢向殿下请罪。”
我将额头压得极低,耳根也渐渐发烫。只觉得昨夜种种都化作一股说不出的羞愧与惶恐,叫人连头也不敢抬。
“昨夜乌啼骤起,”我低声道,“奴婢情急失措,擅自近身,惊扰殿下,僭越冒犯,求殿下降罪。”
说完,我掌心里已全是汗。
襄王顿了一顿,方才开口,“情急之下,不曾误事,何罪之有?”
我微微一怔。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像比平时多了几分特别的意味。
“今日还有正事。”他起了身,“昨夜你能稳住,也算有功。”
我低声道:“奴婢不敢居功,是职责所在。”
他嘴角微抿,不知可否,只淡淡一句,“起来罢。”
——
再入王帐之时,西境王好似少了些许轻慢与试探,耐性十足。
我仍随侍在襄王身侧。昨夜之后,再站在他身边,我心里便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异样。
西境王先提起退兵。说玉梁川一战,西境已退,便不必在阵前空耗。可退兵至何处,至何处缓冲,何处军马不得过界,却是半分不让。
起初,他只肯退三十里,还要保留两处前哨。襄王将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一处,正色道:“王上若留这两处,不出三日,大祁便可再逼川口。今日议和,也就全无意义。”
西境王冷笑:“若要再退,襄王殿下便要破费了。”
银钱、粮秣、盐铁、绢帛、药材,襄王给得并不吝啬,甚至称得上宽厚。席间几位西境大臣听着,都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样一份安抚,足以让西境王体面退兵。
而后便是细则,襄王命人与西境臣属一一议定。帐中诸人神色都已轻快许多,仿佛这场仗到这里,总算能有个了解。
谁想直到众人退下,帐中只余心腹时,所谓“议和”,才真正开始。
灯火昏沉,帐中静得可怕,连说话声都比白日里低了半分。
西境王端着茶盏,久久未曾放下,只将襄王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看清眼前之人。
他终于开口,“本王原以为,你要的只是边境安稳,如今看来,倒不止如此。”
帐中一时极静,二人眼神交汇在空中,似乎比再多的言语更有分量。
襄王目色平静,凝视着西境王,“王上若觉得不妥,条件还可以再议。”
“倒不是不妥。”西境王皱起眉头,“只是,若真有那一日,本王再起边衅不难,可你……如何兑现今日所言,不起灭我西境之意呢?”
“再起边衅”四字,宛若耳边一声惊雷。难道……我不敢往下深想,恐怕再多想一分,就可窥见长都那不见底的深渊。
只见襄王抬手饮了一口茶,缓缓道:“若本王连这般分寸都拿捏不住,就不会冒险前来西境。”
西境王仍不松口,“不是不信襄王,此事关乎西境来日,襄王若要有承诺,须见诸字面,也好有个见证。”
此言一出,我虽不全然明白就里,但也能感觉到西境王的精明,他要借这一层,再多牵制襄王半寸。
襄王目色微沉,冷冷道:“王上是信不过本王?又何须如此。”
西境王却只将茶盏缓缓放下,“这一番是殿下求本王,本王做事,自有本王的章法,殿下也请见谅。”
帐中气氛骤然紧绷,我替襄王捏了一把汗。可下一刻,襄王却淡淡一笑,“王上难道不怕本王停驻在玉梁川的数万铁骑吗?只需半日,就能直抵王帐。”
西境王身子略向前压了半分,不改声色道,“可现在本王若想取襄王性命,只需片刻功夫。本王不过想要做个见证,殿下何必再谈用兵。”
二人对视了片刻。那氛围冷肃极了,一点响动也没有。半晌,听得襄王说道:“也好。既然如此,本王留下一件信物,如何?”
说罢,抬手将贴身所戴的玉佩解下,递了过去。“此物为大祁皇子所用,内刻名讳,足够见证。”
西境王接过,翻覆看了又看。
“到底是襄王殿下,竟有如此胆识。本王也不是失信之人,殿下若有需要,只管遣心腹之人送信。”
他说到这里,目光沉沉落在襄王身上,襄王亦然。二人皆淡淡一笑,弹指之间将这隐秘的盟约落定了下来。
我站在一旁,只觉心头一点点发冷。这场议和,从来不只是退兵。议定的财物,也从来不只是安抚。“再起边衅”四个字,仿佛一条不能宣之于口的暗河,不知何时便会汹涌。
今日,它静静落下,表面无声,未来却不知掩藏着多少生死变数,在襄王,在大祁,也在我的身上。
——
离开西境王帐时,风从荒原尽头吹来,带着极冷的气息。我跟在襄王身后。他脸色深沉,不曾说过一句话,看得出,他心中并不轻松。
待到四下真正安静下来,我才低声问了一句:“殿下那日在玉梁川,分明已占了上风,为何不乘胜追击,荡平西境,反而要来此议和?”
话一出口,我便知自己僭越,只好快些动手服侍他更衣,好掩盖心中的疑问。
他倒不觉惊奇我会有此一问,于是自己将外袍褪下,搭在我的手臂,叹息一声:“西境不能灭。”
我猛地抬头,看到他那缕极深的目光。
“若再灭西境,大胜之日,便是本王死期。”他神色平静,眼中闪出一点隐藏极深的无奈与冷郁。
他继续道:“昔日本王灭北境,有定国之功,若再灭西境,这功……该如何算,如何赏?天子赏无可赏,便只有杀……”
我怔怔站着,竟半晌说不出话来。的确,他不能再胜,不敢再有大功,不敢再引人注目。所以他只有冒险来此议和。用不胜不败,无功无过,甚至还要让人诟病一句襄王勇猛不再,才能护住自身的性命……
我失神望他,眼眶似乎已经湿润。他见我如此,反倒淡淡一笑,“如今明白了?”
良久,我才低低应了一声:“是……”其实,我也未必全然明白,只不过站在他的身侧,别无选择,只能与他休戚与共。他不敢再胜,如此隐忍,的确令人叹惋,可他也许只作权宜之计,只为将来能痛快淋漓。
忖思之间,帐中灯烛轻轻一爆,灯影摇晃起来,映得他的侧脸明暗交错。
“那殿下为何要留下玉佩?”我抬眼望他,又问。
他仍是淡淡的语调,“只有边患再起,本王才有用处。到万不得已之时……”他眼中闪现出一丝寒光,“西境会助本王一臂之力。此举虽险,但却不得不如此行事……
我只觉指尖微凉,心里更是沉沉发闷,低声道:“想不到,殿下竟如此不易”。
他沉默良久,向远方的长都望了一望,再轻轻地摇头道:“活着,本就不易。”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西境荒原,直抵长都那座冰冷的皇城。
帐中火光又跳动了一下。他的身影被拉得极长,在这方寸之地竟显得有些寥落。
“回长都的路,会更不易。”他的神色在一瞬间似乎有了极小的松动,他也伸出手,似乎想要碰触我的肩膀,手臂,却在半空中深深的顿住,像是隔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深渊。
“怕吗?”他问道。
“怕。”我几乎脱口而出。
“但没有退路了,你和本王一样。”
他似乎又恢复了那清冷的模样,将手臂半开,等我服侍更衣。我不多言语,躬身上前,只觉西征宛若幻影,而长路未明,自己的命运,早已生生地钉在他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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