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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结案 斗木獬说要 ...

  •   斗木獬说要走的时候,危月燕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那茶是冷血倒的,温热的,捧在掌心刚刚好,驱散了几分身体的虚弱。

      “师姐,你的手……”

      斗木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上缠着厚厚的白布,是刚才冷血从府衙找来的伤药和布条,她亲手包的。布条上还隐隐透着血迹,却已经不再往外渗了。她抬起手,轻轻握了握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没事。”她说,声音依旧清冷,“皮肉伤,养两天就好。”

      危月燕望着她,望着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却知道,那伤绝不止“皮肉伤”那么简单。她亲眼看见师姐的手指在琴弦上磨得血肉模糊,看见那些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流,看见师姐的脸色白得像纸,却一下都没有停。

      斗木獬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动作和梦里一模一样,温柔得很,让危月燕鼻子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

      “傻丫头。”斗木獬望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丝柔和,“我没事。倒是你,大难不死,回去好好歇着。那东西虽然被封印了,可它留下的影响,还得你自己慢慢消化。”

      危月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斗木獬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她推开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还有远处连绵的山影。她抬手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那哨声清越悠长,在空气中回荡。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鹤唳。

      一只白鹤从云层中穿出,展翅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落在窗外的空地上。那鹤通体雪白,头顶一点丹红,姿态优雅,神骏非凡。它收拢翅膀,歪着头望向窗内的三人,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似乎带着几分灵性。

      斗木獬转身,望向危月燕,又望向站在门边的冷血。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冷血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评估。

      “冷四爷。”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师妹还请你帮忙看着点。”

      冷血点了点头。

      斗木獬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跃上鹤背。那白鹤展翅而起,带起一阵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鹤影越升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中。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危月燕和冷血两个人。

      窗外还有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烛火微微晃动。那光晕在墙上摇曳,明明灭灭的,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危月燕低着头,盯着手里的茶碗。茶早就凉了,她却还捧着,一动不动。那茶碗是粗瓷的,白底青花,普普通通,可此刻她盯着那青花纹路,像是在研究什么深奥的东西。

      冷血站在门边,也没有动。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天空,望着那渐渐消散的云。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轮廓分明,看不出任何表情。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单调而悠长。

      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什么呢?

      说那场梦?说那几年?说那些春日夏夜秋光冬雪,那些拥抱亲吻缠绵温存?那些是真是假?是梦是幻?

      庄生晓梦迷蝴蝶。

      此刻站在这破旧的府衙房间里,面对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危月燕忽然想起这两句诗。她不知道庄子梦醒之后是什么心情,是不是也像她这样,分不清自己是庄周还是蝴蝶,分不清那些往事是真是幻。

      她抬起头,望向冷血。

      正巧冷血也转过头来,望向她。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然后又同时移开。

      那尴尬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梦里那些亲密无间,那些默契十足,那些不需要言语就能明白对方心思的时刻——此刻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陌生,只有尴尬,只有“我该说什么”和“我该做什么”的茫然。

      危月燕张了张嘴,想打破这沉默,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磕磕巴巴的称呼——

      “凌弃……呃,冷血。”

      她自己的脸先红了。

      叫错了。叫成梦里的称呼了。那三年里她叫了无数次的名字,此刻脱口而出,才意识到不对。

      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却比平时低了几分——

      “嗯。”

      就一个字。

      危月燕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凉茶,恨不得把脸埋进茶碗里。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总、总之,我们把这连环杀人案给结案吧。”

      “好。”

      又是沉默。

      危月燕把凉茶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冷血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两人隔着那一步的距离,一个伸手,一个站着,僵在那里。

      然后冷血把手收了回去。

      危月燕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扶着桌子站稳了。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盯了好久,才小声说

      “那……那我们去和府衙说?”

      冷血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去找周府丞。

      和府衙交接很简单。

      周府丞听了他们的解释,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欢魇什么梦境什么昆仑山,他一个都没听懂。但听懂了一件事——案子破了,不会再有人死了,他可以交差了。

      他千恩万谢,要留他们吃饭,要送他们盘缠,都被冷血拒绝了。最后他只能把两人送到府衙门口,拱着手,说着“冷捕头慢走”“姑娘慢走”,看着他们上了马。

      那马只有一匹。

      冷血站在马边,望着危月燕。

      危月燕站在马的另一边,望着冷血。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冷血翻身上马,坐在前面。危月燕咬了咬嘴唇,伸出手,却够不着。冷血伸下手来,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提,把她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后。

      危月燕愣了一愣,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他的腰,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该放在哪里。

      最后她只是轻轻抓着马鞍的边缘,身子坐得笔直,和他保持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

      冷血没有说话,只是双腿一夹,马儿慢慢走了起来。

      回京的路很长。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危月燕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头高高束起的黑发,望着那宽阔的肩膀,望着那件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衣袍。梦里她无数次靠在这背上,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感受着他体温传来的温暖。

      可此刻她只敢抓着马鞍,连碰都不敢碰他一下。

      风从耳边吹过,带来田野的气息,还有远处村庄的炊烟。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梦里的那些春日一模一样。可又不一样。什么都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

      她忽然想起梦里的那些话

      “凌弃哥,你信我吗?”

      “信。”

      “那我们一起。”

      然后他们就跳了下去。

      那时候她握着他的手,握得紧紧的,一点也不怕。可现在她坐在他身后,隔着那一拳的距离,却觉得比跳崖的时候还要紧张。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不知在想什么。

      一路沉默。

      到神侯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大门开着,门口的家丁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说诸葛先生问了好几次,说让冷爷回来后去书房一趟。冷血点了点头,下了马,回头望向危月燕。

      危月燕也从马上下来,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站在门口,对望着。

      然后冷血转身往府里走去。危月燕下意识地跟了上去,跟在他身后,穿过大门,穿过庭院,穿过回廊,一直走到大楼门口。

      冷血推开大楼的门,走了进去。

      危月燕也跟着走了进去。

      她走进去两步,忽然顿住了。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她抬起头,望着这熟悉的楼梯,望着这熟悉的走廊,望着那扇通往三楼的熟悉的门——那是他的房间,是梦里他们一起住了三年的房间。

      可她凭什么进去?

      那是他的房间,不是她的。

      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发烫,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她猛地转身,低着头,用最快的速度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

      “走错了走错了,我回客房,回客房。”

      她的声音又急又乱,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冷血站在楼梯口,望着她仓皇逃走的背影,望着那头在暮色中晃动着的黑发,望着那消失在门口的身影,许久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收回目光,转身上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孤单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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