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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三年如故 春那年的春 ...

  •   春那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屋檐下的冰凌才开始滴水,院子里那株老桃树就已经冒出了粉色的花苞。危月燕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去够那最近的一枝,手指堪堪碰到花苞边缘,脚下的小凳就开始摇晃。她轻呼一声,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子,就被一双手从身后揽住,稳稳地抱了下来。

      “多大的人了,还爬高上低。”冷凌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危月燕转过身,仰着脸望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满是狡黠的笑意:“这不是有凌弃哥在嘛,摔不着。”

      冷凌弃抬起手,把那片不小心沾在她发间的桃花瓣拈下来,放在她掌心。

      “想赏花?”他问。

      危月燕点点头,把那片花瓣小心地收进袖子里,然后拉着他的手往外走:“走,咱们去园子里看。我听铁手师兄说,今年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好。”

      神侯府的后园不大,却布置得精巧。一条碎石小路蜿蜒着穿过花木,尽头是一座小小的亭子,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此刻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一树一树的粉云堆在枝头,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浅粉。

      危月燕拉着冷凌弃在亭子里坐下,托着腮望着那片花海,忽然叹了口气。

      冷凌弃转头望着她,那目光在问:怎么了?

      “没什么。”危月燕笑了笑,靠在他肩上,声音软软的,“就是觉得,这样真好。每年都能和凌弃哥一起看花开,每年都能这样坐着,什么都不用想。”

      冷凌弃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飘过亭子的飞檐,飘过两人的肩头,飘过那交叠在一起的衣角。危月燕伸出手,接住一片,放在掌心端详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把那片花瓣贴在冷凌弃的鼻尖上。

      “好看。”她笑得眉眼弯弯,“凌弃哥戴花真好看。”

      冷凌弃的耳根又红了。他抬手想把花瓣拿下来,却被危月燕按住手。

      “别动嘛。”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退开“这样更好看。”

      冷凌弃望着她,望着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那吻不像她那样蜻蜓点水,而是缠绵的带着些许无可奈何。

      花瓣还在落,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

      春去夏来,也不过是几场雨的功夫。

      那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危月燕趴在窗边,望着那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叶子,望着那顺着叶尖滴落的水珠,望着那朦胧胧的雨幕,整个人懒洋洋的,一动也不想动。

      冷凌弃从外面回来时,带了一身的潮气。他在门口站了站,等身上的湿意散去些,才走进来。危月燕闻到动静,回过头,朝他伸出手

      “凌弃哥,你回来啦。”

      冷凌弃走过去,在窗边坐下。危月燕顺势靠进他怀里,把他的手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下雨天真好。”她眯着眼睛,声音懒懒的,“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待着。”

      冷凌弃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雨声潺潺,像是天地间唯一的声响。那声音不急不缓的,落在耳朵里,让人心里也跟着安宁下来。危月燕在他怀里窝了一会儿“凌弃哥,你说,雨会不会下到天荒地老?”

      冷凌弃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

      “雨总会停,但我们在。”

      危月燕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笑了起来,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她撑起身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重新窝回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

      “凌弃哥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冷凌弃没有回答,只是双臂弯又收紧一点。

      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打在屋檐上,打在窗棂上,一声一声,像是永不停歇。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朦朦胧胧的,只能看见两人的轮廓,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衣裳不知什么时候落了地,一件一件的,凌乱地堆在桌上。
      声音漏出窗外,混在雨声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那声音起起伏伏的,像雨一样绵长,像风一样轻柔,偶尔拔高一些,随即又低了下去,被更大的雨声盖住。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大了些,噼里啪啦的,打在那宽大的芭蕉叶上,急促而有力,回应着什么。

      屋里很热,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她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背,指甲陷进去,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那背上也湿了,汗涔涔的,滑腻腻的,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喷在她耳边,烫得她浑身发软。她的呼吸更急,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会断掉,又像是永远断不掉。两人的心跳混在一起,咚咚咚的,分不清是谁的更快些。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那急促的节奏慢慢缓下来,最后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屋里的动静也停了,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慢慢平复。

      她瘫在床上,连手指都不想动。冷凌弃躺在她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动了动,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笑意

      “凌弃哥,你出汗了。”

      冷凌弃没有睁眼,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应了一声:“嗯。”

      “我也出汗了。”她又说,“好多。”

      “嗯。”

      “要洗澡。”

      “等会儿。”

      “现在就想洗。”

      “那你去。”

      危月燕抬起头,望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控诉:“你抱我去。”

      冷凌弃睁开眼,然后真的坐起身来,把她打横抱起,往浴房走去。

      危月燕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凌弃哥最好了。”

      冷凌弃没有说话,只是也跟着笑。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芭蕉叶上,照在窗棂上,照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那香薰的香味还在,甜丝丝的,腻腻的,混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依旧浓得化不开。

      夏尽秋来,不过是一场风的功夫。

      那风从北边吹来,吹黄了树叶,吹凉了天气。山脚下几株枫树最先变了颜色,从绿到黄,从黄到红,最后红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在秋日的阳光下热烈得刺眼。

      危月燕站在那棵最大的枫树下,仰着头望着满树的红叶,映着那些跳跃的颜色。她伸出手,想摘一片最红的,可那树枝太高,她跳起来也够不着。

      她回头望去,冷凌弃就站在不远处,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望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像是在等她开口求他。

      危月燕鼓了鼓脸,转过身去,继续踮脚够那片叶子。够了几下,够不着,她终于泄了气,回头瞪着他——

      “凌弃哥!”

      冷凌弃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伸手轻轻松松就摘下了那片最红的叶子,递到她面前。

      危月燕接过叶子,却没有放过他,拉着他的手不放,仰着脸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狡黠

      “背我上山。”

      冷凌弃望着她,那目光像是在说:你又来这套。

      危月燕晃了晃他的手,软声道:“我走不动了嘛。你看这山路多陡,我穿着裙子多不方便,你忍心看我摔跤?”

      冷凌弃转过身弯下腰。

      她顿时笑逐颜开,一下子跳到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开心地叹了口气。

      “驾!”她轻轻踢了踢他的腿,笑得像只得意的小狐狸。

      冷凌弃没有说话,只是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山不高,却也不低。路两旁是层层叠叠的枫树,红的黄的橙的,铺成一片绚烂的海。偶尔有风吹过,树叶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沙沙作响。

      危月燕趴在他背上,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说这叶子真好看,说那棵树像一团火,说前面有个亭子可以去歇歇。冷凌弃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脚步却一直没停。

      走到半山腰,危月燕忽然安静下来。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的软——

      “凌弃哥。”

      “嗯?”

      “你累不累?”

      冷凌弃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没有回答。

      危月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抬起头,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你要是累了,就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冷凌弃侧过头

      “现在才说,晚了。”

      危月燕明白过来,他在逗她。她忍不住笑起来,惊起了路边几只觅食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远了。

      “凌弃哥学坏了。”她埋回他颈窝里,声音里带着笑意,“以前不会这样的。”

      终于到了山顶。那上面有一座小小的亭子,年久失修,却还能遮风挡雨。冷凌弃把她放下来,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山下那片绚烂的秋色。

      整座山都染上了秋的颜色,红的黄的橙的,层层叠叠的,铺向天边。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近处的田野收割过了,露出光秃秃的田地,却自有一种安详的美。风从山脚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危月燕靠在他肩上,望着这片景色,轻声说

      “凌弃哥,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能。”他点了点头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退开,笑得眉眼弯弯——

      “那就好。”

      风还在吹,吹得满山的红叶沙沙作响。

      秋去冬来,不过是一场雪的功夫。

      那雪是夜里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细的几片,后来越下越大,越下越密,等到天亮的时候,整个神侯府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屋顶白了,树枝白了,院里的石桌石凳也白了,只剩下几株腊梅还倔强地开着,金黄的花朵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耀眼。

      危月燕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夹着几片雪花,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清冽得很,带着雪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梅香。

      她回头望去,冷凌弃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正在煮茶。红泥小火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冒着白气,咕嘟咕嘟的,茶香混着水汽飘散开来,满屋子都是暖暖的味道。

      她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手伸到他面前,“冷。”

      冷凌弃握住她的手,那手确实凉得很,冰凉的。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搓了搓,又放在嘴边哈了口气。那热气扑在她手背上,痒痒的,暖暖的。

      危月燕望着他低着头认真给她暖手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满足。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笑嘻嘻地道:“这只也冷。”

      冷凌弃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无奈,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只手也拢了过来,一起暖着。

      铜壶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冷凌弃松开一只手,提起壶,把热水倒进茶壶里,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香气更浓了。他倒了两杯,推一杯到她面前。

      危月燕双手捧着那杯茶,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她抿了一口,茶水烫烫的,带着淡淡的苦,回味却是甘甜的。

      “好喝。”

      冷凌弃也端起自己的那杯,慢慢喝着。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静静地落下来。窗内,炉火正旺,茶香袅袅,两人就这么坐着,什么也不说,却什么都不缺。

      茶喝完了,危月燕拉着冷凌弃出门看雪。

      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留下一串串脚印。危月燕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滑倒。走到那几株腊梅前,她停下脚步,仰着头望着那些金黄的花朵,花瓣上落着雪,黄白相间,好看得很。

      “凌弃哥,”她指着最高处那朵开得最好的,“我要那朵。”

      他只是轻轻一跃,就摘下了那朵花,递到她面前。

      危月燕接过花,凑到鼻尖嗅了嗅,那香味清冽冽的,混着雪的气息,好闻极了。她把花别在鬓边,仰着脸问他
      “好看吗?”

      冷凌弃点了点头。

      “好看。”

      她笑得更灿烂了,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蹲下身,团了一个雪球,转身就朝他扔去。

      那雪球砸在他胸口,散开,落了一身白。

      冷凌弃低头望着身上的雪,又抬头望着她。

      危月燕已经跑远了,站在几步之外,笑得前仰后合。他没有追,弯下腰也团了一个雪球,然后朝她扔去。

      那雪球扔得准,正好砸在她脸上。危月燕愣了愣,随即更大声地笑起来,又团了一个雪球扔回来。

      两个人在雪地里玩了很久,最后都累了,并肩躺在雪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脸上,凉丝丝的,痒痒的。

      危月燕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冷凌弃。他的睫毛上沾着雪,白白的一点一点的,好看得很。她伸出手,轻轻拂去那些雪,手指划过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冷吗?”

      危月燕摇了摇头,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脸埋进他怀里。他的胸膛暖暖的,隔着厚厚的冬衣都能感觉到那温度。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安稳得很。

      “凌弃哥。”她轻声说。

      “嗯?”

      “下雪真好。”

      冷凌弃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覆盖成两个雪人。那雪越积越厚,越积越暖,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棉被,把他们裹在中间。

      那香味还在,甜丝丝的,腻腻的,混在雪的清冽里

      冬去春又来。

      那院子里的老桃树又开花了,粉粉的,一树一树的,和去年一模一样。屋檐下的冰凌早就化了,滴答滴答的,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墙角流走。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照得人骨头都酥了。

      危月燕又趴在窗边,望着那株桃树,望着那些粉色的花朵,望着那飞来飞去的蜜蜂,紫色的眸子里映着春光,亮晶晶的。

      冷凌弃从外面回来,带了一身的暖意。他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望着那片熟悉的景色,没有说话。

      危月燕感觉到他的气息,回过头,仰着脸望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紫色的眼睛,亮得像是装进了整个春天。

      她轻声说“又是一年了。”

      冷凌弃点了点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危月燕靠在他胸口

      “凌弃哥,你有没有觉得……”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冷凌弃低头望着她,那目光在问:觉得什么?

      危月燕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更闷了:“没什么。大概是我想多了。”

      窗外,桃花依旧开得热闹,一朵一朵的,挤挤挨挨的,蜜蜂飞来飞去,忙忙碌碌的,嗡嗡嗡的,为这片春光添了几分热闹。

      一切都和去年一样。

      和每一年都一样。

      那香味也在,甜丝丝的,腻腻的,从屋角的香炉里飘出来,缭绕在两人身边,久久不散。

      三年了。

      那香味,从未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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