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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往事 危月燕不知 ...

  •   危月燕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后半夜,也许是天快亮的时候。她只记得自己抱着那叠符纸,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望着望着,眼皮就越来越沉,最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地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揉了揉眼,转头看去——冷血依旧坐在门边,背靠着门板,腰间的剑横在膝上,姿势和昨夜一模一样。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那双碧眸阖着,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那张冷峻的脸柔和了几分。

      危月燕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发现——这个人睡觉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冷了。

      她正看得入神,冷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碧眸直直地望着她,清明得很,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糊。危月燕被逮了个正着,脸上微微一热,连忙别过头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下了床,嘴里嘟囔道:“天亮了,下楼吧。”

      冷血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推开房门,当先走了出去。危月燕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整理衣裳,又摸了摸怀里那叠符纸,确认都还在,这才稍稍安心了些。

      楼下比楼上亮堂得多。

      阳光从大门照进来,铺了一地,照得客栈里暖洋洋的。可这暖意似乎并没有传到柜台后面——那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脸色比昨夜还要惨白,白得像是刷了一层石灰,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睛望着门外,望着街上,目光空洞而呆滞,不知道在看什么,不知道在想什么。

      危月燕走到柜台前,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掌柜的没有反应。

      她又晃了晃,还是没有反应。

      危月燕忍不住开口唤道:“掌柜的?”

      掌柜的身子猛地一哆嗦,终于回过神来,转过头望向她。当他看清眼前的人是谁时,那张惨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绝望,有一种说不清的、认命般的悲哀。他的嘴唇哆嗦着,抖了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危月燕深吸一口气,紫色的眸子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昨夜的事,我们看到了。”

      掌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眼眶周围的血丝清晰可见。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只是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两个人,望着这两个“看到了”的人。

      许久,他才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你们……看到了?!”

      危月燕点了点头。

      掌柜的只觉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后面的柜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扶着柜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危月燕上前一步,追问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掌柜的抬起头,望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满是恐惧,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认命般的颓丧。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危月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罢了……反正你们也要死了。”

      危月燕的心猛地一沉。

      掌柜的没有看她,只是转过头去,望着门外,望着街上,望着那阳光普照却依旧透着一股阴气的街巷,开始讲述那个故事。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梦呓。

      “镇上来了个公子哥,看着就是大户人家的,穿得光鲜,出手也阔绰。他包了镇上最大的那间宅子,住了下来,身边带着个女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女子,生得美极了。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镇上的人也都没见过。她不大出门,偶尔出来一趟,街上的人都看直了眼。那眉眼,那身段,那走路的姿态……啧啧。”

      危月燕想起了昨夜那棺材里的女尸,那张美艳绝伦的脸,那嘴角含着的笑,那睁着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掌柜的继续说下去:“他们在镇上住了大半年,那公子哥对那女子好得很,要什么给什么,从来不让外人多看她一眼。镇上的人都以为他们是两口子,是来这儿避祸的,或者是来游山玩水的。谁知道……”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几分唏嘘,几分无奈。

      “谁知道那年秋天,公子哥说要回京一趟,办点事,办完就回来。那女子送他到镇口,送了很远,哭得泪人儿似的。公子哥说,最多一个月就回来,让她等着。”

      “她等了。”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年。”

      掌柜的声音低沉下去,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那公子哥一去不返。那女子守着那间大宅子,不会劳作,不会生计,坐吃山空。她变卖了首饰,变卖了衣裳,变卖了能卖的一切,可那些东西总有卖完的时候。镇上那些游手好闲的人,那些地痞无赖,早就盯着她了。”

      危月燕的手攥紧了。

      “他们闯进了那宅子。”掌柜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一个弱女子,能怎样?能怎样?”

      他没有细说,但危月燕听懂了。她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旁边的冷血依旧面无表情,只有那双碧眸里,光芒微微闪动。

      “后来呢?”危月燕的声音发颤。

      “后来……”掌柜的苦笑了一下,“后来她为了活下去,自己去了妓院。”

      危月燕愣住了。

      “她不会别的,只会那张脸,那副身子。妓院的老妈子收了,让她接客。可她的心不在这儿,人在这儿,魂不在这儿。日子久了,不知怀了谁的孩子,大着肚子,接不了客。老妈子把她赶了出来。”

      “她挺着肚子,无处可去,又回了那间宅子。宅子早就被那些地痞占了,他们看见她,又……”

      掌柜的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再后来,那公子哥回来了。”

      危月燕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掌柜的望着她,那目光里满是悲凉,满是嘲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他回来了,带着另外一个女子。年轻,漂亮,笑得花一样。他早就把之前那个忘得干干净净,从镇口经过时,连看都没往那宅子看一眼。那女子就在街上,挺着大肚子,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看着他带着新欢,从她面前走过。”

      “他认不出她了。或者,他根本就没认。”

      “第二天,有人发现她死在了镇口那棵柳树下。”

      掌柜的声音停了。

      客栈里安静得可怕,安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地上的声音。危月燕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却浑然不觉。

      许久,掌柜的才继续说下去,声音沙哑而疲惫——

      “官老爷来了,看了看,说是自尽,让人抬到乱葬岗埋了。一床破席,一抔黄土,就这么没了。”

      “然后……”

      他抬起头,望着危月燕,望着冷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满是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认命般的东西。

      “然后就开始闹鬼了。”

      “先是那几个闯她宅子的,一个一个死了。死得都不好看。然后是妓院的老妈子,然后是那些……那些找过她的男人。后来连官老爷也死了,死在自己的书房里,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再后来,就有人看见那棺材了。四个人抬着,白布裹着,半夜里从街上过。棺材里躺着个女人,穿着红嫁衣,美得不像活人,嘴角还带着笑。”

      他望着危月燕,一字一句道——

      “那就是她。”

      “她每天晚上都出来,在镇上走一圈,然后回去。不害人,不闹事,就是走。可镇上的人都知道,她是在找什么。找那个公子哥?找那些害她的人?还是找……”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危月燕沉默了。她望着掌柜的,望着那张惨白的脸,望着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问道:“那个公子哥呢?”

      掌柜的摇了摇头:“走了。那天之后,他就带着那个新欢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危月燕咬了咬嘴唇,紫色的眸子里光芒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冷血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碧眸里幽深如古井,看不出是悲是悯,是怒是叹。

      掌柜的望着他们,忽然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们不该看到的。被她看到的人,都活不过三天。三天之后,那棺材就会停在你们的窗外,那女尸就会坐起来,看着你们,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危月燕沉默了。她转过头,望向门外,望向街上,望向那阳光普照却依旧透着一股阴气的街巷。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女尸的眼珠转过来的瞬间,那道目光,那嘴角含着的笑。

      三天。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望着冷血,那双紫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冷血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望着门外,望着街上,望着那不知通向何方的路。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碧眸里幽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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