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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亲 感情建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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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熹盯着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看那条绿色的波形线规律地起伏。
频率72次/分,节律规整。老爷子心脏跳得比她还稳。
“你到底去不去?”
病床上,林建国把脸偏向墙壁,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花白的头发在枕头蹭得乱糟糟,氧气导管还挂在耳朵上,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又可恨。
林微熹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从监护仪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那只空了的水杯。
“爸,您血压148/95,心率72,呼吸18,血氧饱和度98%。除了血压偏高,您没有任何需要住院的指标。”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台上宣读论文,“拔掉针头这种行为,除了增加感染风险和浪费医疗资源,不会对您的健康产生任何积极影响。”
林建国猛地翻过身来,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你少给我扯这些!我问你去不去相亲!”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结婚。”林微熹把水杯拿到饮水机旁接满,放回原处,动作精确得像在实验室摆放器材,“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17次,每次的论据都没有变化。您的观点是‘女孩子不结婚丢脸’,我的观点是‘婚姻对我的个人发展弊大于利’。根据过往讨论结果,我们无法达成共识的概率是100%。”
“你——”
“妈。”林微熹转向坐在陪护椅上的母亲,李玉芬正拿袖子擦眼睛,也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您心率多少?需不需要叫医生?”
李玉芬的哭声噎在喉咙里。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走廊上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
林建国重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声音突然低下来:“微熹,爸没几年活头了。”
这句话林微熹听过太多次。从她25岁开始,每年至少听四遍。频率稳定得像农历节气。
但她还是没说话。
“我跟你妈这辈子,没什么出息。”林建国的声音苍老下去,带着一种林微熹熟悉的、让她烦躁的悲情,“就指望着看着你成个家,有个依靠。你表妹比你小四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隔壁老王的闺女,人家在上市公司当高管,去年结的婚,婚礼办得多风光……”
“所以您是想要婚礼,还是想要我结婚?”林微熹问。
林建国噎住了。
“如果您想要婚礼,我可以出钱给您办一场。您和妈穿婚纱礼服,请亲戚朋友来吃饭,拍一套婚纱照。”林微熹认真地看着他,“根据市场调研,本市中等档次的婚庆服务套餐均价在三万到五万之间,我可以承担。”
“你——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如果您想要我结婚,那我们需要重新讨论。”林微熹顿了顿,“但根据您刚才的表述,核心诉求似乎是‘面子’。婚礼是面子的解决方案,婚姻不是。”
李玉芬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手指差点戳到她脸上:“林微熹!你爸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跟他讲这些大道理!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林微熹低头看着母亲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糙,是操劳了一辈子的手。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这双手给她扎辫子,给她缝书包,给她做最爱吃的红烧肉。那时候她以为母爱是永恒的、无条件的。
后来她慢慢明白,母爱是有条件的。条件是成绩好,是听话,是不给家里丢脸。
她考上大学那年,母亲在亲戚面前扬眉吐气。她读博士那年,母亲逢人就夸。她留校任教那年,母亲在老家摆了三桌酒席。
然后她说不结婚。
一切就变了。
原来她的价值,抵不过一句“老林家闺女三十了还嫁不出去”。
“微熹,”林建国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真的带了哭腔,“爸求你了。你就去这一次,行不行?成不成的,另说。你就当……就当让爸安心。”
林微熹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六十七岁的人了,年轻时候也是厂里的一把好手,技术工人,拿过先进。现在躺在病床上,为女儿不肯相亲这件事,把自己折腾得像个可怜虫。
她的胸口有一块地方,闷闷的,不太舒服。
她在脑子里调出这个感觉的对应词汇:难过?愧疚?愤怒?同情?
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资料发我。”她听见自己说。
林建国愣了:“什么?”
“相亲对象的资料。发我微信。”林微熹拿起包,“明天下午我没课。”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爸,下次想住院之前,先量量血压。您这数值,社区医院都不用留观。”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林微熹站了两秒,把那股闷在胸口的气缓缓吐出来。
手机响了。
是她带的研究生,打电话来问论文数据的问题。她一边接电话一边往电梯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那个模型不对,你把回归系数再跑一遍,置信区间调到95%……”
电梯门关上时,她从镜面不锈钢里看见自己的脸。
金丝边眼镜,面无表情,32岁,副教授,未婚。
标准得像一道公式。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林微熹站在“时光里”咖啡厅门口。
她提前了十分钟。这是习惯,不是重视。
相亲对象的资料昨晚她扫了一眼:顾惟谨,男,34岁,律师,有房有车。照片是标准证件照,五官端正,表情淡漠,看不出什么信息。
资料备注里写着:“离异?无孩?”
那个问号很有意思。介绍人自己也不确定。
林微熹推门进去,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咖啡厅人不算多,靠窗的卡座里坐着几对男女,气氛或尴尬或热络,都在进行着这座城市里每天都在重复的仪式。
她扫视一圈,没看到照片上的人。
手机上收到一条微信,来自一个陌生头像:“抱歉,堵车,大约晚十分钟。靠窗第三桌,您先坐。”
林微熹走过去坐下。
服务员过来点单,她要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窗外的阳光很烈,六月份的江城热得像蒸笼。她把目光收回来,开始在心里复盘今天的日程:三点到四点相亲,四点半回学校开组会,晚上七点有节课。时间卡得刚好,不耽误任何事。
三点零五分。
她看了眼手机。
三点零七分。
三点零九分。
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手里攥着车钥匙。个子很高,目测188左右,肩宽腿长,走路带风。
林微熹认出那张脸——证件照没修过,但真人比照片更有……她快速检索了一下词汇库:质感。
男人径直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林微熹?”
“顾惟谨。”
两人对视了一秒。
“抱歉,南二环出了个剐蹭,堵了二十分钟。”他在对面坐下来,招手叫服务员,“一杯冰美式,谢谢。”
然后他把目光转回来,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让林微熹想起她的博士导师——每次她提交论文,导师就用这种目光看着她,审视、评估、不动声色地解剖。
“林教授,”他开口,“久仰。”
“顾律师。”林微熹点头,“您比照片高。”
顾惟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算开场白?”
“算观察结论。”林微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根据我的目测,您身高在187到189之间。照片里您旁边站着一个身高165左右的女性,按照比例推算,您比她高22到24公分,结合女性平均身高,结论成立。”
顾惟谨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她,眼神变了变,从那种职业性的礼貌,变成了一种……林微熹看不懂的东西。
“有意思。”他说。
“什么有意思?”
“很少有人第一次见面,会这么……”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这么精准地观察我。”
“这不正常吗?”林微熹问,“见面、观察、评估,这是人类的社交本能。我只是把它说出来而已。”
顾惟谨没接话。
咖啡送来了,他低头喝了一口,再抬头时,表情放松了些:“林教授,我直说吧,我是被家里人逼来相亲的。”
“巧了,”林微熹说,“我也是被家里逼的。您是第几次?”
“第七次,前面六次,有五个说我太挑剔,一个说我活该单身。”
“为什么?”
顾惟谨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自嘲的笑意:“因为我问的问题,她们不爱听。”
“什么问题?”
“比如——”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林教授,您觉得,婚姻需要感情吗?”
林微熹想了想。
这个问题在她的“婚姻分析模型”里属于核心变量。她做过大量文献调研,从社会学、心理学、生物学、经济学多个维度都推演过。
“从两性关系及心理学逻辑来说,是需要。”她说。
顾惟谨的眼神亮了一下:“那你对我有感情吗?”
“现在?”林微熹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目前没有。但我想,你能让我有。根据你的提问方式和刚才的反应,我对你的好感度,已经超过我过去三个月相亲对象的平均值。按照这个趋势,如果你继续表现出让我感兴趣的思维特质,产生感情的概率会逐步上升。”
顾惟谨愣住了。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道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完全超出预期的数学题。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你一直都会这么撩人的吗?跟你的外表实在大相径庭。”
林微熹一脸冷漠:“是吗?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窗外有一辆洒水车经过,音乐声叮叮当当飘进来。
顾惟谨靠在椅背上,就那么看着她。半晌,他突然笑了,他面容冷峻,眉眼如画,笑起来竟有些春日冰雪消融的意味。
“林微熹,”他说,“你知道吗,我从业十年,打过上百场离婚官司,见过婚姻最丑陋的样子。我以为我已经不相信任何关于感情的鬼话了。”
“然后呢?”
“然后我遇见一个数学教授,跟我说‘感情可以建模,概率可以计算’。”他笑着摇头,“我居然觉得,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