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倘若无山 茉莉和误工 ...
-
宽敞的酒店包间内,烟雾缭绕。
程紫清看上去有几分懵懂,她出门前画了全妆,穿上了衣柜里最昂贵的衣服。
但在眼前这一群美人里,还是觉得失色。
圆桌主位坐着李老板、张老板。
一个胖一个瘦,瘦的那个在抽烟,隔着烟雾看精致赴宴的演员们,似笑非笑。
裴姐以前跟程紫清说过,李保斯文,但心狠。
她必须小心。
富贵险中求。
程紫清暗忖如何不动声色移动到李保身边。
门忽然打开,明艳的女人笑得朗然。
李保熄灭了烟头,朝刚进门的李仪范挥手,招呼她坐到身边。
大家于是纷纷起身,多米诺骨牌般为李仪范腾位子。
她则矜贵又理所应当,没有一句道谢。
一个个移开,慢半拍的程紫清成了既定席位里多出来的一位。
站在座椅前,不知如何是好。
“没位子了?”
李保旁的另一重角张楠瞥见她,放声问。
霎时间一屋子的人都看向程紫清。
包括李仪范。
她注意到李仪范的表情微变。
“啊,没事。我.......”
李仪范盯了盯她。
又看李保一眼。继而笑,打断程紫清:“看来是我来得不巧?”
“不是不是。”程紫清连忙摆手。
李仪范随手抓过李保的酒杯:“这样吧,我自罚一杯。向你赔罪。”
“别。”
李仪范一杯爽利下肚。
“你叫什么名字?”
她明明知道还装作不认识。
“.......”
“傻了?”李仪范轻蔑一笑。
站起身,把李保跟她都用过的酒杯斟满白酒递给程紫清。
又问一遍:“告诉李总,你的名字。还怕他害你不成?”
“程紫清。”女孩微怯。
“敬保哥一杯啊。”李仪范把酒杯塞到她手心。
程紫清犹豫看一眼,狠了狠心,咕噜一下灌入喉。
辣得脸皱成一团。
张楠笑道:“嚯,好酒量。”
“好酒量就再来一杯。”
李仪范轻易转动餐桌上的圆盘,名酒转瞬在她手中。
她将透明酒液倒入酒杯中。
“行吗,妹妹?”
笑得人畜无害。
程紫清觉得自己就像桌上的一道菜。
她看了眼座上客。
张楠看戏,李保沉默,李仪范欢脱。
其他人或惧怕,或嘲弄,或不甘。
也许所有人都盼望成为这一盘菜。
“行。”
程紫清沉住气。
她不会喝酒。
但她必须喝。
又一杯下肚。
“我说呢,圈里各个人中龙凤。你酒量不虚啊。一看平日里就经常出来玩是不是?”
李仪范此话一出,顿时把程紫清的清纯形象破坏彻底。
“不常玩。”
李仪范笑:“年轻人谁没玩过。别不好意思。”
“我才十九岁。”
李仪范表情僵硬,凝固的油脂一般。
“刚成年。我......很少喝。”
程紫清表情真挚。
太急于摆脱坏名声,全然不知踩了李仪范的雷区,年龄。
李保开口,又点燃一根烟:“再搬个凳子不就行了?”
李仪范:“你也真是。每次叫这么一大群来玩。你是没事。我第二天还要拍戏呢。”
李保没笑,吐了烟圈。
程紫清坐下后,开始感觉酒精上头。
天旋地转。
她看了眼时间,夜晚十一点半。
夜好漫长。
程紫清觉得自己的生活长久以来都像望不到头的黑夜。
大雾弥漫。
突然恶心,她顾不上礼节,匆匆跑出门。
搞砸了。
她趴在昂贵酒店的昂贵马桶前,吐得低廉。
她觉得自己来错了。
应该听裴姐的话,不该私自参加李保的酒局。
这些酒局,从来是人叫人,给人陪笑脸做花旦的。
她坐在厕所地面缓了很久。
反正是个无名小卒,跑了就跑了。
十五分钟后,程紫清想清楚了。不能得罪李保。
爬起身赶忙跑回包间。
散场了。
杯盘狼藉。
她的包也不见。
程紫清犹豫走到桌前,意外在桌上发现一张房卡。
显眼又试探。
挑逗震撼着这个十九岁少女的心。
/
沈颐清坐在工位上,呆呆注视着手机屏幕。
赵兆和李珂连发的朋友圈。
喜结连理,永结同心。
九宫格是两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总觉得自己一步之差,就成为新郎身旁的一位。
不只是福是祸,是喜是悲。
嗯,是命吧。
想起以前被喻铭粉丝扒出来骂,不也说她是天煞孤星吗。
妈不疼爸不爱。
手机响,对面开口就问:“来看房吗?”
“啊,不买房。”
这年头房产中介想打谁的电话就打谁,也得看人家有没有钱啊。
那男人不可置信一笑,觉得有必要解释。
“诶,我啊。我高烁。”
沈颐清毫不费力就想起他,赵兆婚礼上碰到的自大狂。
李珂收了喻铭的礼金,突然大发慈悲说要介绍笔生意给沈颐清。
可她压根不想再跟他们夫妇中的任何一位扯上关系。
后来婚宴收尾,杯盘狼藉。
沈颐清静悄悄把名片插在被遗弃的奶油蛋糕上。
嗟来之食弗受。
“女士。”
沈颐清慌乱回眸。
只见一个气质沉稳目光挑逗的男人迈步上前。
他一伸手,露出腕间的名表。
男人手指纤细有力,捏起被埋入蛋糕里的名片。
他笑起来矫健又魅惑,活脱个花花公子气质。
不是沈颐清会关心的类型。
“不怕浪费蛋糕?”
“哦。”沈颐清松口气,解释道,“这块蛋糕掉地上了。”
“那,不怕浪费人?”
“嗯?”
他挑眉盯着名片:“还是......沈小姐不愿意设计我的房子?”
沈颐清尴尬:“啊,是你。不好意思。我.......”
“高烁。”男人原路把名片插回蛋糕里,自我介绍道。
“鄙人有幢房子在郊外。听说你设计能力很强,所以为沈小姐慕名而来。”
“啊,是么?”
“这种时候,我以为你会说感谢赏识。”高烁有双很深情的眼睛。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盯着眼前这个格外自来熟的男人。
初步诊断,是个来婚礼上钓鱼的自恋狂。
没想到看起来那么不靠谱的人居然真的会打电话来。
“我那房子怎么着?你是设计还是不设计啊?”
沈颐清一板一眼:“我现在在JS上班,要是想约设计,你可以来公司找我。”
“得了吧。”男人笑。
“要是真到JS去了,我这香饽饽你确定还轮得上你?”
略带点嘲讽又不自知:“诶问你,你在公司排老几啊?”
沈颐清直白:“我不觉得天下有免费的馅饼,为什么找我?我一没名二没利的。”
“切。我高烁看人看的是才华。”
听这人的腔调,应该有点料。
有机会不妨一试。管他赵兆李珂都不能影响她搞事业的速度啊。
是骡子是马,总归得拉出来遛遛。
“你那房子在哪?”
“哟,答应了?”
听起来很高兴似的。
“看过才知道。”
“行啊。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看。”
“就今天下午吧。”
“嗯。”
要挂电话时,高烁恶作剧般说:“不过,你一点也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的号码的吗?”
沈颐清嗤笑:“我的号码也不是什么机密。很多人还专门打电话骂我呢。”
高烁不置可否,呵呵笑。
继而答复:“有什么话见面再说。我等你。”
等,这个字,用得极其暧昧不清。
挂了电话,沈颐清止不住打了今早的第六个哈欠。
她一向好睡眠,怎么也没想到昨夜见过喻铭后会辗转不眠。
“你——”
“跟我和好。”
那人欠揍却熟悉的声音一遍又一遍钻进沈颐清耳朵里。
喻铭垂眸,回想起来眼神算是无奈轻柔,且直白。
她下意识像挥蚊子一样挥打耳边的空气,啊,烦死了——
十五岁的时候,她就知道喻铭很可怕。
因为长得帅,所以吃了不少红利。
莉雯阿姨以前就说过有时他实在欠打,可看着又下不了手。
家里人人都护着他。
按沈颐清的话说,他有轻易被人原谅的能力。
再狠心的人看见一张帅脸,钢铁心也不击自溃。
也正因如此,喻铭个性里有糟糕的部分,沈颐清见识过。
/
昨夜。
男人合上门,沈颐清让他进门在意料之中。
她的家跟她从前在喻家的房间很像,没什么个人特色,有啥就用啥。
但保持得很整洁。
沈颐清去哪都像住宾馆。
“自己买的?”
“太高估我了,大明星。”
她疲惫靠在咖啡柜旁:“朋友家,借给我暂住。”
男人点头,尽量不流露出任何表情的样子显得格外乖巧。
一点不像无论如何都要压人一头的喻铭。
这些年,还算有点长进。
沈颐清低头笑。
男人一头雾水:“怎么?”
“没事。”
她很细心,看到喻铭站在一束鲜花旁,连忙抱起玻璃花瓶。
“不是花粉过敏吗?”
背过身,侍弄茉莉,忽然意识过来自己说漏了嘴。
再回眸,正跟发现这一纰漏,所以饶有兴致的男人对视。
喻铭一旦感到胜券在握,游刃有余,就会悠哉插兜,摆出俘获的表情。
“哦,你知道?”
花粉过敏,是喻铭跟李仪范拍戏时才有的毛病。
做了艺人后,昼夜颠倒,很多东西怕胖不敢吃,免疫力没那么好。
那段时间,浑身起疹,还得强忍着拍戏。
但这个小细节只有亲近的粉丝跟工作人员才知情。
“想知道你的消息,不算太难。”
喻铭俯身:“那这个呢。”
他蹲在地上,从餐桌下拖出一个纸箱。
一打进门,他就看到了,本来不想说什么,但偏偏沈颐清嘴这么硬。
喻铭随手翻找,几乎涵盖了他离团后所有的专辑跟周边。
笑得贱兮兮:“沈颐清,你该不会是我的铁粉吧?”
她冷淡:“别给自己贴金。我对你?”
哼笑一声,想起他干过的那档子事:“我对你毫无兴趣。”
不得不说,沈颐清语气里的恶劣与鄙夷伤到了喻铭。
一个坐拥八千万粉丝,走在红毯上挥挥手就能得到无怨无悔的疯狂应援的成年男子早对崇拜跟好话免疫,唯独对指责跟忽视敏感。
“是么。以前你还在贴吧上po过我的照片。”
他哂笑,慢条斯理从箱子里掏出一本十九岁时拍的写真。
沈颐清蹙额,听他提起前尘往事,如闷头挨了一棍子。
多年前她就向喻铭解释过,隔了十年之久,才发现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看着他硬朗的面部线条,跟让无数少女梦想的脸庞,只觉得白瞎了。
“你还真是人越老,个性越来越讨人厌。”
“啊?”
“自恋、自大、自以为是、自作聪明......”
喻铭眨眼睛,还没感受到氛围变化,插科打诨:“现在是怎样?词语接龙哦。”
自开头的?
自热火锅!
被自己的冷幽默折服,几乎笑出来。
“口口声声说要跟我和好,还摆出一副我受你多大恩赐的样子——”
喻铭闻声不对,抬眸,意识到沈颐清原来是真的生气。
他无措摸摸后脑勺,糟糕。
上一次见沈颐清露出这副表情,还是十多年前。后来,她在他屋子里的拳击袋旁哭了。
“我是可怜你,知道吗,喻铭。”
看她说得好认真。
“你火了,什么都有了。然后呢,对一个快十年没见过面的,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死缠烂打的,天天说什么‘哦,我要你跟我和好’‘我们能不能和好’——”
学得惟妙惟肖。
“你寂寞了,就觉得全世界有跟你重归于好的的义务,是吗?”
“......”
“你觉得你特深情是吧?”沈颐清嘲笑,漂亮的脸庞不近人情。
“我告诉你,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像你这种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
这四个字如同咒语,喻铭脑子嗡嗡的。
以前都是他用这个词骂其他人的。
出道战风波的时候,他骂董深巍不择手段。
夏凌被利用的时候,他骂薇姐不择手段。
二筒被毒死的时候,他骂姜峥不择手段。
杀青得知真相的时候,他骂李仪范不择手段。
想起她依偎在其貌不扬的商人身侧,谄媚又顺从,清澈的眸子也变跟着变浑浊。
那双眼眸在他视线里放大,再放大。
他伸出手,猛地拽住记忆里李仪范的肩膀。
想阻止她。
“放手!喻铭,你放手——”
斑点游走,各色光束混乱扫射。
等双眼再聚焦,再看清,原来他抓住的一直是沈颐清而不是李仪范。
喻铭突然觉得内心痛苦万分,这些年他经历的一切都让他深感厌倦。
女人愤怒慌张,出于自卫,顺手抓起手边的茉莉,重重挥向喻铭。
花瓣娇嫩细腻,受到撞击,轻盈飘落,落雪一般。
青枝划伤男人的左脸颊,浅浅一道血痕。
沈颐清捂嘴后悔,她从来没想伤害喻铭。
一地狼藉。
男人用拇指轻描淡写抹过伤口,瞥了眼愧疚无措的沈颐清。
眸子漆黑阴郁,腹黑又真切:“是啊,你可怜可怜我。”
暗夜里,如同困兽。
紧接着,不负众望连续打了几个喷嚏。
“对不起,你花粉过敏,我还.......”
男人身姿挺拔,面部表情就显得压迫郑重:“误工费你赔吗?”
“赔。”她自知理亏。
喻铭垂眸看满地的茉莉,轻蔑笑,双眸有瞬间难言的精明。
“赔得起么。”
厌恶又不服。
以前听莉雯阿姨说过,茉莉谐音“莫离”。
因为沈颐清是一个面对离开过太多次的人,所以她格外喜欢茉莉。
父母也好,外公外婆也好,赵兆也好,他们都无一例外,把背影留给沈颐清。
如今,喻铭也一样。
她看男人转过身,不带一丝一毫的留恋,推开门,阔步走出。
同时第一次深刻意识到,他们俩之间是如果喻铭不愿意找她,就真的没法再重逢的关系。
顶流艺人,万人追捧。
她凭什么认为自己还能见到他。
门合上,她只觉得自己如流沙沉落。
俯身收拾地面花瓣时,再一次听见叩门声。
沈颐清的心居然生出了种从深海中挣脱,上浮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