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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倘若无山 口袋里的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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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老林的片场。
除了主演房车里的光亮跟摄影组的大灯外,都是黑漆漆一片。
程紫清披着薄浴巾,湿透的发丝黏在额侧,在暗夜中流浪猫一般发着抖。
今天拍下水戏。她在冷水里扑腾了十几遍。
说什么这样才有最好的效果。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导演是故意折磨她。
她才十九岁,抱着弱小的自己站在夜湖边,泪水在眸中晶莹闪烁。
程紫清没办法,她没资格发飙,就算受欺负她也只能说辛苦了各位老师。
忽然听见脚边石子路轻响,她惊慌拭泪侧眸。
喻铭冷着脸,点燃指尖的烟。他的确是天生的电影脸。
即使现在没有摄像机在,程紫清也觉得自己在某部悬疑电影里。
他在这部戏里演的是警察,女主角是李仪范,演一个卧底反派。
喻铭就像没看见她一般,注视着湖面,不知在想什么。
程紫清不知哪来的勇气,手捏着肩上湿答答的浴巾,开口——
“给我一支吧。”
男人微侧头,双眸深沉幽暗,看了看她:“抽烟不好。”
“光针对女人吗?”
程紫清固执又失落。
“不是。”喻铭慢慢悠悠,疲倦解释,“男人女人都一样。我讨厌抽烟的人。”
“那你为什么抽烟?”
喻铭笑,盯了盯指尖明灭的香烟,冷静道:“我讨厌自己。”
程紫清不明所以,又觉得他不像在说玩笑话。
气氛莫名冰冷。
男人胡乱熄灭了半支烟,轻瞥因为冷而发抖的女人,转身进了自己的房车。
程紫清咬咬牙,背过身面对夜湖紧紧抱住自己。
入圈以来,她算是认清这些名人。
镜头前谦逊有礼的,可能实际上招摇媚俗。
镜头前温暖亲近的,可能实际上刻薄虚荣。
喻铭这样,也不稀奇。
“这件棉袄是新的,我没穿过。”
程紫清意外回眸,看见喻铭手拎一件厚棉衣,神色疏离。
“送你了。”
他塞进程紫清怀里。
她连忙推脱,怕弄脏棉袄赔不起。
“这很贵吧,我、我不要。”
程紫清虽然买不起名牌,但在娱乐圈工作还是认得不少品牌。
有时候她看着热搜上明星前辈穿着某大牌的高定,心里就想——
我总有一天会让他们求着我穿这件衣服。
不用四处托关系,四处喝酒刷脸求人求资源。
还人家来求自己。
多爽。
“一件衣服而已。”喻铭毫不在意,“难道你想冻死?”
她的十指都僵硬,也不再拉扯。裴姐第一次带她来拍大夜戏,谁都没料到山上这么冷。
看她落水经纪人裴姐心疼,花钱让司机师傅带她到山下去买衣服去了。
估摸着没这么快回来。
“谢谢。”程紫清笨拙套上棉衣。
是男人的尺寸,稍微大一截,但很暖和。
喻铭插兜站在她右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抬头看黑沉的天。
程紫清也抬头看。
忍不住问:“我们在等什么?”
“等天光。”
“什么?”
“导演想要最好的光线。”
男人轻笑,桀骜又困惑:“你觉得最好的那种东西是能靠等待得到的吗?”
程紫清才十九岁,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一个二十七的男人的奇怪问题。
她不言语。眼眸中还有懵懂有憧憬。
须臾后,喻铭说:“嗯,天就要亮了。”
随后回身走进房车。
程紫清愣愣站了很久,抬头明明一片漆黑。
想着他怎么会觉得天快要亮了。
她忍不住扭头再看,男人的身影颀长优越,几乎如同一道幻影。
程紫清不曾见过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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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会场,沈颐清逃到一边滑手机。
远远看着赵兆跟李珂,心里已经没有多少波澜。
接受跟原谅,向来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她想起刚到澳洲的那年。
第一次在南半球过冬。
她跟赵兆都在墨尔本。时隔半年再见,两人都感觉新鲜又欢快。
赵兆还是老样子,莽撞又可靠。
他总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
赵兆这人想一出是一出。
有时候沈颐清沉心在做设计,不想出门。
他明显失落,也只能乖乖投降。说沈颐清欠他,以后必须补上。
李珂是沈颐清先认识的。
李珂个性开朗,生性自由烂漫。
她虽然学设计,但心并不在设计上。
对她来说,吃吃喝喝,画画油画,就很高兴。
做设计都是为了应付作业。
李珂家有钱,她一点也不担心找工作的事情。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经常说。
有次沈颐清跟赵兆约好去看海,李珂闲着无聊,缠着沈颐清撒娇说能不能带上她。
“我绝对不打扰你们。我都快发霉了,就想走走。”
“嗯......我问问。”
赵兆回得挺快:“可以。”
沈颐清本以为他会埋怨她,她期待被埋怨。
因为那样就证明他们的出游从来不是消遣,而是缓慢甜蜜靠近爱恋的某种仪式,某种过程。
可他回答得这么爽快。
那天天气很阴,三人坐在海边。
赵兆跟李珂都属于外向开朗的类型,隔着一个沈颐清一来一回来得开心。
李珂主动提出跟他加个微信。
“以后还能一起玩啊。”
“啊,好。”
赵兆终于有一刻的迟疑,看了沈颐清一眼。
她望着海面,没有说话。
“诶,沈颐清,你有这么帅的朋友都不告诉我。”李珂调侃。
赵兆羞涩摆手,分明很受用。
“你也没说过你喜欢帅哥啊。”沈颐清强撑。
“帅哥,谁不喜欢?”
沈颐清心想,我还认识更帅的呢。说出来吓死你。
赵兆说去买点薯条吃。
“沈颐清你去不去?”
李珂抢先一步:“你个大男人买薯条还要陪啊。让她陪我嘛。”
亲昵靠在沈颐清肩上。
等赵兆无奈离开后,李珂跟沈颐清两人也无话可说。
过了会,李珂甜笑着问:“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朋友。”
“哦,朋友。”
沈颐清等着她出招。
她都想好了,如果李珂问自己喜不喜欢赵兆,她就豁出去告诉李珂——
没错我喜欢赵兆。
但李珂显然知道这样一个问题遇上爱情的莽夫就无路可退了。
所以她不发问,径直说:“我蛮喜欢他。”
沈颐清木然看着李珂,她一脸无所谓。
“在澳洲怪孤独的,你说是吧。”
李珂的眼睛里盛满易碎的彷徨。
让沈颐清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再说。
但她不甘心后退。
沈颐清知道世事会变化,有个瞬间你要是么抓住就再也抓不住——
“李珂,其实我......”
“赵兆回来了。”
李珂起身,逃兵般跑远,接过少年手里还温热的薯条。
眷侣一般朝沈颐清走来。
她心中的感受幽微难言。
回程路上给陈佳发微信,陈佳说是你的就夺不走。
多陈佳的回答。
她拥有多少夺不走的东西才有底气说这话。
“如果赵兆足够喜欢你,他不会变心。”
沈颐清在当夜表白跟忍住试探他的真心之间选择了后者。
她还是没改掉旧毛病——
沈颐清期待被选择,她希望有朝一日成为被偏爱的一个。
当然,结局是又一次的失败。
“颐清。”赵兆穿上西装,眼神跟多年前看她没有多少分别。
“啊。”沈颐清慌乱,故作镇定,礼貌起身。
忘记拿起腿上的手机,噌地滑落在地毯上。
赵兆顺手帮她捡起来。
就在此时,手机突然弹出两条消息。
Y:结婚的那个人
Y:你喜欢他吗
沈颐清夺回手机的时候,赵兆的眼神分明还停留在屏幕上。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只是不知道他看到几条,她在心里暗自祈祷千万千万别看到第一条!!
该死的喻铭,又害我社会性死亡!!!
“呃,那个.......”
死嘴,快想啊啊啊啊啊!
“感情生活有进展?”
赵兆看上去不像是欣慰,而是担忧。
“啊......”
李珂看见沈颐清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一走上前就攀附在赵兆身侧。
见面先酸一句:“沈颐清,你也赶紧找个人嫁了吧。”
又看眼赵兆,娇滴滴说:“不然我啊,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生怕你把赵兆抢走。”
好嘛。究竟是谁抢谁的?
果然,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李珂四周看看,随意一指。
雀跃自然:“那个怎么样?”
三人齐齐看过去。
秃顶,吧唧嘴,大腹便便,吃着吃着突然扣起牙。
“我表哥,不到四十。虽然不是很帅,但胜在老实。”
李珂这人厉害就厉害在这,她总让人闷声吃苍蝇,被恶心了还得谢她。
沈颐清看眼赵兆,男人略微难堪。
不过也是个寻常男人。她想。
微笑着说:“不劳烦。我有男友了,赵兆知道。”
“是吗?”李珂不满,疑心新郎还在跟沈颐清私下联系。
这就是沈颐清要的效果,如果你想不太平,那就送不太平给你。
“哦,也是刚刚知道。正想问她是不是男朋友。”
“问这个做什么?”李珂强撑着精神假笑。
沈颐清在心里默默给她配音——
first blood。
坏笑着说:“哎,李珂我算是懂你了。”
“嗯?”
“我男朋友也跟你一样,多疑、敏感、恨不得二十四小时侦查我周边有没有异性。”
second blood。
李珂脸快绿了:“啊,哈哈,是吗。”
“等等啊,”沈颐清举起手机,突然给新人拍了张照片,解释道,“我发给他就行了。”
“看到赵兆,他也就放心了。”她笑,“他啊,就怕我去见帅哥。”
legendary。
一对新人化成石像,两人都挨批,还得扮笑脸。
难受啊。
Y:什么意思?
sss:打电话给我。
Y:啊?
sss:打。
铃声响起,来自:Y。
沈颐清迫不及待接通,对新人露出抱歉接个电话的表情。
“早告诉你了吧,没有帅哥。非得看到图片才安心。”
喻铭:“搞什么名堂。”
“不会啊,你对别人要求别这么高行吗。”
“诶,什么叫做我们结婚一定不能这样办?”
“场地小但是温馨啊。”
“衣服土?土吗?”趁机瞥两人一眼。
故作抱歉一笑:“我很喜欢啊。”
李珂也不是吃素的:“颐清,不如我跟他聊聊?都是朋友,也认识认识?”
笑起来假得要命。
“啊。”沈颐清抓着手机。
妈呀,是不是演大了。骑虎难下!
李珂才不管三七二十一:“颐清男友,失礼失礼,她要是早说我们就请你来现场了。”
寂静中,喻铭开口,戏谑里带点安定:“哦,没事。我并不想去。”
“......”
这茬比沈颐清还硬。
“别误会,我在忙。”喻铭打个哈哈。
“家里墙角我看着不顺眼,正撬呢。越撬越丑。”
胡闹呢!胆大包天,这个喻铭!
沈颐清是爽了,但人家大喜之日,还是别闹。
连忙接过电话。
此时,听喻铭说:“这样吧,虽然我人不到礼金一定到。”
“那怎么好意思?”李珂答。
他财大气粗:“没事。就当给我家小沈赔罪,免得她回来嫌我把墙角弄得乱七八糟。”
三人面面相觑,沈颐清挂了电话,一时间都有点尴尬。
李珂只当这个Y在给沈颐清讨公道,管他,有礼金拿给点笑脸也无妨。
装傻充愣是行走社会的必备法宝。
咻地转了五万二。
“这么多?”李珂看着沈颐清手机,先发制人,生怕对方反悔。
赵兆轻轻皱眉:“哪用得了这么多。”
Y:honey你看着给。剩下的给你用。
沈颐清觉得喻铭真会唱戏,内心了然。
反正他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喻铭大气过了,她就抠搜:“吉利点,888?”
李珂这一晚真是不痛快,往常都是她让人吃苍蝇,这次终于轮到自己了。
典礼结束,还对着赵兆骂沈颐清一套一套怪恶心人的。
沈颐清这边倒是神清气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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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按密码锁,对面门就打开。
沈颐清回眸,看见喻铭又是私服装扮,自婚礼上他帮忙解围已经有一周半。
“收了钱就跑。”
男人故作嗔怪,轻松倚靠在门把手上,眸色漆黑。
勾唇道:“honey怎么没告诉我给了负心汉多少礼金。”
“钱不是转你了吗。你不收。”
喻铭理直气壮:“我又不要你的钱。”
什么时候成沈颐清的钱了?
女人迟疑,拉开门走进自己家暖黄的光内。
两人之间又隔着廊道,一如当年。
她不解:“那你要什么?”
“你——”
沈颐清心一颤。
喻铭眼神真挚,姿态故作强硬,带着他本人独有的笨拙。
“跟我和好。”
走廊寂静无声,静得听得到彼此的鼻息。
董深巍曾问过喻铭,为什么非要跟沈颐清和好。
“一开始说要我别跟她搅在一起的是你,现在上赶着帮人求人的也是你。为什么?”
喻铭躺倒在沙发床上:“我需要她,简单来看就像人类需要时光机。”
声音沙哑疲惫但跃动着一丝希望。
“董,你不想回到过去吗?”
一时间,两人都无言。成为偶像艺人的十年来,多少人生成灰。
此刻,喻铭看一门之隔的沈颐清如同看一把钥匙。
她耸肩,不知道是不是被喻铭打动,说了句:“进来吧。”
喻铭手插兜动身,口袋里还揣着那张塔罗牌。
圣杯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