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病染时疫 牵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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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微亮，扶苏强撑着起身，面上敷了一层薄粉遮掩病态，若非凑近细看，只当他只是路途劳累气色不佳。
车队休整完毕，即刻动身奔赴长城上郡大营。
山道积雪更深，马车颠簸摇晃，扶苏靠在车厢壁上，每一次晃动都牵扯胸腔剧痛，压抑的咳嗽堵在喉头，只能攥紧帕子死死捂住口鼻，不让随行侍读察觉异常。
帕子之上，渐渐染上点点暗红血丝，他不动声色折起藏入袖中，心底清楚，这疫病远比预想之中凶险，再拖延几日，怕是难以支撑。
行至正午，远远望见连绵长城堡垒，城墙上戍卒身影单薄，时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喘之声。
蒙恬早已收到扶苏提前送来的书信，亲自带数十名亲卫在隘口等候，见车队抵达，快步上前行礼。
“臣蒙恬，恭迎长公子。”
扶苏掀开帘子走下马车，脚步虚浮，落地时踉跄半步，好在及时扶住车辕稳住身形。
蒙恬一眼便看出他面色惨白，唇上毫无血色，眉头当即紧锁：“公子您怎会虚弱至此？北疆寒毒深重，您千万保重身子。”
“不过路上些许风寒，不碍事。”扶苏淡淡带过，不愿让蒙恬分心，径直看向远处几座空置堡垒，“书信中与将军提及的疠所，可整理妥当？”
蒙恬点头引路，边走边禀报军情：“四座堡垒全部腾空，分轻重两区隔离病患，只是军医人手不足，药材前日才堪堪运到一小半，每日仍有士卒高热不治离世，军中关东戍卒之间，‘天谴秦政’的流言依旧暗中流传，臣手握兵权，不便当众辩驳谣言，唯恐落得武将干政的弹劾。”
扶苏一路行走，寒风灌入喉管，一阵阵剧烈咳嗽不受控制涌上来，他偏过头用袖袍遮挡，短短一段路，喘息不断。
蒙恬看在眼里，满心担忧，几番想劝他先入将军帐取暖歇息，都被扶苏岔开话题。
“先去重症疠营。”
二人走入最深处的重症堡垒，一进门便是浓重药味与病患咳喘声交织，数十名高热士卒躺在草席上，不少人意识昏沉，连饮水都无力。
随行太医立刻上前诊脉，眉头紧锁，转头对扶苏低声道：“公子，此疫侵入肺腑，体虚之人极易被传染，您体质单薄，不宜久驻此处。”
扶苏未听劝，走到一名奄奄一息的关东戍卒身侧，蹲下身轻声问话，安抚对方心绪。
那戍卒咳得浑身抽搐，抓住扶苏衣袖，虚弱低语：“公子……我们背井离乡守长城，不求封赏，只求一剂汤药，一场安稳……他们都说这场瘟疫，是大秦容不下关东人……”
“绝非如此。”扶苏放柔声音，伸手探了探戍卒滚烫的额头。
“陛下倾尽太医署、府库药材千里驰援，我舍弃咸阳储君安稳来此，便是为了保全每一名戍卒性命，待疫气消散，我会上书陛下，减免关东徭役，抚恤阵亡士卒家眷，关东与关中，皆是大秦子民，无分厚薄。”
他停留许久，挨个安抚病患，亲手分发汤药，亲手为畏寒士卒掖好破旧被褥。
密闭堡垒之内疫气浓郁，他本就已经染病高热，长时间身处其中，只觉得脑袋昏沉欲裂，眼前时不时发黑，好几次要栽倒，都靠死死咬着舌尖保持清醒。
蒙冲跟在身后，手心全是冷汗，趁扶苏转身安抚病患，悄悄拉住蒙恬，压低声音急报：“将军，公子昨夜在北地驿馆彻夜咳喘，属下亲眼看见他帕子上带血，分明已经染上时疫，他刻意隐瞒，不肯告知任何人！”
蒙恬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扶苏单薄的背影，少年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温柔安抚病重士卒，清瘦侧脸在昏暗营帐灯光下，美得易碎，偏生骨子里韧劲十足，明明病痛缠身，半步不肯后退。
“为何不早告知我！”蒙恬压着怒意，又不敢惊动病患，只能快步走到扶苏身侧，强行扶住他胳膊。
“公子，此地不可久留，立刻随我回主营帐歇息，防疫调度之事交给臣与太医，您不必亲力亲为。”
扶苏挣开他的手，摇头拒绝：“数十万将士困于疫营，我怎能独自躲在帐中避祸，如今流言未平，流民隐患未除，赵高眼线还在沿途作祟，我一日不亲查各处，一日不能安心。”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轰然爆发，扶苏弯下腰，捂着胸口止不住颤抖，帕子捂在唇边，拿开时，大片刺目的血迹浸透素帛。
他眼前骤然一黑，双腿脱力，直直向前栽倒。
“公子！”
蒙恬与蒙冲同时伸手将人稳稳抱住，扶苏浑身滚烫如火，意识半昏半醒，睫毛湿漉漉垂落，唇瓣失尽血色，单薄身躯轻得仿佛一折就断。
随行太医慌忙上前诊脉，指尖搭上扶苏腕脉片刻，面色凝重：“公子肺腑已被疫毒侵入，高热不退，再晚半日，疫毒攻心，无力回天！必须立刻移至干燥避风主帐，专人昼夜看护，断绝与疠营往来，重用清热驱毒汤药，辅以冰巾敷额降温。”
蒙恬横抱起扶苏，大步冲出重症堡垒，随行军医、锐士紧随其后，一路奔回将军主营帐。
帐内立刻燃起炭火，驱散寒气，太医轮番熬制药汤，拿冷冰巾不断敷在扶苏滚烫的额间。
扶苏陷入半昏迷，时不时低声呓语，断断续续全是北疆调度、流民安置、提防赵高眼线的话语，没有半句诉苦求饶。
高热折磨得他浑身不住发抖，即便昏睡之中，眉头依旧紧紧蹙起，胸腔时不时溢出压抑痛苦的低咳，每一声都听得帐内众人心头发紧。
蒙恬守在榻边，望着少年苍白脆弱的面容，心底又疼又敬。
世人皆道长公子仁柔心软，他看似懦弱无用，骨子里藏着以苍生为先的坚韧，硬生生拖着染疫之身扎根疫营，尽数落在此刻昏睡的扶苏身上。
蒙冲立于帐外，提笔按照扶苏此前定下的规矩，写下今日六百里加急密报，只是在文末添了一行小字，隐晦告知嬴政：“公子身染北疆时疫，高热凶险，臣等昼夜看护，全力医治。”
驿卒接过密报，快马加鞭直奔咸阳。
千里之外的咸阳宫，嬴政还在朝堂制衡李斯，全然不知自己日夜牵挂的独子，已经在长城大营重病垂危。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病染时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