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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无人可诉 感染 ...

  •   驰道向北绵延千里,积雪埋了路边矮树,寒风卷碎雪砸在马车木帘上,噼啪作响。

      扶苏车驾行至北地郡治城外,官道上随处可见溃散流民,衣衫破烂,不少人捂着胸口剧烈咳喘,吐在雪地里的痰渍带着暗沉灰黄,一看便是军中蔓延的时疫。

      五百黑铁锐士分列车队两侧,甲胄覆满白霜,统领蒙冲策马行至车帘外,沉声禀报:“公子,前方流民堵塞官道,其中已有十数人显出疫症,郡府官吏不敢靠近,只远远拦着,唯恐被传染。”

      扶苏掀开帘子,冷风瞬间灌进车厢,他单薄锦袍抵不住塞外寒气,肩头微微一颤,面色本就清浅,此刻被寒风一吹,更添几分苍白。

      他攥紧腰间嬴政赠予的暖玉珩,指尖冰凉,淡淡吩咐:“传我号令,分出两百锐士,就地划出隔离空地,取随军携带的草药煮热汤分给流民,轻症者安置西侧空棚,高热咳喘重症单独隔开,不许与旁人接触。”

      蒙冲面露迟疑:“公子,这些流民来路混杂,不少是六国旧族裹挟之人,疫气凶险,公子不宜在此久留,不如令郡县派兵驱赶,速赶往长城大营。”

      “驱赶只会让他们四散奔逃,疫气传进关内,后患无穷。”扶苏垂眸整理手边防疫简册,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

      “陛下令我统筹防疫,堵不如疏,取我兰台密印,召北地郡守前来见我,告知他,即刻开郡府库房药材、粟米接济流民,凡敢克扣物资者,我持符就地问责。”

      蒙冲只得领命,带人分头行事。不多时,北地郡守连裘衣都来不及裹稳,匆匆赶来,跪拜在马车前,神色惶恐。

      “长公子驾临,下官未曾远迎。”

      扶苏垂眸看向阶下郡守,指尖点了点简册上记载的粮运阻滞一事:“三道军报提及,北地囤积送往长城的药材、御寒布帛积压三日,暴雪虽封山道,却并非完全不能通行,为何迟迟不发?”

      郡守额头渗出汗珠,支支吾吾不敢直言。随行侍读暗中递来一张字条,是方才截获的驿丞密信,字迹正是……

      扶苏看完字条,随手折起收进袖中,并未当场发作,只轻声道:“我知晓你身侧驿丞、乡亭长多有受人指使之人,今日我不追究你管束不力之罪,即刻调拨民夫、牲畜,分小队分段转运物资,今夜日落之前,第一批药材必须动身送往长城四座堡垒,若明日蒙将军再来急报缺药,我看你这郡守之位,就不必再坐。”

      郡守连连叩首应下,慌忙起身调度人手。

      扶苏下了马车,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到流民隔离棚旁。

      寒风刮得他发丝凌乱,面颊冻出薄红,路过一名蜷缩在地、咳得直不起腰的青年流民时,对方骤然抬头,一口浊痰险些喷在扶苏衣摆,蒙冲大惊,立刻横刀挡在扶苏身前,厉声要将流民拖走。

      “住手。”扶苏抬手拦住锐士,俯身蹲下身,将手中温热药汤递过去,“染疾不必惶恐,此处有汤药,有遮风棚舍,安心休养,疫愈之后,陛下允诺减免关东三年徭役,不会苛待你们。”

      青年怔怔望着眼前一身素衣、气度温润的储君,喉头滚动,咳喘稍缓,低声道:“听闻天降瘟疫,是秦政失德,要灭关东旧人……”

      这话正是六国旧族暗中散播的流言,四周流民闻声纷纷抬头,眼底藏着不安。

      扶苏坐在冰冷雪地上,与流民平视,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缓声道。

      “长城戍卒数十万,关中百姓亦有染风寒者,疫病只分时节寒暖,不分关东、秦地,暴雪封山,营帐拥挤,寒湿积于体内才生咳喘高热,何来天谴一说?”他攥紧衣袖。“陛下遣半数太医署医者、海量药材北上,我弃咸阳安稳居所亲赴北疆,若真失德,何须耗费人力物力救边卒流民?”

      他条理清晰,言语恳切,一众流民静静听着,眼底的惶恐疑虑渐渐消散。有年长老者颤声发问:“公子身为储君,不惧染上疫病吗?”

      扶苏淡淡一笑,苍白面容透出一点柔和:“数十万将士守国门尚且不惧,我身为长公子,又何谈畏惧。”

      说完,他亲自起身,往来于轻重病患棚舍之间,清点药材存量,叮嘱随行军医区分药方,轻症驱寒止咳,重症辅以清热汤药,一刻不曾歇息。

      寒风不停侵袭,他半日未进热食,傍晚时分起身时,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地,蒙冲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公子!您脸色太差,快回马车歇息!”

      扶苏靠在蒙冲臂上缓了许久,才勉强站稳,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只当是连日赶路劳累,轻声摆手:“无妨,只是些许风寒,不必声张,传令下去,今夜分两班值守隔离棚,每两时辰焚烧病患用过的草席、碗筷,阻断疫气蔓延。”

      入夜,车队暂驻北地郡城外驿馆。

      扶苏屏退所有人,独自坐在灯下发给咸阳的每日密涵,笔尖落在简牍上,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浑身泛着冷意,喉咙干痒,时不时涌上一阵难忍的咳嗽。

      他掀开衣襟,颈间暖玉珩早已冰凉,身上皮肉烫得惊人,额角不断渗出虚汗,自己分明已经染上了疫症初期的高热。

      两世记忆骤然翻涌,前世他在北疆只有无尽冷寂,无人体恤病痛,这一世嬴政满心牵挂,日日等候他的平安密信,若是知晓他刚到北地便染疫,只怕会即刻调大军强行接他回咸阳,北疆防疫大局尽数搁置。

      扶苏取来随军备好的草药,亲手煮下一大碗苦寒汤药,一饮而尽,苦涩药汁刺激得他剧烈咳嗽,胸腔阵阵抽痛。

      他取帛书遮住面上病态,强压下浑身酸痛,提笔给嬴政写密信,通篇只写流民安置、药材启运诸事,半句不提自己发热咳喘。

      窗外风雪呼啸,驿馆烛火摇曳,映出少年单薄孤寂的身影,明明高热缠身、病痛入骨,依旧一字不漏梳理北疆全局利弊,谋划安抚流民、压制流言的计策。

      美而孱弱,肩上却扛着数十万军民性命,一腔隐忍苦楚无人可诉。

      蒙冲守在门外,隐约听见屋内压抑的咳嗽声,心中焦灼,却谨记扶苏吩咐,不敢贸然闯入惊扰。

      夜色渐深,扶苏伏在案上,意识几度发昏,依旧咬牙写完今日全部调度文书,才勉强裹紧裘衣靠在榻上,浑身上下冷热交替,彻夜难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无人可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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