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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生死由命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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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时发寒火,在家昏睡三日,爹娘不管,祖母成天守在身旁,念叨着:“春儿病的这么重,要看大夫啊。”
“娘,不是不愿意看,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哪里请得起大夫呀。孩子自己能扛过来的,让她扛扛,熬过来都好了。谁小时候没发寒火,都这么过来的。”
第三日夜里,症状愈急,春顺面红如赤,唇干裂出血,身体开始抽搐,祖母急着大叫:“老二!老二!快来看看啊,春儿不行了,要不行了。”
春顺爹急忙进来看,说是鬼上身,要用针扎手指,脚趾放血。祖母拦着不让,一定要去看大夫,春顺爹不允:“哪里请得起大夫,明天一早准好。”
祖母气急“你出去,你走,你不管春儿,我来管!”
祖母此时已是鬓角花白,身体佝偻,便是这么一具薄弱身躯,背起春顺,一步一步走到邻村去看大夫,夜里风寒的很,大夫早就睡下,祖母在门外狠狠的敲门唤醒大夫,大夫开门后,又不断道歉,求大夫快看看春顺。
“孩子这样三日了,今天突然病急。”
“怎么这么晚才送来?!真是儿戏!若不是今夜赶来,孩儿不一定抗的到早晨。”
大夫以灯芯草蘸着油点燃,灼灸穴位:“只看明一早,能不能扛过去了。”
又开了方子,让祖母回去后煎煮。
春顺很争气,清晨的时候已不再抽搐,只是尚未醒来,迷迷糊糊的还叫了声祖母,软糯虚弱,祖母沉默的坐在边上守到清晨,听这一声便落了泪。一大早,就将春顺又背了回去,清晨露水重,祖母衣服沾了露水,甚是寒凉,春顺贴着祖母的背上,只觉得像在太阳下似的,不知是融融暖意解了春寒,还是寒火未褪神智不清。
连着吃了七天的药,这才好了起来。春顺能下地之后,父母便让她开始洗衣烧饭,年幼的春顺踩着凳子炒饭,又跳下凳子烧火,后来祖母便说,要教春顺习字。家中弟弟从小便跟着祖母学写字,春顺帮着洗衣烧饭打扫。此话一说,便被春顺爹拒绝:“女孩子学什么习字,没用。多学着干活,以后到了婆家才能好过。”
祖母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敲:“我也是女娃,不是习了字,怎得没用,这不是在教孙儿。”
“也没见你教上父家,不都是带去夫家。”
“不让我教春顺,我就都不教了!”
祖母放了狠话,春顺爹耐不住,便同意了,但是春顺要做完活才能去学。祖母教春顺习字,春顺跟着认字,跟着写,笔墨珍贵,开始都是在地上拿着木棍画。
春顺学了半年之后,能写些平常句子,后来偷拿了弟弟的笔墨,写下的第一句话便是:“我要永远和祖母在一起。”
这张纸条到了祖母手里,祖母在下面写了个好。
祖母经常带着春顺去后山采果子,采蘑菇,告诉春顺,哪种能吃,哪种不能吃。这两年家中收成好,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直到春顺七岁的时候,药泽城水涝,庄稼都淹了,家里余粮吃尽,家里能变卖的都变卖去换些粮食,粮食紧张,便是春顺最后吃,饿肚子是常事。祖母生病了,法术也不好使了,变的口粮越来越少。开始能给点干粮,后来是些米汤,再后来,祖母病逝了。
“都是你害死的,当年要不是给你看病,我娘变卖了嫁妆,这会家里就能扛过去,娘也不至于死。”春顺爹恨春顺,觉得是因为她不争气,才害死了自己娘。
春顺只信祖母,祖母说自己是生病了,这才去世了,生病的人会日渐消瘦,然后就会被无常接走,去另一个世界。祖母说会一直陪着她······
祖母死了之后,官家开始赈灾了,每家每户按照人头分口粮。一家人熬过了这段难熬的日子,后来春顺便跟着爹做农活,洗衣,烧饭。到三弟长到成人,春顺十八岁,才给春顺说亲。媒婆牵了线,春顺便依从父母之命嫁给了王牙。嫁过来不久,春顺不小心摔碎了酿酒的壶,被王牙痛打,自此之后,王牙只要心有不快,便暴打春顺。春顺曾哭着回去娘家,和爹说,与娘讲,只得了句:“谁家男子不打婆娘,你把自己做好,勤快些,把男人伺候好便不会挨打了。”
春顺往常会将那一张菲薄的纸翻出来,看,一直看。她会想到那个雪夜,意识稍有清醒之际,曾对祖母说“祖母,我不治了。这些钱要给家里买粮食,我不治了。”她永远忘不了祖母那双冰冷的手,那一个温暖的佝偻的脊背。忘不了祖母说的“孩子,要治啊。你是我的心啊。”但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春顺已不记得祖母的样貌了。
爹娘把春顺送回了王牙那里,还和王牙道了歉。从此之后春顺再挨打,便也默默忍受,不再吭声。再往后便是王小福出生,孩子刚出生好了一段时日,她还特地寻人打了一块长命锁,虽然菲薄的。是她亲自刻了万千遍长命百岁,万事顺遂。所有温柔目光都被小小的襁褓牵引。
好景不长,孩子一岁之后,便又开始挨打,起初只是打她,后来连孩子也打,有时候打的狠了,孩子奄奄一息的,春顺想带孩子去看大夫,王牙觉得春顺是想告状,又是一顿打。再之后春顺自己在家里止止血,糙养着,等着自己好。
王牙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少,家里几乎要揭不开锅,春顺和孩子都饿着肚子,春顺愈发麻木,她甚至恨起这个曾怀期冀到来的孩子。在孩子笨拙地保护时,为少受罪,甚至蜷起衣袖,躲在瘦弱的躯体后,但王牙变本加厉,她仍旧浑身是伤,她恨意无处发泄,她锋利的指掌,像刀,指向那个孩子。后来听说王牙喝酒,去听雨轩,把钱都给了馆里的狐媚子,便带着孩子上门去寻,结果刚好撞见王牙拉扯着苏娘,便气急上去想要钱,两人扭打至一起。回去之后王牙又是好一顿打。后来不过两三个月,自己被给休了。被休了就回娘家去,娘家呆不了了,便又来找王牙。
春顺翻过这张菲薄的纸,迷茫得看,歪斜的、稚嫩的,雨水浸湿下几乎要看不全的字,就这样捂着,蜷缩着扑倒在地上,赢弱的身躯渺小的伏在天地之间,像是躲避着戕虐般的打,躲避着风雨。她好像野兽嘶吼:“我的心,小福,我的心啊。”
纷雨细密,好似有低语,两三人,再是八九人。
“我在隔壁就经常听到孩子哭呢,果然不是亲娘。我估着孩子是被后娘打死的呢。”
“那就是个狐媚子,勾有妇之夫,可怜的孩子小亲娘又不在身边,被活生生虐打死。”
“你们在这里胡乱说什么,都说了是妖怪干的!哪里有人会去缝人皮?”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开了。王牙走了出来,对着春顺呵到:“别再这里发疯,装什么、演什么,孩子身上指甲印不是你掐的?”
人群轰然。
“我就知道,这女的果然有问题,不然孩子怎么成了那样。唉。”
“我看她是嫉妒丈夫新妇,这才过来闹。这要是我的妻,早让我打死了。”
“也不知道谁家教养的女儿,丢死人了。”
春顺仰起头去看,雨水打湿面庞,湿发遮挡了瞳孔,就在这朦胧的视线里,痴痴的笑,伸手去看自己的指,恍惚又长又利,像一把沾血的刃。
王牙觉得好像深渊的恶鬼,在凝视,嫌恶这个女人真是疯了,抬脚狠戾的踢向春顺的胸口。春顺将纸条牢牢的护在手中,不断呢喃着:“小福···小福···”人栽倒头砸在地上,溅起了一地污水,打湿了陆药心的裙摆。又在泥土中爬了过去,踉跄的,虚浮的,去抱住了王牙的腿,薄弱的低喃:“让我回去吧,让我回去吧。”
王牙再次踹开春顺,苏娘撑着伞走到王牙身侧,替王牙挡雨,两人相携进了屋。陆药心俯身去抓春顺,不顾她失魂落魄,拽着到了衙门,推向停尸房。春顺摔伏在地上,又攀爬了起来,去掀开遮挡的草席。瘦弱的幼童的惨状,便这样曝露在母亲眼中。
春顺细细又细细端详,观看,将他从头到脚用眼睛剐了一遍,又一遍,却蓦然咧嘴笑了,面孔惨白,透露着诡淡的红晕:“这不是,不是的。小福不是这样的。我是、我是他母亲,是他母亲,他不是这样的。他小小的,他是会叫我娘的,他很知礼的,你们把我儿子放到哪里去了。”春顺好像被什么东西揉碎,软飘飘,无所依。
“你们把我儿子放哪里去了!他在哪里!”一株菟丝花,被烈柴纵燃,哔剥声也好似要抓住什么往上爬,要往上爬,火影里燃尽一个女人卑贱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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