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浮凉一直在 ...
-
安详进来布菜,浮凉坐在案前,因为刚刚小憩了一会儿,因为这会儿无事,总归有了些闲心。
浮凉说:“你心中将孤与谁比较,结果如何?”
安详的身形晃了晃,大概觉得有趣,不似沈薄在心里先叹了口气。
无论外界如何传言,无论浮凉行事如何,沈薄这几日最真切的感觉是——心思过人的确是本事,但若时不时来上一句,付诸言语,不留余地,则全然谈不上可亲可爱。
浮凉多受畏惧,绝非偶然。
浮凉这几日与沈薄说话,多是平和,但若是换做正事当前……沈薄不敢想。
沈薄定了定神,说:“国主竟是爱重容貌之人吗?”
浮凉笑着说:“难道孤不该是?”
沈薄说:“国主容貌惊人,恐怕世人很难入国主的眼。”
浮凉嗤笑一声:“那你算其中之一。”
沈薄刻意有几分俏皮地说:“那非宁公主是其中之二?”
安详在一旁站着,投下泥塑般的影子。
浮凉的反应很微妙,但只是说:“你为一,公主却只为二?”
沈薄立刻说:“不敢。”
“你没什么不敢的。”浮凉意有所指:“你胆子比沈咲大得多,只可惜生在了沈咲后面。”
事关传嗣之事,又关乎沈咲,沈薄很难解释,但灵机一动之间取了个巧,说:“若非生在后面,今日便见不到国主了。”
“沈咲在六年前就见过了。”浮凉说:“你生在前面,六年前也见过非宁。”
沈薄眉心跳了跳,依旧取巧地回答:“大约很快就会再见。”
浮凉一时没有做声,沈薄暗想难道是和谈不顺在此刻触了浮凉的霉头,但沈薄乍一抬头,便对上浮凉的眼睛。
浮凉时常带笑,笑意却难达眼底。
浮凉是试探他。
这个念头几乎如警报一样拉响在沈薄脑海,虽然只是一刹之间,却带来久久余韵——沈薄如今对浮凉毫无招架之力,就如浮凉身边养着的一只可以随手拨弄的小玩意儿,他可随意揉圆搓扁,为何突然来试探他?
是因为……非宁?
六年前的非宁?
沈薄抿嘴一笑,问的直白心跳却快:“我和公主,谁更好看?”
这话颇有痴意,若非他年纪尚轻,是断断说不出口的。亦在无形之间告诉浮凉,六年前四国盟会,他虽在场,但对非宁的确一无所知。
浮凉笑着说:“见面之时,你自己去看看。”
沈薄连忙扯出笑容,只问:“何时可以见面?”
浮凉却笑:“以你如今的身份,盼着与非宁见面?”
沈薄笑不出来了。
浮凉瞥他一眼,说:“脸都笑僵了,替你歇一歇。”
沈薄试图再笑,果然只觉得脸部难以控制。他僵硬的笑容当然不是因为与非宁争风吃醋,浮凉心知肚明,但浮凉这样说,沈薄除了收下也只能收下。
谁叫他如今在浮凉手下讨生活?
沈薄破罐子破摔,痴意反而更重:“今日歇了,明日呢?”
浮凉说:“明日自有明日的事情,岂非杞人忧天?”
沈薄嗔目,一边抬高了浮凉一边也没放过他:“国主思虑长远,到我这儿就没有明天了?”
浮凉勾了勾唇,笑意渐起后才说:“你真如此想?”
沈薄不敢答。
浮凉行事出格,他怕一句话说错,真的小命玩完。
浮凉自然看出他迟疑,话锋一转:“孤自然不会为了非宁冷落了你,就怕你不敢受。”
这是激将之语,奈何沈薄所历不多,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回答:“为何不敢?”
浮凉微微拖长了语调,说:“勿忘今日之言。”
沈薄本已低下了头,懊恼之意如深坑之中不断下坠的沙石,凌乱刺痛之中忽然被激出了几分气血,讷讷回答:“国主不忘才好。”
哪怕前方真的有一个深坑,沈薄也要明明白白的掉下去。
偏偏浮凉还要说:“好好一顿饭,吃的如断头饭一般。”
沈薄好不容易积聚于心的那一口气立刻散的七七八八了,这人……实在常叫人无话可说。
安详收拾饭桌,沈薄给浮凉研了一会儿墨。晚饭后浮凉批阅政事文书,既然无人面见,自然就不需要沈薄近身侍奉。
沈薄倒是无所谓自己被屏退,除了一开始出帐时被夜风吹的瑟缩了一下,反而品出另一番滋味。
“有星星。”
安详抬头看了一眼,哪怕在帐外依旧压低声音:“一直都有。”
沈薄也不敢大声,小小声说:“这几日都没有机会细看。”
安详冲他笑了一下,更像一个兄长看一个孩子,顺着沈薄的话说:“日照城没有吗?”
沈薄反问:“聊国宫中有吗?”
安详一怔,摇了摇头:“宫中有灯有烛,自然是没有的。”
沈薄说:“日照城也一样。”
安详跟着他一起看了会儿,却说:“初看觉得稀奇,但看久了,还是想要回去。”
沈薄的心颤了颤。
安详可以直言不讳地说想要回到聊国内宫,沈薄却不能直言想要回到日照城。
沈薄问:“聊国内宫好玩吗?”
安详的笑意多了几分同情,圆滑敏锐如他,自然知道刚刚那句话在歧义中的骤然分叉。安详好似不经意地说:“大约比不过日照城世间无二。”
无论是如今强盛四国,还是更早的诸侯百家,皆是周天子分封而来,循周礼,内宫自有制式。唯独日照城,自三百年前独立起,就跳脱礼制之外。
“我只见过日照城。”沈薄微笑:“如今我想去聊国内宫看看。”
安详迟疑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应该早点来的。”
沈薄只当听不懂,说:“怎么和国主说一样的话?聊国人都爱这么说?”
“不敢和国主相提并论。”安详连忙摆手,提醒沈薄:“慎言。”
沈薄闭了嘴,两个人就不再多话。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沈薄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帐中,事实上是看自己帐前的那棵树。还是光秃秃的。
今夜卫引之没有来。
沈薄今日在浮凉帐前当值已有大半天的时间,卫引之一直没来。
不仅卫引之没来,直到浮凉就寝的时间,都没有人再来。
沈薄心里有盘算,自然注意浮凉的反应。夜深了,浮凉倦意更浓,也不在和沈薄说话,沈薄本该觉得轻松,此刻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浮凉不说话,就等于他得不到任何信息。
沈薄站在屏风边上,似乎进退不得,浮凉看到了,才和他说了这一晚的第一句话:“你既然喜欢,就到孤这边来。”
沈薄确实喜欢,偏还要做出一副为难怯懦的样子,也幸好帐中光线暗淡,浮凉已有疲态。
浮凉很没有感情地笑了一声,说:“卫引之来时你再出去。你知道卫引之是谁。”
不是问句。
沈薄应了一声“是”。
沈薄再次想起了自己帐前的那棵树,然后才想起今晨身着中衣的浮凉。那时至今,已是很久很久,浮凉小憩是虚晃一枪,就算是铁打的人,如今也该困了。
浮凉睡着,几无声息。
这其实很不寻常,就算是日夜惊惧几至疯癫的沈咲,睡着时也不是在这个样子。
浮凉是前任聊国国主浮游的独子,从无争权之忧,又有卓越天资,除却天性,沈薄想不出第二种解释,可是作为浮游以庸懦专情出名,浮凉怎么会生出这样一副天性?
沈薄想不通,便想浮凉如天煞星降世,既是来折磨世人的,自然心神不宁。
卫引之来时,浮凉便醒了。沈薄看到他坐起,连忙点灯。灯下一双冰冷清醒的眼睛,如暗黑的鬼魅。
“国主醒多久了?”沈薄赔笑:“统领大人来时无甚脚步声,是我们值夜人的失职。”
浮凉没回答他,或者说,没理他。
卫引之盯着沈薄,沈薄赶紧退下了。
沈薄的心狂跳不止,若非浮凉睡前多提的那一句,只怕吓也要吓死了。
浮凉等着卫引之的消息,卫引之献上密信,浮凉没动,忽然笑了一声:“原来这就是叶国非宁公主的私印。”
浮凉既然这么说,自然无碍,卫引之凑上前看了一眼:“是个花型?”
“长春花。”
“都说非宁公主喜好长春花。”卫引之懂了一点,但只有一点,他说:“未免太打眼了些,况且……这花细碎。”
浮凉没有笑,他修长的指节把信打开,一眼看到末尾,非宁的签字边上依旧是一朵长春花印。
卫引之直觉不妥,小心发问:“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浮凉说:“相传非宁抓周宴上抓到的就是一只玉璧。这些年她素有叶国之璧的美名,还以为会用大一点的印章。”
卫引之似懂非懂,只得尴尬地笑了一下,说:“终归是女子,印章大了恐怕拿不住。”
浮凉抬眼看他,卫引之登时讪讪。
可怜卫引之原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喘。
浮凉说:“你是打算憋死在孤的面前?”
卫引之深呼一口气,小声说:“怕影响主子。”
浮凉在灯下看信,忽地冷笑一声。
卫引之犹豫着要不要问,只怕问也白问,就听见浮凉说:“叫沈薄过来。”
浮凉并未大婚,身边亦无内宠,沈薄留在浮凉身边本就身份尴尬,更何况刚来就逼走了何盈。虽然何盈失据在前,但此人……绝非善茬。
卫引之对沈薄情绪微妙,只是万万不敢在浮凉面前表现出来,立刻应声去了。
卫引之咬重字音:“国主有请。”
沈薄心如轮转,但对于卫引之只有三个字的回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