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果未熟》也禾野

8、Sour8 又见时

　　上次的信息她没有再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

　　一句“下次”，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湖，涟漪一圈一圈，荡了两天都没停。

　　这两天里，她把手机翻过来扣着，又翻过来看；把微信点开又关上，关上又点开。他的头像安安静静待在列表里，深蓝色的海，一个字：栩。

　　没有新消息。

　　可她知道，那句“下次”还悬在那儿，等着她接，或者不接。

　　第三天傍晚，手机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

　　是他。

　　“好好，这周末有空吗？”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主动来问了。

　　她没立刻回。

　　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字，又删掉。反反复复，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浅灰，又从浅灰沉成一片温柔的暗。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敲下回复：

　　“好，下周找时间一起吃饭吧。把文归栩和小娴也叫上，我们四个好久没聚了。”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再看。

　　落日余晖彻底漫过窗沿，客厅里的光线沉成一片温柔的暗。季雨时仍坐在原处，指尖反复摩挲着酸梅的包装袋，心底的拉扯终于在长久的沉默后，慢慢落向一个勉强能让自己安心的答案。

　　她不能只和文栩之两个人去。那样的独处，她承受不起，也不敢触碰。可若是以小时候的朋友之名，拉上文归栩和小娴，四个人热热闹闹聚在一起，一切就都变得合理、坦荡、毫无破绽。这样既不算拒绝，也不算越界，既给了他答复，也守住了自己的心防。

　　发送的瞬间，她像是卸下了一点重量，又像是提起了另一颗心。她没有告诉小娴，也不打算提前说，只准备到当天随口叫她一起出门，免得妹妹又拿她和文栩之打趣，更免得自己临阵退缩。

　　没过多久，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文栩之的回复很快，语气温和如常，依旧是那声让她心头微颤的称呼。
　　【好，都听好好的。时间定好我告诉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季雨时的心跳再次乱了半拍。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只轻轻回了一个“嗯”，便锁上屏幕，将手机倒扣在桌上。

　　她拿起一颗酸梅放进嘴里，酸涩依旧清晰，却好像少了几分刺人的慌乱，多了一丝说不清的、轻轻的安定。

　　她以为自己安排得天衣无缝。
　　四个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光明正大，简简单单。

　　可她不知道，文栩之看到消息时，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很久，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他是偶然发现小娴和文归栩的事的。
　　那还是几年前，大家都还在念书，年纪不大，心事却藏得深。某次几个人一起在图书馆自习，中途文归栩去接水，手机放在桌上没有锁屏，屏幕忽然亮起，弹出奚令妍发来的消息——不是普通朋友的语气，是带着委屈又亲昵的抱怨，字里行间全是只有恋人才会有的拉扯。

　　他当时只是匆匆一瞥，便立刻移开视线，可那几句对话，却让他心里隐隐有了数。

　　后来他又悄悄留意过几次。
　　明明是一起长大的伙伴，那两人却总是刻意避开对方的目光；坐在一起时浑身不自在，偶尔眼神相撞，又会立刻别开，气氛僵得诡异；有时大家一起说笑，他们却会忽然沉默，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不甘，有遗憾，有躲闪，还有藏不住的旧情。

　　文栩之才慢慢明白，这两个人，瞒着好好，瞒着家里，瞒着所有长辈，甚至瞒着他，偷偷在一起了。
　　在一起，不合适，分开；
　　舍不得，又复合；
　　再争吵，再分手。
　　来来回回，反复纠缠，把彼此都耗得疲惫，也伤得透彻。

　　直到现在，再见面，依旧是藏不住的尴尬与难堪。

　　这些事，好好一概不知。
　　她心思都放在自己的克制与闪躲上，从未察觉，自己最亲近的妹妹，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经历过一整场轰轰烈烈又伤痕累累的爱恋。

　　文栩之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点破。
　　他不想拆穿谁，也不想让好好陷入两难，更不想打破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情。
　　有些秘密，只能让时间慢慢摊开。

　　这边，季雨时坐了片刻，还是悄悄打开对话框，给妹妹奚令妍发了一条信息。
　　【周末有空吗？陪我出去吃个饭。】
　　她只字未提文栩之、文归栩，更没说是四人聚会，只当作一场普通的姐妹出行。

　　奚令妍几乎是秒回，语气轻快又黏人，完全没有多想：
　　【有空有空！姐姐去哪我都陪你～】

　　季雨时看着屏幕，轻轻松了口气。
　　她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

　　落日彻底沉入远处的楼群，最后一点暖光从窗沿消失，夜色缓缓漫进客厅。
　　她安静地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只觉得自己守住了分寸，避开了心动，稳住了所有不安。

　　可她不知道，这场由她无心安排的聚会，
　　即将让妹妹直面那段反复相爱、反复分离的旧情，
　　也即将让两张强装平静的脸，在重逢的那一刻，
　　彻底绷不住所有藏了多年的难堪与心酸。

　　一颗心在克制里摇晃，
　　另一颗心，早已在旧伤里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