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果未熟》也禾野

7、Sour7 迟疑

　　奚令妍陪着外公说了一会儿话，从学校里的小事，聊到小时候一起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的日子，逗得外公笑意不断。看了看时间，她才起身准备离开。

　　“爷爷，姐姐，我先回家了，下次再来看您。”

　　“好，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外公抬眼温和叮嘱。

　　季雨时起身送她到玄关，语气清淡如常：“路上小心。”

　　奚令妍弯腰换着鞋，忽然回头，踮脚凑近她耳边，声音轻轻软软，带着点打趣的撒娇：“姐姐，栩之哥人真的很好，你别总把自己绷那么紧嘛。”

　　季雨时耳尖瞬间发烫，又气又无奈，压低声音轻轻瞪她：“小娴，你再胡说。”

　　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松开手后退一步，冲她挥了挥手：“那我走啦姐姐！”

　　“嗯。”

　　门被轻轻合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渐沉落的日光，安静流淌。

　　季雨时靠在玄关柜旁，久久没有动。
　　刚才在小娴面前强装的镇定、淡然、无所谓，在关门的那一瞬，一点点褪去，心底的慌乱再也压不住，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她慢慢走回客厅，在沙发侧边坐下。

　　手机就在茶几上。

　　她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移开目光。

　　拿起一颗酸梅放进嘴里，极酸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涩得她抿了抿唇。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是黑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消息已经在了——他问“酸梅好吃吗”，她看见了，一直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敢。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他的头像还在那里，深蓝色的海，一个字：栩。

　　聊天框里，他发的那条消息安安静静躺着：

　　“酸梅好吃吗？”

　　她盯着那五个字，盯了很久。

　　打了一行字：“好吃，谢谢你今天……”

　　删掉。太客气了。

　　又打：“你怎么知道我在吃酸梅？”

　　打完又删掉。这句话问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一直在想他。

　　她放下手机。

　　又拿起来。

　　放下。

　　拿起来。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外公已经重新拿起报纸，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也时不时悄悄留意着她。
　　落日余晖透过窗户，斜斜洒进客厅，把地板、沙发、桌角都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连空气都变得安静又绵长。

　　就像酸梅有股清晰又刺人的酸涩，能让她勉强稳住纷乱的心绪。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想给文栩之转去超市的钱，想客客气气道谢，想平静回应那句邀约，可文字敲了又删，删了又敲，输入框里始终是一片空白。

　　文栩之在单元楼下说的那句“下周一起吃个饭”，还轻飘飘悬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回响。
　　她反复回想他当时的神情——温和、坦荡、礼貌克制，没有半分逾矩，没有多余的眼神，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旧友邀约。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越容易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纠结。

　　答应吗？
　　她怕一赴约，那些沉寂多年、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年少心事，会再次翻涌上来；怕两人相对而坐，沉默多过话语，只剩下尴尬；更怕自己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再一次因为他，乱得一塌糊涂，再也收不回。

　　拒绝吗？
　　又显得太过刻意，太过紧绷，好像她真的藏了什么不敢让人知道的心思。
　　不过是多年未见的熟人吃一顿饭，她这样躲躲闪闪，反而显得心虚又在意。

　　去与不去，靠近与后退，放松与设防，在心底反复拉扯，没有一刻安宁。

　　她不敢太热情，怕被误会；
　　不敢太冷淡，怕失礼貌；
　　更不敢直面，自己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外公从报纸上抬眼，目光温和又慈祥，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轻轻开口：“怎么一个人坐着发呆？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季雨时立刻回过神，强压下心底的乱，轻轻摇头：“没有，外公，我就是在想点事情。”

　　“年纪轻轻的，别总把心事一层层藏在心里，藏久了会累。”外公语气平缓，带着过来人的通透，“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顺其自然，别跟自己较劲。”

　　最后她又打了两个字：

　　“还行。”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光越来越暗。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走动的声音。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

　　她按下了发送。

　　“还行。”

　　发送成功。

　　下一秒，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季雨时的心跳忽然停了半拍。

　　她盯着那行字。

　　一秒，两秒，三秒。

　　他回了。

　　“那下次多买点。”

　　季雨时愣住了。

　　下次？

　　什么下次？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精准戳中她所有的纠结与挣扎。

　　季雨时低下头，指尖紧紧捏着那颗酸梅，包装纸被掐出浅浅的褶皱。
　　顺其自然。
　　说得简单，可她做不到。

　　她怕一顺其自然，就再也收不住心；
　　怕一松手，就又回到那段，酸涩到不敢回想的旧时光里。

　　落日慢慢沉向天际，余晖一点点淡去，橘红色的光渐渐变冷、变浅。
　　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轻轻走动的声音。

　　季雨时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机安静地放在一旁，没有消息，没有提示。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反复、迟疑、挣扎、退缩。

　　那颗悬在心底许多年的酸果，依旧青涩，依旧未熟。
　　而她，还站在原地，进不敢，退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