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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夜归   谢璟在 ...

  •   谢璟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
      烛火烧短了一截,纸上那个“璟”字被映得忽明忽暗。他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怀里,起身回了厢房。
      躺下,睡不着。
      那堵墙那边没有声音。楚砚之还没回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耳朵贴上去。凉意从墙面渗过来,什么都听不见。
      他又翻回来,盯着房梁。
      管家来说“老爷请您过去”的时候,语气很急。是出什么事了?楚砚之病刚好,能应付吗?
      他想起上辈子的一些事。楚砚之的父亲,楚阁老,是个厉害人物。对内对外都厉害。对楚砚之,也是厉害的。
      上辈子他站在廊下,听过一些只言片语。什么“楚家嫡长子该担的责任”,什么“不要总把自己关在书斋里”,什么“那些没用的心思趁早收起来”。
      那时候他不知道“没用的心思”指的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是指那个“叫不回来的人”吧。
      是指每年清明去坟前坐一整夜,是指三年不娶妻,是指临死还攥着那枚旧护身符。
      是指他。
      谢璟闭上眼,胸口那里堵得慌。
      他翻来覆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
      他是被惊醒的。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就是忽然醒了。醒了之后,他第一反应是去听那堵墙。
      那边有声音了。
      很轻,是脚步声。走得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谢璟躺着,听着那些细微的响动。
      他回来了。
      可他为什么走得那么慢?是不是又犯病了?是不是被老爷骂了?是不是……
      他攥紧被角,没动。
      他是暗卫。主子没叫,他不能动。
      那边又传来一阵声音。很轻的咳嗽,咳了两声,压住了。然后是倒水的声音,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谢璟躺着,眼睛睁着,盯着房梁。
      那边没再出声。
      他等了很久,等到窗外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然后他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老槐树下,楚砚之站在那里。
      他穿着昨夜那件衣裳,霜色的长衫有些皱了,肩头沾着夜露。他背对着谢璟,站在那里看着什么。谢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枝。
      “主子。”谢璟走过去。
      楚砚之没回头。
      “醒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谢璟走到他身边,侧过脸看他。
      楚砚之的脸色不太好。比昨夜走的时候差,比前日发烧的时候也好不到哪里去。眼下青黑更深了,唇色发白,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压着什么事。
      “主子,你一晚没睡?”谢璟问。
      楚砚之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谢璟,你怕不怕死?”
      谢璟愣了一下。
      他上辈子死过,死后飘了三年,这辈子又活了。死是什么滋味,他知道。
      “不怕。”他说。
      楚砚之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看进他骨头里。
      “如果让你替我去死呢?”他问。
      谢璟想都没想:“那是属下的本分。”
      楚砚之看着他,眼睫颤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眼,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
      “本分。”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若我不想让你为本分去死呢?”
      谢璟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答。
      楚砚之也没等他答。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今日别出门。”他说,“在院子里待着。”
      谢璟看着他的背影,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是。”他说。
      ---
      一整个上午,谢璟都在院子里待着。
      老槐树下有石凳,他坐在那里,看着院门的方向。
      没人来。
      也没有任何动静。
      楚砚之在屋里,不知道在做什么。偶尔能听见翻书的声音,偶尔能听见很轻的脚步声,偶尔什么都听不见。
      中午的时候,有人送饭来。不是平时那个婆子,是管家亲自来的。
      管家把食盒递给谢璟,往里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问:“大少爷还好吗?”
      谢璟摇头:“不知道。”
      管家叹了口气,没再问,走了。
      谢璟提着食盒进去。
      楚砚之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某处。听到动静,他收回目光,看向谢璟。
      “放那儿吧。”他指了指桌子。
      谢璟把食盒放下,打开,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出来。
      楚砚之走过来,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不合胃口?”谢璟问。
      楚砚之摇头:“吃不下。”
      谢璟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下那片青黑。
      “主子。”他开口。
      楚砚之抬眼看他。
      谢璟顿了顿,说:“多少吃一点。你病刚好。”
      楚砚之看着他,眼尾弯了一下。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谢璟看见了。
      “你管我?”楚砚之说,语气听不出是问句还是别的什么。
      谢璟垂下眼:“属下不敢。”
      楚砚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了。
      谢璟站在旁边看着,看他一口一口,把半碗饭吃了下去。
      吃完,楚砚之放下筷子,抬头看他。
      “满意了?”
      谢璟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是。”
      ---
      下午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谢璟去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穿得讲究,眉眼和楚砚之有两三分像。
      他看见谢璟,愣了一下。
      “你是谁?”他问,语气有些冲,“我大哥呢?”
      谢璟侧身让开:“大少爷在屋里。”
      少年瞪了他一眼,大步往里走。
      谢璟跟在后面。
      屋里,楚砚之已经站了起来。看见那少年,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砚清,你怎么来了?”
      那少年——楚砚清,楚家二少爷,楚砚之同父异母的弟弟——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
      “大哥,父亲说你不肯?”他问,开门见山。
      楚砚之没说话。
      楚砚清皱起眉头:“大哥,你疯了?那是王家的小姐!王阁老的嫡女!父亲托了多少人才能说成这门亲,你为什么不答应?”
      谢璟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僵住了。
      亲事?
      楚砚之要议亲?
      楚砚之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然后他转回去,对楚砚清说:“我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楚砚清急了,“你天天把自己关在这个院子里,不见人,不交际,父亲给你说亲你也不肯。你到底在想什么?楚家就指望你了,你这样——”
      “砚清。”楚砚之打断他,声音不重,却让楚砚清一下子闭了嘴。
      楚砚之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他说,“你回去告诉父亲,明日我去见他,当面说清楚。”
      楚砚清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看见谢璟,他停了一下。
      又看了谢璟一眼,皱起眉头,问:“你是谁?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谢璟垂下眼:“新来的暗卫。”
      楚砚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回头看了楚砚之一眼,又看回谢璟,眼神里有些什么东西,像是怀疑,又像是别的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走了。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谢璟站在门口,没动。
      楚砚之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也没动。
      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移了一寸,久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楚砚之忽然开口:“你都听见了。”
      不是问句。
      谢璟低着头:“是。”
      “你怎么想?”
      谢璟愣了一下。
      他怎么想?他一个暗卫,能怎么想?
      可楚砚之在问他。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霜色的长衫,清瘦的肩背,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
      他想说:主子,你的亲事,属下不敢想。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主子想娶吗?”
      楚砚之的背影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说呢?”他反问。
      谢璟看着他,看着那个逆光的轮廓,看着那双看不清深浅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楚砚之拒了所有提亲,三年不娶,最后死在他坟前。
      那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可知道了又怎样?他是暗卫,是奴籍。他是相府嫡子,是未来首辅。隔在他们之间的,是身份,是规矩,是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天堑。
      他垂下眼。
      “属下不知。”
      楚砚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谢璟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谢璟。”
      “是。”
      “你过来。”
      谢璟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离他三步远,停下来。
      楚砚之看着他,目光很深。
      “再近一步。”
      谢璟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远。
      楚砚之看着他,还是那句话:“再近一步。”
      谢璟又迈了一步。
      一步远。
      近得能看清他眼下青黑的痕迹,能看清他眼里自己的倒影。
      楚砚之低头看他。
      他比谢璟高半个头,这样近的距离,谢璟要微微仰起脸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谢璟。”楚砚之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谢璟应道:“在。”
      楚砚之看着他,抬起手。
      那只手伸过来,停在半空,然后轻轻落在他肩上。
      隔着衣裳,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我不娶。”楚砚之说。
      谢璟愣住了。
      楚砚之看着他,眼尾弯了一下。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这一次,谢璟看清楚了。
      那是笑。
      “我不娶。”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轻的,“你记住了。”
      谢璟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深得像海,像夜,像这些年他一个人熬过的所有日子。
      可那些东西现在都朝着他。
      只朝着他。
      他喉结滚了滚,开口时声音有点哑:
      “主子为什么告诉属下?”
      楚砚之看着他,没答。
      他的手从他肩上移开,落在他发顶,轻轻拍了一下。
      “回去睡吧。”他说,转身走向里屋。
      谢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到门口,楚砚之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谢璟。”
      “在。”
      “记住我的话。”
      门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谢璟站在屋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最后一抹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昏黄。
      他低下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
      那里还有一点温度。
      ---
      夜里,谢璟又没睡着。
      他躺在厢房的床上,面朝那堵墙。
      那边有呼吸声,很浅,很匀。睡着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
      睁开眼,又闭上。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我不娶。”
      “你记住了。”
      他记住什么?
      记住主子不娶?
      还是记住主子不娶,是因为……
      他不敢往下想。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凉凉的,带着一点潮气。他把脸埋进去,闷得喘不过气来,才翻过来。
      那堵墙那边,呼吸声还在。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那边有一点动静。
      很轻,像是起身的声音。
      他一下子醒了。
      侧耳去听。
      脚步声,很慢,很轻,走到门边,停住了。
      然后是他这扇门,被轻轻叩响。
      “谢璟。”
      是他的声音。
      谢璟翻身起来,几步过去,拉开门。
      门外,楚砚之站在月光里。
      他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披散着,比白日里看起来柔和许多。月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看过来的眼睛里。
      他看着谢璟,没说话。
      谢璟看着他,也没说话。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主子?”谢璟开口,声音有点紧。
      楚砚之看着他,过了几息,才说:
      “睡不着。”
      谢璟愣住。
      楚砚之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能陪我说说话吗?”
      谢璟看着他,看着月光里那个人,看着那个人眼底那一点他从没见过的脆弱。
      他侧开身。
      “主子请进。”
      楚砚之迈进门槛。
      月光跟着他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银白。
      谢璟关上门。
      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们站在暗处,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可谢璟知道他在看自己。
      因为他也在看他。
      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光移了一寸。
      楚砚之开口了。
      “谢璟,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谢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
      楚砚之在黑暗中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从前有个人,他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个人是他的暗卫。话很少,刀很快,替他挡过很多次刀剑。”
      “他一直以为,那是暗卫的本分。”
      “直到那个人替他死了。”
      黑暗里,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谢璟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很轻。
      “他才知道,原来那不是本分。”
      “是他的命。”
      谢璟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想开口,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黑暗里,楚砚之的声音继续:
      “那个人死后,他活了三年。”
      “三年里,他每年清明都去他坟前。跟他说这一年发生的事,跟他说朝堂上那些烦心事,跟他说……”
      声音顿了顿。
      “跟他说,你还没叫我一声名字。”
      “他知道那个人听不见。可他总觉着,万一能听见呢。”
      “后来他也死了。”
      “死之前他想,也好,终于能去见那个闷葫芦了。”
      “可他没想到——”
      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
      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凉的,带着夜露的温度。
      “睁开眼,他又活过来了。”
      “活过来之后,他找了那个人三年。”
      “找了三年,没找到。他以为是自己害他没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可有一天——”
      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那个人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站在廊下,站在日光里,抬起头看他。”
      “对他说:‘我叫,谢璟。’”
      黑暗里,一切都静了。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谢璟站在那里,眼眶发酸,发烫,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他反手握住那只手。
      握得很紧。
      “主子。”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黑暗里,那个人轻轻应了一声。
      “我在。”
      谢璟喉结滚了滚,把那四个字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用这辈子最大的力气说出口:
      “砚之哥哥。”
      黑暗里,那只手猛地抖了一下。
      然后他被拽进一个怀抱。
      很紧,紧得像怕他再消失。
      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他颈侧。
      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嗯。”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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