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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旧物   谢璟搬 ...

  •   谢璟搬进了厢房。
      说是厢房,其实就在楚砚之卧房隔壁,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夜里躺下,能听见那边轻微的动静——翻身的床板响,偶尔的咳嗽,还有极轻极浅的呼吸声。
      他睡不着。
      上辈子当了五年暗卫,他习惯了夜里睁着眼睛。后来死了,飘着,更不用睡。现在躺在这间暖和的屋子里,盖着软和的被子,他反而睡不着。
      不是不困。
      是那个人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青砖砌的,刷了白灰,凉凉的。他把手贴上去,隔着那层薄薄的墙,好像能感觉到那边的温度。
      那边没有声音。
      他闭上眼,试着听。呼吸声还在,很浅,很匀。睡着了。
      他想起昨夜楚砚之攥着他手腕的样子,想起那句“别走”,想起早上问“我说了什么吗”时,背对着他的那个背影。
      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烧成那样,心里的话全漏出来了。
      谢璟把额头抵在墙上,凉意从眉心渗进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上辈子他是暗卫,知道自己的位置。主子就是主子,他是他手里的刀。刀不会问主人为什么擦它,为什么留它,为什么对着它说话。
      可现在他不是刀了。
      那个人让他进屋,让他坐,让他睡在隔壁。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那个人发烧时攥着他的手腕,像攥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他是被当成什么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走。
      ---
      第二天一早,谢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翻身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楚砚之正坐在老槐树下。他今日穿了一件霜色的长衫,外面罩着同色的氅衣,衬得整个人清瘦又矜贵。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身细碎的光斑。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
      “醒了?”
      谢璟点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楚砚之看着他,忽然说:“昨夜睡得好吗?”
      谢璟垂眼:“好。”
      “撒谎。”楚砚之说,语气很淡,“你翻来覆去一晚上,我听见了。”
      谢璟愣了一下。
      那墙……这么不隔音吗?
      他抬起头,对上楚砚之的目光。那人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一闪就没了。
      “去洗漱,用饭。”楚砚之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一会儿跟我出去。”
      谢璟站着没动。
      楚砚之抬眼看他:“怎么?”
      谢璟沉默了一瞬,问:“主子,你身子好了?”
      楚砚之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声音还是淡淡的:“好了。”
      谢璟看着他。脸色确实比昨夜好了,但唇色还有点淡,眼下还有一点青。他昨夜烧成那样,今天就要出门?
      他想说“再歇一日”,又咽回去了。
      他是暗卫,没资格说这话。
      他转身去洗漱。
      身后传来楚砚之的声音:“谢璟。”
      他回头。
      楚砚之低着头看书,没看他。过了几息,才说:“今日不去远,就在府里。”
      谢璟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是。”
      ---
      楚砚之说“在府里”,还真的就在府里。
      他们穿过一道道回廊,走过一重重院落,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
      院子不大,门楣上的漆有些旧了,门环上落着薄薄的灰。一看就是很久没人来过的样子。
      楚砚之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没动。
      谢璟站在他身后,也没动。
      他认得这里。
      上辈子他来过。不是活着的时候,是死后飘着的时候。
      那一年清明,楚砚之从坟前回来,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走到了这里。他在这扇门前站了很久,久到天色从黄昏变成深夜,久到月亮升起来,落了他一身霜白的月光。
      最后他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对着门说:“那些东西,我留着。你若还能回来,自己来看。”
      谢璟那时候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楚砚之推开门。
      院子里荒着,野草长得有膝盖高,一条石子路已经被草淹没了大半。正屋的门虚掩着,窗纸破了几处,风吹过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响动。
      楚砚之顺着石子路往里走,衣袍擦过野草,发出簌簌的声音。
      谢璟跟上。
      正屋里陈设简单,桌椅床榻都蒙着厚厚的灰。楚砚之看了一圈,最后在床头的柜子前停下。
      他打开柜子。
      里面放着几样东西。
      一把旧匕首,刀鞘上的皮已经磨得发白。一枚粗糙的护身符,编绳的颜色褪得几乎看不清。还有一块叠得方正的布,看着像是从哪件旧衣裳上裁下来的。
      谢璟站在他身后,看见那些东西,整个人愣住了。
      那把匕首是他上辈子用过的第一把刀,后来换了更好的,他随手扔在了暗卫营。他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
      那枚护身符,是他七岁那年刚进暗卫营时,一个老暗卫随手塞给他的。后来他长大了,换了新的,旧的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
      那块布……
      他凑近了一点,看清了。
      那是他上辈子穿过的一件衣裳。有一次出任务,衣裳被划破了,他随手扔了。他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还被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楚砚之蹲下来,伸手去拿那枚护身符。
      他的手指碰到护身符的时候,顿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它,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谢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低头的样子,看着他捏着护身符的手指,看着那枚褪了色的编绳在他掌心里微微晃动。
      他想起昨夜那个梦。
      梦里楚砚之也是这样,捏着这枚护身符,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
      “下辈子,你别再做暗卫了。”
      谢璟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楚砚之没回头。
      “谢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谢璟应道:“是。”
      楚砚之看着掌心里的护身符,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璟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说:
      “你见过这个吗?”
      谢璟一愣。
      他不知道该怎么答。
      说见过?他这辈子才刚来,怎么可能见过这些旧东西?说没见过?可他明明见过,上辈子用过,死后还看过无数遍。
      他沉默的那几息里,楚砚之回过头来。
      他们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里的倒影。
      楚砚之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得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你见过。”他说,不是问句。
      谢璟没说话。
      楚砚之也没再问。
      他把护身符放回柜子里,把柜门关上。
      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谢璟。”
      “是。”
      “那些东西,”他背对着谢璟,声音淡淡的,“是一个故人留下的。”
      谢璟站在屋里,看着他霜色的背影,看着落在他肩上的日光。
      他听见自己问:“什么故人?”
      楚砚之没回头。
      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他的衣摆,吹起几缕落在他肩上的发丝。
      他才说:
      “一个……叫不回来的人。”
      然后他迈出门槛,走进了日光里。
      谢璟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过荒草萋萋的石子路,看着他推开院门,走进外面的光影里。
      他低头,看着那个关上的柜门。
      看着里面那把旧匕首,那枚褪了色的护身符,那块叠得方正的旧布。
      他想起死后飘着的那三年,每年清明,楚砚之在他坟前说的那些话。
      “你还没叫我一声名字。”
      “叫一声,砚之哥哥也行。”
      “我知道你不在了。可我总觉着,你还能听见。”
      “下辈子,你别再做暗卫了。”
      谢璟站在那里,喉结滚了几滚。
      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哭。
      他早就不会哭了。
      但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手,想去开那个柜门,想再去看看那些东西。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他没资格。
      上辈子,他是暗卫。这辈子,他还是暗卫。
      那些东西,是他以为丢掉、忘记、不值一提的旧物。可那个人把它们一样一样捡回来,洗干净,叠整齐,收在这个没人来的院子里。
      收了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说“是一个故人留下的”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个人说“一个叫不回来的人”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谢璟慢慢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屋里很静。
      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声音。
      ---
      回去的路上,楚砚之走得很慢。
      谢璟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话。
      走到他们院门口的时候,楚砚之停下来。
      “谢璟。”
      谢璟抬头。
      楚砚之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日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清瘦,矜贵,还是那张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的脸。
      可谢璟现在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他知道他看着自己的时候,看的是谁。他知道他夜里攥着他的手腕说“别走”的时候,说的是谁。他知道他问“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等的是什么。
      他都知道。
      楚砚之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晚上过来,我教你识字。”
      谢璟愣了一下。
      “……识字?”
      楚砚之点头:“你不识字吧。”
      谢璟想说“我识”,上辈子你批奏折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看久了就认识了。可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点头。
      楚砚之看着他,眼尾弯了一下。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谢璟看见了。
      那是笑吗?
      他还没看清,楚砚之已经转身进去了。
      谢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扇为他开过的门,看着院里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想,这个人,上辈子一个人熬了多少年?
      他想,这辈子,他能不能让他少熬一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再让他一个人了。
      ---
      夜里,谢璟去了楚砚之的书房。
      楚砚之坐在案前,面前摆着纸笔。看到他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谢璟坐下。
      楚砚之推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字。
      “认得吗?”
      谢璟看着那个字。
      璟。
      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对上楚砚之的眼睛。
      烛光落在那双眼睛里,像是落进了很深的水里,看不清底,却有一点温温的光。
      “认得。”他说。
      楚砚之看着他:“认得?”
      谢璟点头。
      楚砚之沉默了一会儿,问:“谁教你的?”
      谢璟没说话。
      他能说是你教我的吗?上辈子你批奏折的时候写的那些字,我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认得了。能说吗?
      他说不出口。
      楚砚之也没追问。
      他把笔递过来。
      “写一遍。”
      谢璟接过笔。
      他握住笔杆的姿势有点笨,是握刀的姿势,不是握笔的姿势。楚砚之看着他的手,没说话。
      谢璟低下头,一笔一划,写下那个字。
      璟。
      写完了,他抬起头。
      楚砚之正看着他。
      目光很深。
      “写得不错。”他说,声音很轻。
      谢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问一句话。
      那句话在嘴边滚了几圈,最后他还是没忍住。
      “主子。”
      “嗯?”
      “那个故人,”他顿了顿,“他叫什么名字?”
      楚砚之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谢璟,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了跳,在他眼里落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他才说:
      “他叫——”
      话没说完。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管家的声音:
      “大少爷!老爷请您过去,有急事!”
      楚砚之垂下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对谢璟说:“你先回去。”
      谢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看着那支还带着楚砚之掌心温度的笔。
      他想起刚才那一瞬间,楚砚之眼里那片晃动的光影。
      他想起那个没说完的名字。
      他知道那个名字。
      可他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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