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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刀光 这般模样, ...

  •   两日后,便是灼云山庄选拔武试人选的最后一日。

      这场武试,每五年一届,由榜上排名前十的山庄轮流筹办,天下大大小小的山庄齐聚一堂,遴选武学出众之人,乃朝廷唯一认定的武试。

      今年恰逢天下第一庄——喻林山庄主办,故称“喻林武试”。

      比武台下,人声鼎沸,高台之上,视野极佳。

      云晚青早早就命人留了最好的位置,软褥铺椅,连茶盏都换成了细瓷描金的。

      “昭珩哥哥,这里看得清楚。”

      她语调温软,带着几分刻意的体贴。

      “你身子弱,别往人堆里挤。”

      一旁,薄明松懒懒倚着廊柱,指尖转着一柄玉扇,听得直发笑。

      “啧啧……”

      “云姑娘安排得这样妥帖,我这个正主倒是沾了二哥的光。”

      正主?什么正主?好不要脸。

      云晚青眼皮一翻,心里骂了八百遍。

      这人哪哪都有他,次次搅黄她跟薄二独处的机会。

      吊儿郎当地杵在那,肆无忌惮的调戏侍女,硬生生将她与薄二隔得远远的。

      云晚青满肚子怨气正要讥讽回去。

      “诸位静声!”

      管事已登台而立,声音洪亮,压过四周喧哗。

      “今日是本庄遴选的终试!一共二十人入围,一一比试,胜者晋级,最终决出十人,代表灼云山庄赴弈阳参赛!”

      台下喝彩声如雷。

      “开始抽签,签数相同者为一组”

      入围者依次上前,每人手持一炷线香,对着台前香炉躬身拜了三拜,敬过皇天后土,再逐一从木盒中抽取签牌。

      薄明松正跟离颜插科打诨呢,就见一道灰扑扑的人影,从远处奋力奔向比武台,身后还追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

      再一细看,那不正是他准备要换的新娘吗?

      “二哥,你看”

      薄昭珩本恹恹地坐着,不耐烦的盯着天,雷声隐隐,天色压得很低,他一向讨厌这种天气。

      见他没应声,薄明松又凑近了点,八卦道。

      “看着好像有了小情郎呢”

      *

      云琮捏着自己的签牌,眼看后面的人一个个从他旁边越过,顿觉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第二十个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不知道从哪里跑上来,忙慌慌的取下最后一根签。

      “我跟谁一组”

      木签上,大写的“六”字,扎眼得很。

      云琮闭了闭眼,叹了一口气。

      “我”

      云渡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催促着进场了。

      两个人一组,最后站在台上的十人,就是去喻林武试的最终人选。

      “你怎么来迟了?”还没站稳,云琮就拉着她退至比武台角落,避开了武斗中心。

      “被他们拦住了”

      台下几个彪形大汉面面相觑,而他的侍从也在其中一脸心虚。

      云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咬牙切齿“福生”。

      叫‘福生’的侍从抖了抖腿,有些软。

      云琮其人,是镇上一土财主的独子,财主老来得子,就指着他光宗耀祖呢,可他心性良善,资质平平,进灼云山庄这些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头。

      这次喻林武试机会难得,就动了给他搭桥铺路的心思,哪怕去露个脸也是好的。

      “我爹他……”云琮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知道自家老爹的德行,二十个人里,就可着云渡安一个软柿子捏。

      想到那几个彪形大汉,云琮后背一凉。

      “你伤到哪里没有?”急忙伸手去扯云渡安的衣裳,想查看她有没有被那几个人欺负。

      “吁……”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原来是已经淘汰了好几组,且就他们这组迟迟未动,云琮此时的动作有点登徒子的嫌疑,满场的视线齐齐聚集在了这两人身上。

      “啧啧啧,没想到啊,云琮这人面兽心的”

      “……”

      “不是,我,我只是想看她有没有伤到”

      “……”

      “师兄得罪了”云渡安打断他,率先出招,招法流畅沉稳,看得出下过苦功夫,但身形显得笨拙。

      而云琮只是一昧避着。

      “云琮师兄出了名的怜香惜玉”

      云晚青面色阴沉的盯着比武场上的追逐二人,没想到啊这个小贱人,竟然真给她打进了最后一轮。

      “怜香惜玉?”薄明松笑开了。

      这姑娘他瞧着挺好,就是呆头呆脑的。

      前几日他已经修书给父亲,讲明了云天华想李代桃僵,父亲最是刚正不阿,这种楞楞的小可怜,在父亲那里可比云晚青讨喜太多了。

      只是,他刚准备换的新娘,与别人有了私情。

      一个娇贵的公子,一个下等的仆役,真有意思。

      “呵,想必薄三公子也深有体会吧”

      云晚青讥讽道,男人果然都是一丘之貉。

      “哈哈哈哈,自然”

      薄明松不以为意,知道这女人心悦他二哥,就把战火往他身上引。

      “二哥也知晓怜香惜玉吧”

      薄昭珩不咸不淡的瞥了一眼他,喝口热茶,继续看台上的比试。

      “离颜,你天天这么跟着我二哥,竟然没有被无聊死”

      薄明松见二哥不为所动,便又拉着他的侍女继续唠嗑。

      离颜额头突突直跳,这三公子真是一刻也不消停。

      *

      那厢比武台上,还没分出胜负的就只剩下几组了。

      “云师兄冲”

      “啧,没什么看头了”

      “这胜负很是明了,不知道云财主又捐了多少”

      “……”

      台下鼓舞声、嗤笑声不绝于耳。

      “云琮”云渡安气喘吁吁,他不出招,只是一昧的避,让人有些生气。

      云琮看着她,恍惚间,想起了那些个月凉如水的深夜。

      她脑子不好,基本的武学心法,来来回回背了这么些年才记完。

      她学东西也比别人慢,单这一套云氏剑法就练了五年之久。

      这么看着她一路走来,云琮深知她是熬了多少个夜晚、吃了多少苦,才走到这一步的。

      “你想出庄?”

      云渡安只是瞪着他,黑眸里翻滚的灼热却泄露她最深切的渴望。

      云琮那一瞬有些呆愣。

      云渡安趁此间隙,一拳打在云琮腹部上,云琮来不及避开,下意识自保用剑柄将云渡安震到三尺外。

      云渡安的背部搓着粗糙的地,不用说已经出血,一股腥味从喉咙口溢上来,她硬生生给憋住了。

      “好”台下盯了许久的福生连忙带头喝彩。

      云琮瞪了一眼福生。

      急急上前想扶住云渡安,方才他出手重了些。

      云渡安推开他,撑着地,站起来。

      “你还是想出庄吗?”

      她想出去,疯了一般的想。

      她想去那个有人会抱着她,轻轻哄她的地方。

      那里的被子是新的,那里的冬天是暖的,人也是,在那里没人叫她黑丫头,她是这样疯狂的想念着啊!

      云渡安眼里忽然猛烈闪起的光,那种渴望、热切,如这三月里的桃花那般灼灼,很是耀眼。

      懂了,云琮勾唇一笑,不再执着,转身就去挑衅另外两组人,不一会就被打得伤痕累累。

      费劲的撑着剑站回了原位,现在他们身上的伤是一样重了,这样就,公平了。

      云渡安诧异的盯着半伤的云琮,虽然她很想赢,可是人性不都是自私的吗?

      “你……为什么”

      为什么用这种自伤的方式来给予她公平?

      一时间百感交集。

      云琮朝她笑了笑,语气轻松。

      “可能是今天天气很好”

      这天色阴沉沉的,哪里好了。

      “云渡安,你一定要拼尽全力战胜我”

      话音落,云琮率先攻了上来,不再躲避,不再顾及。

      围观的众人都惊呆了,一场必胜的局,甚至刚刚还在划水的两人,此刻如猛虎出笼,左一招右一式的,招招精彩致命。

      众人屏住呼吸,死盯着台上缠斗的二人,就连另外两组分出胜负了,也无人理会,甚至赢了的那二人,站在台上都心有戚戚。

      这么打不要命了吗?

      终于云琮败下阵来,两个人衣袍湿透了,像泡在血水里。

      “果真怜香惜玉”薄明松笑得意味深长,他的小新娘也不算所托非人。

      薄昭珩不动声色看着那方,困兽的挣扎,鲜活的生命以及……让人想要掠夺的明眸。

      “是吗?”云晚青不善的撇了一眼薄明松。

      冷冷一笑,抽出长鞭“云师兄会怜香惜玉,我可不会”

      话音未落,足尖轻点,翻飞上比武台。

      众人见飞来一容貌姣好的女子,再一细看竟是大小姐,场内呼声更高。

      “师妹,是我输了“

      云琮挣扎着起身,拦住了云晚青,语气急切。

      师妹的性格,他清楚,从小娇养惯了,她若是出手,云渡安熬不过今晚的。

      “丢人的东西”云晚青目露凶光道“你输了那便我来”

      云琮拦着不动“师妹,这不合规矩”

      “刚才多谢,只是现下”

      云渡安撑着木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视线越过云琮落在云晚青身上。

      “该我解决”

      “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福生爬上比武台,哆哆嗦嗦的,他家少爷浑身是血,就别搞什么英雄救美的了,何况大小姐得罪不起啊。

      那几个彪形大汉亦接到了云财主的指示,利索的跳上比武台。

      一掌就给云琮打晕,抬着去找大夫。

      云晚青使的是鞭子。

      云渡安小的时候曾被厨房里的嬷嬷用鞭子打去了半条命,她最怕的就是鞭子。

      “啪”

      长鞭狠狠抽在比武台上,声音令人胆寒。

      那些年少时被鞭打的影像,如走马灯似的在云渡安的脑子里跑来跑去。

      云晚青耐不住性子,采用最粗暴的打法。

      丝毫不手软,一鞭子一鞭子直接打在云渡安身上。

      反复几次后云渡安撑不住了,趴在地上,吐了好几口血。

      她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的地方了,但鞭子还是接二连三的落下。

      台下由原本的满堂喝彩到满场的寂静,这已经不是武试了,这是单方面的虐杀。

      心软的妇人,不忍再看,掩面而去。

      眼前是一片茫茫的血雾,身上的疼痛延及四肢百骸。

      可云渡安奇异的安定下来,没有之前的焦躁不安。

      没什么可怕的,不过就是再死一次。

      她要等一个时机。

      “呀”

      云渡安抓住时机猛扑了过去,奈何实在伤得太重了,被云晚青轻松躲过去,

      她一身灰衣已经看不出那处是伤了,浑身湿漉漉的,倒下的地方留有一滩滩血迹。

      云晚青蹲在她面前,嫌她太脏,用鞭子挑起她的下颌。

      “你在妄想什么,不如这样死了算了”

      她居高临下,满眼恶毒。

      “有我在一日,你就一日不能进族谱,只能困死在这里,云渡安”

      眼里的光泽被碾碎,一片一片的似要把她的念想割得四分五裂。

      她的眼里已然混沌,可奇怪的是她可以看见云晚青华衣不染纤尘,那么高高在上。

      而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下是多么的窘迫狼狈。

      是啊!她还在妄想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屈辱卑微的活着,不知道黄泉路会不会好走些。

      可再怎么狼狈,她……她也想死得体面一点。

      云渡安一把拽住云晚青的裙子。

      云晚青始料不及,直接踹开她。

      云渡安倒地又像诈尸般拼着最后的力气死死缠住云晚青。

      至少要弄脏她的衣服不是吗。

      “看来是要二婚喽”

      薄明松不知何时收了往日的油腔滑调,难得正经的感叹一回。

      “主子,这姑娘在寻死,要不要救”

      或许是感同身受、或许是骨子里残存的善意,离颜尝试着开了口。

      薄昭珩拨动着手里的念珠,动作慢条斯理。

      “看来你真的出绝域太久了”

      离颜被那眼神骇到,绝域出来的有几个慈悲心肠。

      又听到那清冷的声音说道“这般模样还是死了好”

      这次离颜静心观望,再无别的心思。

      云渡安又一次被狠狠摔在地,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晃荡。

      一身湿漉漉的不知是汗多一点还是血多一点。

      天边响起雷鸣声,是大雨来临的预兆。

      众人纷纷散去,毕竟人家天大的事也不如自家晒在院子里的衣物重要。

      再者人命是灼云山庄的人命与他们何干。

      “小姐快回吧,等下该下雨了”

      云夫人身边的老嬷嬷急急的从远处唤道。

      云晚青见她还有微微的喘息,又挥下几鞭子

      “不过外室之女,还妄想与我比肩,笑话”

      “小姐快回去,淋湿了,夫人该着急了”

      那嬷嬷的声音近了些,云晚青终于收了鞭子,转身离去。

      云渡安仰躺着,没一会冰冰凉凉的雨水滴落到她的脸上,很清凉,模糊的意识清醒了些,她想缓缓没那么痛了再回去。

      这么一缓竟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雨水打在她的身上,她的周身漫出血迹,从远处望去竟像池中开的一朵血莲,妖艳得很。

      不知道躺了多久,雨还在下。

      云渡安醒了,尝试的动了动,全身都在抽痛。

      可她现在必须爬也要爬回柴房,再躺在这里真的会死。

      或许第一次死亡离自己这么近,她反而生起求生欲。

      即便活得这么卑微,即便生活这么艰难,她还是想活下去。

      云渡安内心挣扎了许久,身体却是半点也没动。

      心神四散融入这漫天飞雨中,雨滴打在石板谱成一曲哀乐。

      可真应了她的名字,无渡不安。

      只是难为了给她收尸的人,可能……也没有人给她收尸吧。

      “被人伤得这般狼狈着实丢人”

      轻轻浅浅的语调伴着雨声,出奇的动听。

      四散的心神聚拢了些。

      云渡安睁开了眼,眼角边的雨水一点一点透到眼睛里。

      模模糊糊看到头上方立着一把油纸伞。

      撑伞的人清贵无双,恍若天神,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角,都恍若亵渎。

      “这双眼睛生得漂亮,没了倒可惜”

      云渡安努力想看清那人,最终未果。

      说着什么,她也恍惚得很,一把雨伞罩在了她脸上。

      他的衣袍底绣着一片祥云,在晃动间远去,好像忽而来的仙人,乘祥云而去一般。

      “主子”

      房檐下,离颜撑着油纸伞迎了过去,她顺手接过瓷瓶,疑惑了下。

      是主子亲自调的救命药,现下是?

      这狗逼干了啥?怎么突然就有了善心。

      况且何必等到现在,人之将死。

      正如主子所言,他们这样的人那个不是从血腥中趟过来的,慈悲这种东西,早就出卖给了恶鬼。

      比武台上,那道孱弱的身影,像是找准了一个方向。

      如蛇般一点一点的挪动,身下的血迹被雨水冲淡。

      主子像是看着那方,又像不是,全然置身事外的模样。

      薄昭珩低头见自己的鞋边沾了一圈血迹,如此的鲜活。

      “她的命我要了”

      屋檐角挂的灯笼,烛火明明灭灭。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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