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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妄念 不做点夜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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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天刚刚开春,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刺人的冷冽,灼云山庄因一桩喜事,紧锣密鼓的筹备着。
监工嬷嬷手里握着竹条,板着脸四处巡视,见有人偷懒耍滑、或活计做得慢了些,竹条便“啪”地抽下去。
仆役们都战战兢兢,生怕出了一点差错就要挨惩戒。
“那晦气东西怎么在这?”监工嬷嬷脚步一顿,眉头死死拧起,像是瞧见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跟在身后的小丫鬟顺着她嫌恶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瘦弱的姑娘正蹲在石阶前,卖力的洗刷着青石板,粗布裙摆都湿了大半,想来那群人嫌这活计辛苦费力,就甩给她了。
“薄家提亲来得匆忙,又赶上武试,人手不够,就把她唤来先顶些杂活”丫鬟解释着,小心翼翼觑着嬷嬷的脸色。
果不其然嬷嬷听完当即沉下声:“胡来,再差人也不能让她到这来,若是在这个节骨眼被大小姐撞见了,指不定闹出多少风波,薄家的人眼瞅着快来了,还不赶紧将人赶出去”
“是、是、是”小丫鬟被训得一哆嗦,提着裙摆便朝那处小跑过去。
“你,你,谁准许你在这里的?还不赶紧回外院去”小丫鬟走近了便恶狠狠的道,被吼的姑娘好似没反应过来,眼神木木呆呆的。
这年纪跟她相仿的姑娘一身粗布破袄的,十指不知道是被擦地的冰水冻得青紫,还是被寒风吹的,连脸上都泛着一股冷红,整个人看着要多寒碜又多寒碜。
她飞快的瞄了一眼院门口,远远见监工嬷嬷离开的背影,忙蹲身把人扶起来,语气软了几分,急急道:“黑丫头,你先回外院,这几日不要出来,从那走,别冲撞了贵客”
被叫做黑丫头的姑娘轻轻“嗯”了一声,垂着头一步一挨地往外挪。
见她背脊微弯,脚步缓慢,似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意,小丫鬟眼里涌上一丝怜悯,随即无奈的摇了摇头。
是个可怜人,可惜云大庄主去得早,留下这么个孤女,偏生她娘亲又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娘亲去世,才被接回灼云山庄,好日子没过几年,爹也跟着去了,一个懵懂的孩童,一份偌大的家业,可不被亲戚如狼似虎的惦记着。
云二庄主也不地道,霸占了大哥的家业,若是好生照顾他唯一的血脉,旁人也不好置喙他的行经,但奈何云二庄主爱妻爱女,女儿骄纵跋扈,就想要大小姐的名头,自然容不得半点碍眼的人。
况且这么个人天天在眼前晃悠,不就是告知别人,云二庄主得位不正吗?这一家子眼不见心不烦,索性将人驱赶到外院,不闻不问。
起初府里老人还会替她说几句话,可时间久了,家产易主已成定局,庄里也来了新人,正经的主子住着住着反倒成了寄人篱下,下面的人最会见风使舵,可着一个姑娘家磋磨。
*
背脊深处的疼痛,让黑丫头不得不靠着廊柱喘口气,她自幼有骨疾,骨痛总是来得猝不及防,闷闷的痛,让她眼前发黑,闭上眼,打算强忍过这场痛。
“那位便是薄家的公子吧?真跟天神下凡似的……”
“可不是嘛!大小姐好大的福气,能许给这样的人家。”
“……”
窃窃私语不断的涌入黑丫头的耳朵里,她睁眼望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被人群簇拥的男子身上。
气度清绝,一派贵家公子的风范,穷山僻壤之地是养不出这样金尊玉贵的人物。
她那素日高高在上的二叔云天华,躬着身,姿态卑微,极尽谄媚讨好。
黑丫头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弈阳薄氏。
果真是贵客呢。
骨痛一点点退了下去,她慢慢扶着廊柱站起身,攥着衣摆的手指紧绷到骨节发白,看了一眼人群消失的地方,随即大步往武场方向走去。
武场旁的桃树下,支有几张桌子,,稀稀疏疏排着几个人。
黑丫头几步上前跟着排着,从破破烂烂的衣襟里头,无比小心慎重的一枚一枚往外掏铜板,她可是攒了许久的。
“怎么来这么晚?是又被嬷嬷刁难了吗?”
坐在桌子后抄抄写写的是个眉目温润的年轻人,他录完前一人的信息,抬头就见黑丫头垂着眼,来来回回把那铜板数了几遍,见状他又追着问:“怎么样,够吗?”
“够的,云师兄,帮我报名一下喻林武试”
五十枚,刚刚够,姑娘舒了一口气,将铜板放置在桌上,等着云琮登记。
正在这当口,一道长鞭“啪”的从身后甩过来,桌子应声裂开,五十枚铜板就这么水灵灵的洒了一地。
黑丫头来不及多想,忙不迭俯下身去拾起掉落的铜板,丢了她可没有多的了,这攒了许久的。
“是老鼠,就该老老实实在阴沟里呆着。”刻薄又恶毒。
黑丫头背脊僵了一瞬,似是没听见,只埋头捡铜板。
同样遭了殃的桌子,四分五裂的碎在地上,云琮急吼吼的想要将它拼起来,得了,这碎得不能再碎了,他有些头疼的看着飞扬跋扈的少女。
“晚青师妹,你好好说话啊,这桌子做错了什么?”
“云琮”
云晚青扬着下巴,眉眼骄纵又凌厉,手中的鞭柄示威似的,往一旁尚完好的桌子上敲了敲。
“武试报名到此为止,你们的,也一样。”
没报上名的几人面面相觑,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云晚青身后的家丁可顾不上他们脸色难看,当即动作利落的就把桌子收了。
云琮捡起报名册,封面都裹了泥土,这被宠坏小公主一天天的净找事,他拍干净尘土,皱眉道:“报名时间还未结束,这不合规矩的”
“规矩?”云晚青嗤笑一声,环视一圈,众人都噤声不敢有异议,得意的抬着下巴:“你跟我说说什么是规矩?”
这地界,谁不靠灼云山庄吃饭?
即便天皇老子来了也得掂量掂量她这地头蛇的分量,何况你云琮不过是小小一财主的儿子。
云琮欲言又止,欲止又想言。
得,怪他爹不争气,忍了吧。
但偏生有那没眼色的,颤巍巍的一双手递到他眼前,被冻得通红的手心捧着一把铜板,破棉袄往后缩了一截露出同样红彤彤的手腕。
“可以帮我登记一下吗?”
小小的人看着要多寒酸有多寒酸,要多心酸有多心酸。
云琮迟疑了一瞬,咬咬牙,便飞快的接过铜板,压低声音催促道:“给你报上了,你快回去”
随即侧过身,挡住了黑丫头的身影,面向云晚青硬着头皮开口劝解。
“师妹,往昔大家都是同门,没必要的”
云晚青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最讨厌这种不识好歹的人,手中握着的长鞭一下一下甩在地上。
云琮听那声音平白生出几分退意,但确实不能让她这么胡闹。
“这也是大庄主唯一的女儿,出了事不合适的”
这话触在逆鳞上了,云晚青脸色瞬间黑下来,不再收着力道,鞭子直直冲二人劈下,云琮脸色一变,反手拽住黑丫头狼狈躲避。
鞭尾重重砸在地面上,青石都裂开一道痕,众人见状吓得惊呼连连,纷纷抱头鼠窜。
“喻林武试?你也配?”云晚青冷笑,目光死死的钉在被云琮护在身下的人,“灼云山庄我在一日,你一日就得在阴沟里当老鼠”
云晚青越打越恼,鞭子越挥越快,劈头盖脸的讥讽随凌厉的鞭子一道落下。
“云琮你装什么情深意重,她不就是想出庄吗?”
“你娶了她也是一样的”
“噢,你不会也嫌她晦气吧”
云琮:“……”
他瞅准时机探手,攥住鞭尾奋力一扯!云晚青猝不及防,脚步踉跄,鞭子竟脱手飞出,“啪嗒”一声落在几步开外的地上。
她先是一怔,似不敢相信有人敢徒手夺她鞭子,随即面颊猛地涨红,眼中怒火勃发:“云琮你找死!”
“小姐!小姐息怒!”原本躲在一旁的贴身丫鬟翠儿见她鞭子脱手,几步冲了上来,一把子将人抱住,老爷夫人三令五申小姐正在议亲的节骨眼上,可不能再生出事端。
“起开!”云晚青怒不可遏,她势必要让云琮吃点苦头。
翠儿又急又怕的,这薄家已经来人了,若是再闹下去,夫人不会饶了她的。
“小姐,听说薄家来的两位公子都品貌非凡,咱去看看,这可是您的终身大事,至于这两人,何必给眼色,平白污了您的眼睛”
“多看几眼,我都担心得病,小姐咱回吧”
云晚青气是气,但这话也确实说进了心坎里,弈阳薄氏,权贵高门,等她嫁进去,身份地位不可同日而语,想到这她不免得意几分。
见云晚青面色稍缓,翠儿松了口气,接着又冲黑丫头恶狠狠道:“你日后安生在外院呆着,不许再出来碍眼”
云晚青则冷冷盯着眼前的人。
她懦弱、胆小、卑微——
终于活成了这样的人啊。
心中那点不快的气消了点,冷笑一声:“呵,云渡安,你慢慢熬吧”
见人走远,云琮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小霸王终于消停了,转而对人叮嘱道:“武试那天,记得准时来。”
云渡安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恨意,平静的说了句:“多谢”
*
灼云山庄的厅堂是半开放式的,除非重大的节日、祭祀等才会使用,往日都是闲置的,此刻却挤满了看热闹的乡里乡亲,都伸长了脖子想瞧一瞧庄子未来的姑爷。
果真是从城里来的,薄家人往那一坐,举手投足间都显得贵不可言。
此番前来议亲的是薄家几位叔父,暗暗将一切收入眼底,心道小门小户的,得亏是娶妻,若是嫁女,城主再重诺那也是不能够的。
“云庄主,城主本该亲自前来的,奈何公事缠身未能到场,托我们几个走一趟,他特意修书一封,以期结两家之好,还望庄主海涵。”
为首的薄叔父话说得周全客气,侍从奉上书信与礼单亦是进退有度。
“自然,自然,城主日理万机,公事为重。”云天华双手接过书信,连连点头表示理解,目光炙热的落在封面那枚鲜红的城主印章上。
弈阳城在诸座城池之中也只算中流,其显贵在弈阳城主早些年出征,立下赫赫战功,弈阳便是御笔亲封的赏赐,薄家鼎盛之时,公主都下嫁给那弈阳城的大公子。
虽说薄城主退居弈阳后,薄家大不如前,但终归是瘦死的骆驼。
莫说他一个小小的山庄,便是天下第一庄喻林山庄之女都算高攀了,本也攀不上,因着已故大哥与薄城主有几分渊源,才有这姻缘。
女儿嫁过去就是皇亲国戚,他跟着也沾光,一想到这云天华笑得愈发殷勤。
“不知要议亲的是哪位公子啊?”
一同随行的人里有两位少年人非常的惹眼,年纪稍小的那个,看着吊儿郎当的,一身张狂气,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女眷身上流转;年纪稍大的那个,相貌生得顶顶好,他一下马车,女眷都频频朝他看去,甚至那半大的孩童都跟着他要抱,只是他裹着厚厚的大氅,脸色苍白如霜,看起来病怏怏的。
“云庄主怕是不认得。”薄家叔父抬手引见,“这位是城主次子,薄昭珩,旁边这个,是第三子薄明松”
“今日便是为了侄儿明松来的”
云天华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薄三一脸好色相,那副做派不知年纪轻轻妾室几何了,女儿嫁过去指不定跟多少人争风吃醋的,那薄二虽瞅着身子弱了些,可不行有时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女儿心思单纯,倒也合适。
他眼珠转了转,换上和善的笑。
“诸位舟车劳顿,想必很是辛苦了,先稍作休息,待给各位接风洗尘后,此事再议也不迟”
宴席上炭火烧得正旺,铜锅里热气翻滚,酒香混着肉香漫开,觥筹交错间,一片和乐融融的场面。
薄明松已然喝得兴起,眼神四处乱扫,瞧见哪个丫鬟生得好看,便盯着人家不放,直把人看得低头躲开才肯罢休。
又一杯酒灌下去,他摇摇晃晃站起身,酒盏往桌上一磕。
“岳父大人好啊,不知我媳妇是哪位,快请出来让我瞧瞧。”
语气轻佻又放肆。
薄明松此人仗着父亲是城主,在弈阳便是横行无状,终日流连秦楼楚馆,弈阳正经人家的姑娘都避之不及,如今到了灼云山庄,没了薄城主压着,更是肆无忌惮。
云天华脸色变了又变,满厅的笑语也跟着戛然而止,尚未开口说什么。
“哐当”一声,厅侧屏风后猛地传出闷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氛围里,格外刺耳。
“还不快把野猫抱出去!在这惊扰了贵客!”
云天华额角狠狠一跳,厉声呵斥。
屏风后云晚青被几个嬷嬷死死摁住,显然一副气极的模样,若不是这几人拦着,她恐怕要冲出去跟薄明松干起来了。
外边薄明松却像听见什么趣事,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
“哟?什么野猫啊?爷瞧瞧”
云天华后背沁出冷汗,若是让人得知他女儿如此不知体统,那颜面可就丢大了。
“明松!”好在薄叔父适时的喝斥住了,“不得无礼”
薄明松撇着嘴不甚服气,悻悻坐下,转而又勾起狡黠笑意:“云庄主,我二哥可还没有婚配噢”
话里的意味实在太明显了,二子三子都是子,嫁谁都是嫁进薄家。
云天华的目光几乎是立刻转向了邻席——薄昭珩眉目疏淡,端方自持,是再好不过的人选,将要试探着开口。
就被薄叔父提前截住了,“昭珩,夜里凉,你身子弱,先回去歇着吧。”
说罢,目光不悦的警告薄明松不要乱来。
薄昭珩依言起身,行止从容、端雅有度,朝众人略一颔首,便转身缓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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