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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棺中秘 石室里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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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里死一般寂静。火折子哔剥作响,将秦墨和云寂和尚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巨大、扭曲、沉默。
“等我?”秦墨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怀中的赤梅匣,指尖发白。她看着跪坐在水晶棺旁、神情异常的云寂,脑中警铃大作,身体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后退或搏命的准备。“大师这话……什么意思?婉卿小姐为何在此?你……又为何在此?”
云寂和尚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透明的水晶棺上,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回到某个痛彻心扉的时刻。良久,他才长长地、悠缓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在石室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秦施主莫怕。老衲在此,非为害你,亦非为阻你。”他声音低沉,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秦墨从未听过的、沉重的宿命感,“恰恰相反,老衲在此,正是为了等你,等你带来此匣,了结一段延续了四十三年的孽债。”
他指向秦墨怀中的赤梅匣。
秦墨心念电转,警惕未消,但云寂的语气和姿态,确实不像是立刻要动手的样子。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水晶棺中宛如沉睡的婉卿,又落回云寂身上。“大师是说,你早就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会带着赤梅匣找到这里?”
“是,也不是。”云寂微微摇头,“老衲知道,若天不绝苏家一线血脉,若世间尚有有缘、有心、有胆之人,必会因缘际会,触动旧事,寻到苏家地窖,觅得赤梅血书,最终……循着线索,找到此地。而你秦施主,与李三喜施主,便是这天选之人。只是老衲未曾料到,你们能如此快便寻来,还带来了……”他顿了顿,看向赤梅匣,“带来了开启一切的‘钥匙’。”
钥匙?秦墨蹙眉:“大师是说,赤梅匣是钥匙?开启什么?这棺椁?还是……别的?”
“是开启真相的钥匙,也是……终结痛苦的钥匙。”云寂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秦施主,你可知道,棺中之人,为何历经四十余载,尸身不腐,容颜如生?”
秦墨摇头,这正是她最大的疑惑。
“因为,‘她’并非真正的苏婉卿。”云寂语出惊人。
“什么?”秦墨愕然,下意识看向棺中女子。那眉眼,那气质,分明与想象中温婉坚韧的苏家小姐吻合。
“或者说,不完全是。”云寂缓缓道,“四十三年前,玄晦以邪术害死婉卿小姐与阿绣姑娘,夺其未出世的‘灵胎’,试图炼其魂魄,成就其长生邪梦。然灵胎天成,魂质特殊,更与两位母亲魂魄羁绊极深。玄晦强行剥离,遭遇反噬,炼化失败,只来得及将灵胎主魂封入特制养魂瓮,而婉卿小姐与阿绣姑娘的魂魄,则因怨念与母爱执念过于深重,竟在身死魂散之际,产生了罕见的‘双生共殒,残魂相寄’之象。”
“残魂相寄?”秦墨隐约捕捉到了什么。
“不错。”云寂点头,枯瘦的手指指向水晶棺,“婉卿小姐肉身被毁,一缕残存的最深执念与对孩子的母爱,未入轮回,也未消散,而是……依附在了她生前最为珍爱、且蕴含她心血与灵性的物件之上。”
秦墨的目光,猛地落在自己怀中的赤梅匣上,又倏地看向棺中婉卿交叠的双手。火光摇曳,她终于看清,婉卿双手之中,握着的并非他物,而是一个小小的、与赤梅匣一般材质、一般暗红颜色、一般刻着五瓣梅花的——微型妆匣!只有巴掌大小,像是赤梅匣的微缩复刻!
“是它?”秦墨低呼。
“正是。”云寂眼中露出悲悯,“此乃婉卿小姐贴身之物,亦是‘同心赤梅匣’的‘子匣’,与李施主手中那‘母匣’本是一对。母匣藏于梅林,子匣她随身携带,直至生命最后一刻。她的一缕执念残魂,便寄于这子匣之中。而她的肉身……”他看向那栩栩如生的尸身,“则被玄晦以邪法秘药处理,置于这特制的水晶棺内,借此地阴脉寒气,保持不腐。玄晦并非好心,他是想以婉卿肉身与子匣残魂为引,配合养魂瓮中的灵胎魂魄,待时机成熟,行那‘借尸还魂,夺舍重生’的终极邪术,妄想以此窥得长生之门,或炼成某种不人不鬼的邪物。”
借尸还魂?夺舍重生?秦墨听得背脊发凉,又觉荒谬残忍至极。为了长生,玄晦竟连死人都不放过,要将婉卿的肉身和残魂也作为材料!
“那大师你……”秦墨看着云寂,心头的疑惑更重,“你又为何在此?看守?还是……”
“是看守,亦是守护,更是……赎罪。”云寂闭上眼睛,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显出深切的痛苦,“老衲当年,是玄晦座下弟子,亦是……苏家惨案的知情者,甚至……是帮凶。”
秦墨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猜测云寂与玄晦关系匪浅,但亲耳听到他承认是“帮凶”,还是让她心头剧震,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摸向了藏在袖中的手术刀。
“秦施主不必紧张。”云寂没有睁眼,声音沙哑,“老衲若有害你之心,方才你触动机关,引来追兵时,便不会暗中出手,扰乱狼牙拍落下的方位,助你躲过一劫。也不会在此等你,坦言相告。”
秦墨想起书房那惊险一幕,狼牙拍落下的位置确实偏了毫厘,否则她绝难幸免。原来是他暗中相助?
“当年,玄晦沉迷邪术,我虽有察觉,但念及师徒之恩,又惧其手段,未能及时劝阻揭发,此为一过。”云寂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苏家事发,婉卿小姐与阿绣姑娘遇害,我亲眼目睹,却因胆怯懦弱,未能拼死相救,此为二过。玄晦事后欲以婉卿尸身行那逆天邪术,我知晓后,心中良知煎熬,终于鼓起勇气,暗中做了手脚,将真正的‘子匣’调换藏匿,只留了一个空的赝品给他,并在他准备最后仪式的关键时刻,设法惊扰,导致他邪术反噬,重伤遁走,不知所踪。而我,则留了下来,守着这具躯壳和这个秘密,一是防止玄晦或其传人卷土重来,二是……等待一个能彻底终结这一切、让无辜者安息的机会。”
他睁开眼,看向秦墨,目光恳切:“这四十三年,老衲日夜诵经,超度亡魂,看守此地,亦是在看守自己的罪孽。我知终有一日,会有人带着‘母匣’寻来。届时,以母匣感应子匣,以子匣中婉卿残魂为引,再配合阿绣姑娘的骸骨与执念,或可唤醒婉卿这缕残魂片刻清明,问出当年最后真相,甚至……感应到那被玄晦带走、下落不明的‘灵胎’主魂所在。而只有聚齐婉卿残魂、阿绣执念、灵胎主魂,再以赤梅双匣为媒,以纯净之血与至诚之念为祭,方有可能破除邪法禁锢,送这可怜的一家三口,往生极乐,彻底了结这段冤孽。”
原来如此!秦墨心中的疑团解开大半。云寂并非敌人,而是一个心怀愧疚、守护秘密、等待救赎的赎罪者。他等的,就是赤梅匣和能使用它的人!
“那镇长……”秦墨想起此行的另一个目的,“镇长与清源会,还有抓走七姑、抢走罐子的人,又是怎么回事?他们和玄晦有关?”
云寂脸色沉了下来:“镇长苏明德,乃是婉卿小姐的堂弟,苏家远支。当年苏家败落,他这一支侥幸未受牵连,后来靠些手段,竟当上了本地镇长。此人表面敦厚,实则心机深沉,且一直觊觎苏家祖产和……可能遗存的‘长生秘法’。他与清源会早有勾结。清源会不知从何渠道,知晓了苏家旧案和玄晦邪术的只鳞片爪,对那‘灵胎’和长生之法产生了兴趣,便与苏明德一拍即合。苏明德借镇长之便,为他们提供掩护,探查线索;清源会则许他好处,并帮他铲除异己,巩固地位。你们追查苏家案,触动了他的神经,他自然要除掉你们,夺取赤梅匣和罐子,以期破解玄晦遗留的秘密,或与清源会交易。”
“所以,抓走七姑,抢走罐子,散布谣言,让省里来人抓走胡组长,都是他们干的?”秦墨咬牙。
“应是如此。”云寂点头,“苏明德此人,行事谨慎狠辣。他必然已察觉你们接近真相,故而不惜动用清源会和省里的关系,也要将你们和所有知情人一网打尽,独占秘密。那罐子(灵胎主魂)是玄晦邪术的核心之一,他定然视为至宝。至于那位问米婆……恐怕凶多吉少。”
秦墨的心猛地揪紧。清如为了引开追兵,现在不知身在何处,是否落入敌手?七姑被抓,生死未卜。三喜还在义庄带病苦等……而她自己,被困在这地下石室,虽然见到了云寂,得知了部分真相,可眼下处境,依然危机四伏。
“大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秦墨强迫自己镇定,快速思考,“外面肯定已被苏明德的人围住。清如……我朋友为了引开追兵,现在下落不明。三喜还在等我。我们必须出去,救清如,救七姑,拿回罐子,还要把婉卿小姐的残魂和阿绣的骸骨带到这里,完成那个……仪式?”
“不错。”云寂站起身,虽然瘦削,此刻却有种沉稳的力量感,“第一步,需将婉卿小姐的子匣,与李施主手中的母匣合一。此二匣本是一对,相互感应,合一方能发挥最大效力,唤醒残魂,感应灵胎。”
他走到水晶棺旁,对棺中女子合十深深一礼,然后伸手,轻轻掰开婉卿交叠的、冰冷僵硬的手指,取出了那个暗红色的微型子匣。
子匣入手,云寂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承受了某种无形的冲击。他稳住身形,走到秦墨面前,将子匣递给她。
秦墨接过,子匣比母匣小很多,但做工同样精致,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女子生前的体温。她将怀中的母匣也拿出来,一大一小两个暗红木匣并排放在掌心。奇异的是,两个匣子靠近的瞬间,竟然同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共鸣般的嗡鸣!匣身那阴刻的五瓣梅花,也隐隐泛起一丝暖白的光晕!
“果然……”云寂眼中闪过欣慰,“你与李施主,确是命定之人。此匣在你手中,已有灵应。”
秦墨无暇细究他话中深意,急问道:“接下来呢?如何唤醒婉卿小姐残魂?又如何出去?”
“唤醒残魂,需以至亲之血或至深羁绊者为引,辅以安魂之咒。阿绣姑娘的骸骨在此最为合适,但眼下……”云寂看向石室入口方向,眉头微蹙,“当务之急,是离开此地。苏明德的人很快会发现书房陷阱被触发,必会全面搜查宅邸。这地下石室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密,他们迟早会找到。”
“怎么出去?原路返回肯定不行了。”秦墨道。
云寂走到石室另一侧的墙壁前,那里看似平整,布满青苔。他伸出手,在几块看似普通的青砖上,按照某种特定顺序,或按或推或叩。
轻微的“扎扎”声响起,墙壁上,竟然缓缓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暗门!门后是黑漆漆的、向上延伸的狭窄通道,有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来。
“此密道通往宅子后花园的假山内部,出口极为隐蔽。是老衲早年为了以防万一,暗中开凿的。”云寂解释道,“秦施主,你由此密道出去,立刻去与李施主汇合,带上阿绣姑娘的骸骨,再设法打听你那两位朋友的下落。老衲留在此处,设法拖延苏明德的人,并为你们争取时间。”
“大师你一个人……”秦墨担忧。
“无妨。老衲在此四十三年,对此地一草一木皆熟,自有脱身之法。况且,苏明德的目标是你们和赤梅匣,我暂时无碍。”云寂将子匣也塞进秦墨手中,“拿好它们。记住,子母双匣合一,需在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亦是阴极阳生之时,于极阴之地(如此处石室),以纯净处女之血滴于双匣梅花蕊心,同时心中默念婉卿与阿绣之名,辅以《安魂》调——李施主应已从老衲处学过片段——或可唤醒婉卿残魂片刻。届时,能否问出灵胎下落,或感应其所在,便看造化了。”
月圆之夜?秦墨抬头,从石室顶部的缝隙,隐约能看到一丝黯淡天光。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日是十四,明晚便是月圆。”云寂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你们只有一天时间。找到李施主,带回阿绣骸骨,打听朋友下落,拿回罐子……时间紧迫。”
一天!秦墨感到巨大的压力,但眼神却愈发坚定。她将子母双匣小心收好,对云寂郑重行了一礼:“大师保重。我们明晚子时,必设法回来!”
“快走!”云寂挥手,示意她进入密道。
秦墨不再犹豫,侧身钻进狭窄漆黑的通道。身后,暗门缓缓闭合,将云寂和尚和那具沉睡的水晶棺,重新隔绝在石室之中。
通道陡峭狭窄,充满土腥味。秦墨手脚并用,艰难向上攀爬。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一丝微光,还有草木气息。她奋力推开头顶一块松动的石板,钻了出去。
外面果然是后花园那堆假山的内部空隙,出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天色已近黄昏,花园里静悄悄的,暂时无人。
秦墨伏在草丛中,警惕地观察四周。镇长宅邸里隐约有人声喧哗,似乎搜索还在继续,但重点似乎在前院和主楼。她辨明方向,借着假山和草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摸到那扇朽坏的绿漆小门处,侧耳倾听外面无人,迅速闪身出去,将门虚掩。
死胡同里依旧无人。秦墨不敢停留,沿着来时的小路,飞快地向镇子西北角的义庄方向奔去。心中充满了对三喜的担忧,对顾清如和柳七姑下落的焦虑,还有对明晚之约的沉重压力。
但她紧紧抱着怀中那一大一小两个赤梅匣,仿佛抱着最后的希望和使命。
三喜,等我。清如,七姑,你们一定要坚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