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不过七年 二十余 ...


  •   二十余年前,掩埋在乡村尘土里,王勇明所有未被清算的罪。

      当年庭审定罪,只判了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未遂,七年刑期的罪。
      可他更早的恶,从来无人深究,无人过问。

      九十年代末至千年初,王勇明盘踞乡村,私设赌场,聚众赌博,放高利贷,利滚利压榨村民,无数普通家庭被他拖入深渊,负债累累,家破人亡。

      最恶心的是他专挑无力还债的弱势妇孺下手,以债务胁迫,威逼利诱,强行发生关系,以身体抵偿巨额赌债。

      二十多年前的旧案,年代久远,物证流失,证人四散,众人缄口。
      乡村人情捆绑,流言杀人,陈年丑闻无人愿意提起,人人避之不及。

      白应怜回到临市后整整一年都在调查这件事。

      这一年里,她踩着土路,一趟趟往返,走访当年村庄里退休的村干部,老村民,旧赌场周边住户,一点点拼凑破碎的线索。

      零散的口供,残存的账本,村民私下留存的欠款记录,当年治安调解的潦草存档。

      池夏自始至终的陪着她。

      无数次白应怜被村民轰出,马上就要到手的线索中断,在她险些崩溃时,池夏及时拽住她。

      白应怜从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当年若不是池夏他们出现,王勇明恐怕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而在监狱服刑的将会是她。

      她只是比旁人更能忍,头一天被人轰出,第二天仍能如常去访。

      辗转数月,白应怜找到了另一个受害者——刘雀。

      女人住在村落最边缘的破旧矮房里,常年与世隔绝。

      她的父亲当年深陷王勇明的地下赌场,输光积蓄,欠下高额赌债,无钱偿还。
      王勇明以此为把柄,常年多次对年少的她实施性侵,胁迫侵犯。

      这是白应怜调查时发现的,当年刘雀报过一次警,但因拿不出证据便草草结案。

      自那以后刘雀就变的阴郁沉默,白应怜依稀记得她似乎同自己差不多大。

      当然如果没有赵引娣,或许…

      白应怜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屋内光线昏暗,霉味浓重。
      女人蜷缩在墙角,眼神涣散空洞,无法聚焦,对外界所有动静都带着本能的恐惧。

      衣袖宽松滑落,露出双臂纵横交错的伤疤。

      新旧叠加,密密麻麻。

      白应怜站在几步之外,她本做好了面对一切的证明,却在看见眼前这一幕时,冲到一旁,痛苦的干呕起来。

      “我在追查王勇明二十年前开设赌场、胁迫性侵抵债的旧案。”
      “我需要证人。”
      那些原本在心里打好的草稿,冷静漠视的话,再也无法说出口。

      原来她也不似她想象的那般冷漠。

      这一天,白应怜没有同女人说什么,她带着池夏回到了她与赵引娣最初的家。

      这里当年抵给了王勇明,王勇明后来又转手卖了出去,如今并没有住人。

      生锈的红色铁门别着一把铜锁,两人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吹着晚风。

      “池夏。”白应怜轻声开口。

      “嗯。”池夏应她。

      “刚才我在想,如果当年我妈没有带着我跑出去,如今我是不是也是那个样子。”

      池夏没有开口。

      白应怜想的没错,若是当年赵引娣没有护着她,或者丢下她一个人逃走,那么白应怜就会同刘雀一样。

      “池夏你知道吗,刚去京市的第一晚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我妈了。”白应怜自顾自的说着。

      梦里的她回到自己七岁时。
      那年,白庆基跑路,只留下她跟赵引娣,在王勇明找上家门要债没多久,赵引娣就带着她逃离了那座大山。

      她们在夜里逃跑,只收拾了一些衣服,最初她被赵引娣牵着走,等后半夜她困得睁不开眼,赵引娣便抱着她往前走。
      这一夜,赵引娣走了很久的路,脚上的布鞋磨得破烂不堪,她却半分也不敢停下脚步。

      遍地荒草,虫鸣凄切,月光洒落在狼狈逃跑的女人身上。

      那年她也才二十五。

      最初的那年她们东躲西藏,哪里都住过,公共卫生间,公园,甚至桥洞下,当时流浪汉也多,每天夜里,赵引娣都心惊胆战的将她护在怀里,一有动静她就立马睁开眼,像只护崽的狼。

      有一周她们都住在一个废弃的公共卫生间里,那里充满腐朽的气味,生锈的栏杆窗,爬满青苔的破碎瓷砖,屋顶是破洞的,下过雨后,潮湿的地面一踩咯吱响。

      这一周,虽然常被蚊虫咬醒,但她们睡的都很安稳,从外面看来,这座卫生间就像座废弃城堡,于是她跟赵引娣便成了城堡里的落魄公主与皇后。

      白天,她们化身普通人,赵引娣带着她去做帮工,忍受老板的压榨与客人的揩油,忍受这个险恶世界的一切污染,夜里她们回到城堡就又变成那个安全又浪漫的童话世界,这里很干净,赵引娣会逗她笑,为她编漂亮的麻花辫,为她讲民间故事哄她入睡。

      直到一位醉醺醺的流浪汉闯进她们没有守卫的城堡,皇后抱着公主再一次逃跑。

      在她们逃跑的第二天,城堡便被烧成了废墟,墙被烧成黑色,里面什么都没剩下,白应怜站在不远处盯着那座黑黢黢的厕所,听到周边人冷静的交谈。

      “里面烧死了个流浪汉。”
      “好像是喝多了……”

      属于她们的城堡没了,可那时的她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说到这,白应怜眼眶发酸。
      当年从计算机转专业到法学,往后的四年她一直沉浸在堆叠如山的法条、卷宗、案例里,啃下厚厚的法条,没日没夜的学,为的只是能亲手再将王勇明送进去。

      她没有替别人鸣不公的想法,她连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哪里还有精力去顾及他人。

      可就在看见刘雀的那一刻,积压多年的情绪冲破堤坝。

      她还记得老师问过她相不相信世界上有公平正义,若是不信,那便没有意义学下去,因为她只看到了黑暗。

      她生于尘埃,长于寒夜,见过太多人性的不堪,光明于她而言,从不是与生俱来的东西。
      可总会有人不愿让她待在黑夜里,赵引娣从里面拼命为她砸开一条缝,光才能照射进来。

      经年黑暗,总要有人讨要公道。

      她想,她该做些什么。

      为赵引娣。

      为刘雀。

      为女性。

      白应怜回到律所,身边几位前辈看着她堆积一桌的零散证据,轻声提醒:“零散证据链太弱,年代久远,很难定罪。这个案子,唯一能击穿闭环、形成完整证据链的,只有活人证。她愿意站出来,胜诉概率才能稳住。”

      白应怜垂眸看着桌面泛黄的卷宗碎片。

      一年奔波,杯水车薪。
      账本残缺,口供零碎,时间线模糊。
      没有证人,所有努力,都只能止步于此。

      窗外蝉鸣不止。

      她忽然安静地想。

      如果是赵引娣呢?

      如果当年有人肯为赵引娣伸手,有人肯给她一次讨要公道的机会,她会不会,也愿意咬牙站出来?

      白应怜沉默良久。

      她不想要自我的释怀。
      她要的,是罪有应得,是法网恢恢,是所有被掩埋的苦难,终得正名。

      隔日清晨,她再一次独自去往那间破败的小屋。

      可她进去几次,便被轰出来几次。

      每次白应怜被轰出来后便会坐在门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像曾经坐在顶楼那样,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在她被十五次轰出来坐在门外后,刘雀打开一丝门缝让她进去。

      白应怜在确认好对方情绪后,她将自己一年来搜集的所有证据,一张张平铺在老旧木桌上。

      残缺的赌场流水账,村民证言笔录,旧存档记录,债务凭据,时间线梳理。

      条理清晰,字字确凿。

      刘雀盯着桌上的证据,眸底闪过些许动容。
      白应怜明白如果开口询问她愿不愿意站出来,她必然是害怕的。

      于是她开口讲了赵引娣的故事。
      讲了常年遭受家暴,因此流产,落下病根的她。被债务逼迫,被王勇明胁迫抵债屈辱半生的她。

      “她和你一样。”
      “一个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普通人。”
      白应怜目光安静地落在女人布满伤痕的手腕上。
      她不想逼她。

      作证会撕开她的伤口,会让她再经历一次痛苦,会让她直面世人的眼光。

      “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我想告诉你,王勇明当年的恶,从来不是你们的错。”
      “被迫抵债、被迫受害、被迫屈辱求生,从来都不是受害者的原罪。”

      “你有权作出选择,如果你愿意。”
      “作恶的人会坐牢,会赎罪,会为他的恶行付出代价。”

      女人蜷缩在角落,空洞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泪光。

      十余年,人人让她忍、让她忘、让她闭嘴、让她藏。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
      你没有错。
      错的从来不是受害者。

      很久很久之后,她抬起头,泪水无声滚落,沙哑破碎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我作证。”

      “我要他……坐牢。”

      这一刻,尘封二十年的黑暗,终于洒入第一束光。

      自此,人证、物证、旁证、时间线、完整证据链,全部闭环。

      白应怜正式向法院递交材料,重新追诉王勇明遗漏重罪。
      她作为案件代理人,逻辑冷静,条理缜密。
      当庭陈述:“本案所有所谓欠款,根源全部出自非法地下赌场。”
      “依据法律,赌债不受保护,属于自始无效的非法债务。”
      “被告人王勇明明知债务不合法、无法通过正当途径索要,仍长期利用村民不懂法、内心惶恐、弱势无助的心理,以暴力胁迫、人身威胁的方式,逼迫多名女性以身体抵债。”
      ……

      2026年秋,临市人民法院当庭宣判: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零三条,王勇明以营利为目的,长期私设地下赌场、聚众赌博、高额放贷,涉案赌资数额巨大、参赌人数众多、长期危害乡村治安,被以开设赌场罪,情节严重,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

      另外,长期以非法债务胁迫、多次性侵弱势群体妇女,构成强制猥亵、性侵关联重罪,结合陈年案件事实、受害者人数、情节恶劣程度、社会危害性极大,数罪并罚。

      最终判决: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处罚金人民币八万元。

      当年七年的轻判,终于补上缺失的公道。

      庭审结束,阳光穿过法庭高窗,静静落下来。

      白应怜站在空旷的庭审大厅,一身素衣,身形清瘦挺拔。

      二十多年泥泞、二十多年隐忍、二十多年掩埋于尘土的冤屈。

      她终还是没忍住,垂眸掩面,哭成泪人。
      池夏走到她身旁将她拥入怀中,埋进她的肩窝,也红了眼眶。

      妈妈,你看到了吗?

      这一路真的好苦,好累。
      还好。
      岁月无声,经年可昭。
      沉冤终雪,恶有终罚。

      她终于,亲手为所有被困在旧时光里的苦难,画上了公正的句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不过七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不定期更番外 下本开《县令夫君竟也是鬼》喜欢的宝贝可以先收藏(o^^o) 如果喜欢,希望大家可以帮忙宣传宣传^ - ^ 大家多多评论提建议p(^_^)q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