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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童年的树 ...

  •   初识那天,在那场凌晨的对话里,我教他什么是平仄。

      他却在用起伏的人生告诉我真实的无常。他问平仄好在哪里,我说好在有起伏,不单调。

      可我不知道,他的起伏太剧烈了,剧烈到快要折断了。

      我的微信铃声是《fly me to the moon》,有时候接电话接得晚了,一接通,阿顺总会哼唱着。在知道我喜欢《如烟》之后,阿顺默默地把手机铃声换成了这首。

      打定主意想多了解他,可我回了父母家 —— 妈妈失眠,房间相邻,前两天都没敢视频。第三天实在忍不住,熬到后半夜,拨通了他的电话。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感到心安。我在电话这头小声说话,怕吵醒妈妈,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细碎说着想念。

      “朋友都叫你什么?” 我随口问。

      “阿狗。” 他答得平淡。

      “为什么叫这个?谁取的?”

      “记不清了,街坊邻居、朋友都这么叫,好像默认就是这个名字。”

      电话里静了两秒,我心里打鼓 —— 想让他多讲点童年,又怕太刻意。

      脑子飞速转,想起他喜欢吃巧克力,视频时总捏着一块塞进嘴里,然后得意的冲我笑。

      “我小时候超爱吃辣条和雪糕,我妈不让吃,我就大冬天站在楼下,一口辣条一口雪糕。刚进门就被我妈抓包,她说在楼上早看见了。”

      我用自己的小事,换他的真心话,“你小时候喜欢吃什么零食?”

      我记不清具体怎么转到 “童年” 的,只记得那晚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的车鸣。阿顺的声音变了,没了之前的轻松调皮,低低的,带着点沙哑。电话那头只有轻轻的呼吸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正要换话题,他开口了:

      “我小时候没吃过什么零食,学校住宿,月中饭卡就没钱了。”

      “没人给你充钱吗?”

      “妈妈那时候去香港工作了。”

      “那爸爸呢?”

      阿顺沉默半晌,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我爸去赌钱,经常不在家。在家也没用,他不打我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在中山当警察,穿警服的样子挺神气的。

      后来出了事故 —— 开着警车,撞到个逆行的行人,人当场就没了。”

      “警车撞碎了护栏,我爸从车窗飞出去,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抢救了好久,命保住了,腿里打了钢筋,工作也没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和妈妈天天守在医院,都以为他熬不过来。结果他活下来了,人却彻底变了 —— 再也没穿过警服,酒瓶子堆在桌角,家里的东西慢慢都被他拿去当了。”

      “那你怪他吗?” 我轻声问。

      “其实他也有好的时候。” 他说,“小时候院子里有荔枝树、龙眼树、黄皮树,他拿长杆剪刀剪果子,我站在下面接,剪一篮子,我们俩坐台阶上吃。黄皮好酸,我吃不了,最后都是他消灭的。”

      我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紧,过了几秒才问:“饭卡没钱,怎么不和妈妈说?”

      “那时候没有手机,就算打通了,又能怎么样?她在那边已经够辛苦了,还要还我爸的赌债,总不能再让她担心。”

      他静默一会儿,闷声开口:“我小时候最讨厌妈妈回家。”

      “为什么?”“她每次回来就待两三天,一回来就和爸爸吵架,没多久就要回香港。她走的时候,我都跑出家门,我一直跑,把她的呼唤甩在身后,” 他的声音很轻,“待不了多久就要离开,还不如不回来,至少不会得到希望又失望。”

      阿顺的话像细沙,落在我心上,沉甸甸的。原来他歌里的伤感底色,是那些流泪的夜晚,那些果腹的白糖渲染的。

      “没有其他亲人照顾你吗?”

      “姑姑家就在隔壁,周五放学她会喊我去吃饭。” 他顿了顿,“我那时候从不坐沙发,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扒着白米饭一粒一粒吃,姑姑不夹菜,我就不敢动,觉得自己是外人。但是去年回老家,再去姑姑家,那种感觉没了。”

      “饭卡没钱的时候,就饿着吗?”

      “也不是。” 他说,“有几次爸爸赌赢了,会在祖先牌位前留 12 块钱,正好能买一份盒饭,有菜有肉。大部分时候没钱,冰箱里有白糖,挖一勺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就不那么饿了。你吃过吗?其实还挺好吃的,就是有点粘嘴。”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得像说别人的事,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心疼。眼泪划过脸颊,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潮湿。

      “你如果是我弟弟就好了。” 我哽咽着说,“我宁愿你是我弟弟。”

      “才不要。” 他笑了,“那我们怎么在一起?”

      我想起前两天编的 “漏雨木屋” 的玩笑,心里又愧又涩,悄悄把电话静音。

      屏幕上的通话时长还在跳,我知道他在那头安安静静地等,没挂电话。

      “怎么不说话了?” 他轻轻喊我。

      我缓了好久,取消静音,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没什么…… 刚刚有点卡。”

      “别哭了好不好?” 他说,“我不该说这些的,其实没什么,现在的生活,我已经很知足了。”

      他等了一会儿,轻声问:“要不要听我弹琴?”

      “嗯。”

      他弹的是《几分之几》。我听着,眼泪又涌上来。

      记得那天太阳压着平原
      风慢慢吹没有人掉眼泪
      一切好美好到我可以不用说话
      ....

      那一天你走进了我的生命
      谢谢你成为了我的几分之几
      闭上眼睛也能看见你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曲子又弹了一遍。

      窗外的天快亮了。

      是那种冬天清晨特有的、灰蒙蒙的亮。远处有鸟叫,叫得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琴声停了。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呼吸着,隔着手机,隔着两千公里,隔着那些他刚说完的、二十年的距离。

      我想告诉他,北京是假的,我住的房子不漏雨,这些都是我编的。

      可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刚讲完那些,我又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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