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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裂谷 533分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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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号,查分界面跳出来的那一刻,陆屿的指尖几乎是瞬间就凉透了。
533。
屏幕上的数字刺得他眼睛发疼,比模考时的稳定水平低了整整七十分,连本省一本线都差了五分。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五分钟,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屿屿,怎么样?”
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陆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涩又沉。他把手机按在胸口,蹲在书桌前,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一下比一下重,重得要把胸腔撞碎。
天塌了。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只是陵川市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
父亲在机械厂做技工,每天早出晚归,手上永远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味;母亲在小区门口开了家小超市,守着一方小小的柜台,精打细算着每一分家用。他还有个比他小两岁的弟弟陆屹,正在读高中。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无话不谈,是彼此最信任、最亲近的人。陆屹一直把哥哥当榜样,家里所有的期待,都落在陆屿身上。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弦,从他上高中起就紧紧绷在心上。
他的成绩从来不算顶尖,但足够稳定——年级前五十,稳进重点本科,是老师嘴里“踏实可靠”的学生。他甚至偷偷藏过一个理想:考去南方的南方工业大学,学飞行器设计。不是什么热门专业,只是小时候在科技馆里见过一次飞机模型后,就刻在骨子里的执念。他想造能飞的东西,想让父母在亲戚面前挺直腰板,想给弟弟做个最好的榜样。
为了这个念想,他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砸在了试卷和习题集上。
别人放学去打球,他留在教室刷题;别人周末睡懒觉,他天不亮就起来背单词;他甚至戒掉了唯一的爱好——拼模型,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都买了辅导书。班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稳了,你这水平冲个211没问题”,父母眼里的光,弟弟的崇拜与期待,比他自己还要亮。
可现在,533分,把一切都砸得粉碎。
那天之后,陆屿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阳光和蝉鸣都挡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一片沉滞的黑暗。他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天黑到天亮,再从天亮到天黑。
陆屹最懂他,也最心疼他。
明明平时无话不谈,此刻却知道哥哥什么都不想说,只安安静静把热好的饭菜放在门口,不敲门、不追问、不打扰。
他试过把手机关机,躲开所有的消息和问候,可那些“考得怎么样”“准备去哪所学校”的问句,还是会从门缝里钻进来,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他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坐在考场上,试卷上的题目全是空白,监考老师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说“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对不起你爸妈”。
浑浑噩噩的日子过了整整一个月。
直到七月底,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母亲把信封放在他的床头,叹了口气:“去看看吧,不管怎么样,路还是要走的,妈妈一直在你身后。”
陆屿拆开信封,看着上面极具落差感的江海工业学院校名,心里没有丝毫波澜。那不是他想去的地方,甚至不是他填报的第一志愿,可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把通知书扔在桌上,又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好像只要这样,就能躲开所有的现实——躲开父母失望的眼神,躲开亲戚们的议论,躲开那个让弟弟失望的自己。
八月底,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
他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头发长得遮住了眼睛,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父亲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树,一言不发。母亲红着眼眶给他塞了满满一袋子零食,反复叮嘱。
陆屹站在一旁,看着消沉的哥哥,眼圈发红,只轻轻说了一句:“哥,不管你去哪,我都信你。”
他知道,家人都在小心翼翼护着他。他们不说可惜,不说失望,只说“去看看吧”。可这份包容,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他让一直相信他的弟弟失望了,也让这个普通家庭的所有期盼,全都落了空。
九月一号,他拖着行李箱站在陵川高铁站,本来家里要来送他但被陆屿拒绝了。尤其是爸爸特意请假穿了一身西装满脸心疼的要来送自己的时候,陆屿更感觉到自己的不重要性。
人潮汹涌,每个人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只有他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麻木地跟着人流往前走。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他此刻的心跳,沉重而无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江海工业学院,不知道去了之后要做什么,只知道家人说“去看看吧”,他就来了。
高铁开动的时候,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从熟悉的街道变成陌生的田野,再变成连绵的群山。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暖得有些刺眼,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指尖到心底,都是一片荒芜的冰凉。
五个小时后,高铁到站。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站在陌生的城市里,看着眼前鳞次栉比的高楼和川流不息的车流,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到这里的尘埃,渺小得不值一提。九月的风裹着陌生的气息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拿出手机,翻出学校的地址,叫了一辆网约车。车子驶往校园的路上,他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没有期待,没有兴奋,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迷茫,和心底那道还在流血的裂谷——那是理想的破碎,是对家人的愧疚,是对弟弟的亏欠,是一个普通少年,在人生第一次重大挫折面前,被彻底打垮的模样。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司机师傅提醒他:“同学,到了。”
陆屿睁开眼,看着眼前气派的江海工业学院校门,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车门走了下去。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心底的荒芜。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带着这道裂谷,走进一片完全陌生的旷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