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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晋中事4 游廊临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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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就是如此!我爹他一个字没多说。”
应毓宁环胸靠在门板上,整个人不停出气吸气,微乱的发丝落在脸颊,乌黑衬得那绯红更红。
“你可一定要帮帮我爹,王婆!如今府里就只有你能帮我们了,你也知道我爹栓我栓得有多紧!”
应毓宁一拳砸在桌上,身上的土匪之气更加浓烈。此时此刻,王氏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一心要求证事情真假。
“你说得可句句属实?”她问。
“绝无半分虚言!我若是开这种玩笑,我应毓宁天打雷——”应毓宁并起三指发誓。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王氏打断她。
这可如何是好?
看来柳玉若是越发不把她这个傅母放在眼里了。还有应城主,这等大事,不首先禀报本家和她?私下便做了决断,背着她秘密和离,既没回本家,也不留在都水城。
这还有家法吗?!
王氏火气上涌,一掌拍在桌上,那力道之重,连三人所在的房间都震颤了几分。
“真是没规矩!”
她怒不可遏,捶着双膝,眼珠来回转动,一时竟想不到好的处置法子。想不出来,便起身绕着桌子来回走,一步一走,一思一想。
应毓宁同样如此,这般踱步。两人绕着桌子,一来一回,宛如两颗不会停下的陀螺,永不碰撞到一起,却也永让人眼中眩晕。
巫绥揉揉额头,他抬头问王氏:“王婆,你当如何?”
王氏怒道:“要休书谁不会拟?奴今日便提笔写告老呈书一份!”
巫绥:“……”
他转头问应毓宁细节:“毓宁,父亲当真是这么说的?和离之事已无转圜的余地了?”
应毓宁怒道:“我今日非得问个清楚!我爹他平日窝囊惯了,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可是我们家顶天大的事啊,不能含糊!!”
她气势汹汹朝着门口走,又被巫绥揪着衣角拽了回来,她手脚并用,妄图扒掉他的手,嘴里不停喊着:“别拦我!”
“我去问。父亲不可能这样的。”
“那让我去!”
“不行,你去了,父亲便一味道歉。或许……或许是你们二人口中的事情根本不一样呢?”
应毓宁摆脱不了,最后被他拖拽回凳子上。过了片刻,她渐渐冷静下来,咬着牙道:“我和王婆很生气!”
“就算是假的,我爹也要承受我们两个人的怒火!”
“而且我娘真的走了,她不在都水城里了。”
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着、闪着光,巫绥取出帕子温柔按在她眼上,轻轻一压,帕子便湿了一小角。
“不会的,我会问清楚。”
“你干……什么?”应毓宁攥住帕子,很快把眼泪收回去,抬起脸,用一副倔强的神色看着他。
她的眼睛比方才还要亮,像是被冰凉的泉水洗涤过一般,清澈澄明,静静望他。
“……别看了,我马上就出来。”
那双眼睛就一直望着他,直到巫绥前脚踏进院门。
院门后,游廊临水,廊顶上缠满了春花。禾雀花垂挂而下,紫红色花朵组串成一群群小雀鸟,排着队似的,密密匝匝地遮出一片花荫。
应毓宁站在花荫底下,斑斑点点的光点落在眉眼,一块一块。她认真道:“那我可以旁听吗?”
“最好莫要。”
巫绥回头拉过她,一路牵着她到了庭院里,“但你可以在近的地方等。”
他把她按在青石桌边,竹木椅感受到重量,吱呀响了几声。
今日应子时许是心情大好,连午睡乘凉的物什都搬出来了,桌上还添了几盘糕点、几本闲书。想到这里,应毓宁捶了捶弯曲圆润的鹅颈扶手。
凭什么他一个人心情好,把她和王婆的心情都搅坏了?
目之所及,是她爹种的一些花草药材。大水缸里养着的莲花叶子还未长出来,水面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嫩叶。那块太湖石她早看腻了,什么样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个大概。
她卸了力,慢慢顺着竹木椅的节奏摇晃身体。
微风不燥,沿着游廊明艳的花束挨过来,蹭着应毓宁的鼻尖,香味扑鼻,她偏头抓了抓鼻尖。
不多时,巫绥从正房里出来,阳光较之刚进房里大了些,明晃晃地铺了一院。
应毓宁倒是挑了个好地方,她把石桌旁的竹木椅挪到了树荫底下,盛大的光都被挡了去。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的眉眼轮廓。
并无半寸天光照到她,巫绥却仍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白色绒毛。她微微仰面,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一痕阴翳。
真好看。
巫绥顺手拢好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看够了,正欲叫醒她。
“我前日做了个梦。”应毓宁毫无征兆地开口。
巫绥手腕一颤,就着这个动作,脊背僵住,他一时间没有动,只是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很亲昵。
亲昵得不像他们该有的模样,旁人看了却也不大会起疑。
因为他们是无血缘的兄妹,他照拂她,仿佛天经地义。
孩童之间的照顾,难免越界失了分寸。
他有些不敢看她安然闭着的眼,更怕那双眼突然睁开。光是看着,就觉得自己现在窘迫的神态会被她洞察。
她没睡着,模模糊糊感应到有人来到身前,鬓角的发丝被理好的瞬间,她就知道来人是巫绥了。
只有他一个人会用这么轻的力道对待她的发丝。
王婆若见她衣冠不整,发丝跟鸡窝似的凌乱,恨不得取柄铰刀一刀了断。
“我梦见娘和敖渺都在哭,有人在无头巷烧纸钱,白色纸币满街巷飘。”
她缓声说,好像在回忆当时景状,有风来,把凋落的旧叶吹起,喀嚓喀嚓,像她话中纸钱落地的声响。
巫绥静声听她讲,整个人也短暂地被她带入苍茫悲戚的梦中场景。
“我有预感,事情绝对不止爹娘和离这么简单。我们怕是卷入了一场更大的阴谋。”
她的思维跟旁人不一样。旁人总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却宁愿将一件事想得满是曲折的阴谋与诡计。
巫绥被她一提点,差点忘了自己要讲的话:“未曾和离,父亲只说不应允母亲去阳……”
差点说漏了嘴,他改口:“去寻人。”
“去何处寻人?你这番说法怎么跟含莲姐姐一样,莫非是什么见不得光、臭名昭著的人?”应毓宁睁开眼。
“还是被官府追击通缉的要犯?”
两人距离极近,从一开始巫绥便未直起身,此刻更是近乎挨着鼻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彼此的肌肤上。
应毓宁猜了七八分准,她确确实实疑惑,也确确实实不知晓其中真相。
顶着她的目光,巫绥飞速移开眼,答道:“不是。”
“那是谁?”
“……”
“都不是……这件事没你想的那般严重,父亲劝不动,母亲去自有她的道理。你近日太思念母亲,不如我们去存仁斋帮着拣药?待母亲回来,她便能闲下来,不必再忙那些琐事了。”
巫绥尽力岔开话头,再问下去,她怕真要猜到事情前因后果了。
应毓宁想了想,“也是,到底是我思虑太重了。”
她一跃而起,伸了个懒腰,舒活一番筋骨,跟随着巫绥离去,边走边品咂那梦:“不得不说,那梦还挺唬人。雾气连天,叶子跟虫子一样爬啊爬,太真了。我娘落泪的时候,我看着都心疼得不得了,连问出了何事。”
她一边鬼话连篇,一边夜里翻墙到应子时的院里,天色微黄、日头将出未出之际,守在月台上。
四月的天尚带寒意,穿厚了又怕弄出声响。应毓宁便搓着手,忍着冷风,掐着时辰等。
不是和离,他爹又拦着他娘出城,这其中定大有乾坤,她得蹲守一番。
万一她娘给她爹书信一封,她还能看看两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自诩聪明如她,应毓宁蹲在柱子后头闲得发慌,索性将自己平生做过的种种好事尽数夸了一遍。
譬如幼时水性好,正巧救了一个溺水孩童。又如和城里野孩子比试攀高,到顶了生出怯意不敢下来,梗着脖子红着脸说不怕,把树杈间的破鸟窝修了一遍,薅了多少树叶子塞进去填满空洞。
又如她初见沙岚时,找到了一根完美的棍棒,把寨中揪她小辫子的男童扫了个底朝天。
又如……
怎么还没完?
她腿蹲麻了。
虽然她是个顶顶好的人,但是这些好事,决定明天再来回味也未尝不可。
现在应该去补个回笼觉。
第二日清早,天刚破晓,比昨日起得晚了些,应毓宁又来蹲守,懒散打了个哈欠。
几只飞鸟殷勤飞过,来回扰她打盹。
每逢翅膀扇动的扑棱声,应毓宁抬头一看,又厌倦低下头。
黑鸟麻鸟灰鸟,通通走开!
她要的是白色羽毛的鸽子,鸽子可懂?
一阵轻盈的颤动停在月台栖架上,应毓宁歪了歪头,整个身子靠在柱子阖着眼睛。
又过了片刻,太阳升起,破开云层照在身上,应毓宁察觉一暖,失望得要转头。
一声极轻的“咕咕”从头顶传来,应毓宁浑身一震,抬眼便见栖架上立着一只飞鸽。
与此同时,正房里传来开门声。
“小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