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晋中事 月半下,下 ...
-
“你去不去?”
柳玉若一眼扫过来,带着几分不耐烦。应毓宁顿时什么都招了,讪笑着往后退:“去去去,我戥药最利索了。”
说完,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出去。
她走后,药堂内屋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两人挑拣药材的细碎声响。
内屋经常捡药,灰尘自然是多的,扫总也扫不尽,此时日光斜穿窗棂,空气中的尘埃上下浮动,像是一个巨大的罩子,拢住里面的人,柳玉若满身风尘,一头乌发在光下亮堂堂。
她将那张褐色的纸条展开,末了,轻轻叹一口气,自言自语:“何曾有过安宁的时候?”
巫绥坐在罩子外头,那地方背光,衬得那身衣裳显得暗了些。他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捡药,指尖拈起一味,神色瞅瞅,放进簸箕,又拈起一味,鼻尖轻嗅,辩识药材。他一向不多言,在柳玉若面前尤甚。
应毓宁总觉得他们这样奇怪。无论她在不在场,这两人都是一副无话可说的模样。可偏偏他们两个,比谁都能勾起她的好奇。
这世上竟然有不想要说话的人?真新鲜。
她应毓宁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登顶武林,然后把自己的成功故事传颂大江南北。
恨不能亲笔写一篇自传,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讲清楚,她是如何从一个只会爬墙翻院的小丫头,一步步成了江湖上人人称颂的高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都记住,都替她拍案叫绝。
可是,不说话,不就是没有人能明明白白、简简单单了解他们了吗?
她娘和阿绥都是不希望被别人了解的人。
她娘整日管着医馆,心里头装的想必都是些经营治病的道理,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哪有功夫想旁的。
巫绥又时不时闷着性子不说话,可他的心思,比柳玉若好猜多了。高兴的时候眉梢会微微扬起,不高兴的时候便抿着嘴不说话,别扭的时候耳根子先红。
应毓宁趴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阿绥,你也想随我出来戥药么?”
巫绥闻言抬起眼,隔着那层浮动的尘埃看她。还没有答话,手上的动作先慢下来。
柳玉若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无波:“去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应毓宁羞愧一笑,冲巫绥招了招手,自己先缩了回去。巫绥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了柳玉若一眼。
柳玉若依旧低着头择药,发丝间沾着药材的碎屑。好似恍若未察觉。
时光很快过去,夜里应毓宁在府中学绣手帕,细软白净的帕子上东一针西一针,横插着不同乱色的线条。
应毓宁拿远些看,对着灯下一照,竟也满意点头。
真好看。
“对了。”她手一顿,针从指尖脱落,掉到桌布上,“我娘近日可是有什么事?我瞧娘与爹两个以前从未这么腻乎过,好像有事情商量。”
她问王氏,王氏正教她理线,只说叫她安心习绣,莫要东想西想。
“哦。”
她捻起细针,绣了一两针,又问:“阿绥这会儿在干什么?”
王氏说:“温习白日的功课,小姐也要去学?”
“不了不了。”应毓宁头跟个拨浪鼓摇来摇去。
摇了一半她笑起来,倚着摇椅在月下轻哼,调子是很久之前的一句歌谣。
“月半下,下阳安……”
“……”
“阳安?”
“太远了,阳安如今乱得很,你去不得。”
屋里意外静了一瞬,门外微小的窸窣声很快惹人注意。
柳玉若猛地推开窗,夜风呼地灌进去,吹得灯焰摇了几摇。
她喝道:“你们来做什么?”
应毓宁吓得一颤,端着的茶水洒了半盘,她来不及抖净衣服,只干巴巴地仰头笑:“娘,喝茶消消气。”
巫绥高高瘦瘦的身子缩在窗根底下,膝上摊着一卷书,烛光从窗口泻出来,照见他脸上那点难得的窘色。
柳玉若脸色发白,半晌没言语。
应毓宁赶紧把茶盘往窗台上搁,推过茶盏,赔着笑脸:“我路过,路过。阿绥是来给我送书的,对吧?”
巫绥垂着眼,配合着应毓宁把膝上的书举起来,权作证物。
“哎呦,怎么就走到这儿了呢?”她自导自演。
柳玉若的目光从两人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夜色里。
月光照着她半张脸,那神色说不清是恼还是倦。
“都回去歇着。”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窗子很快合上,灯火在窗纸上映出屋内两人模糊的影子。
应毓宁隐约看见她爹从抽屉里拿了个长形东西递交到她娘手里。他们已不再交谈,都低着头看着那东西。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她袖口凉飕飕的,她也不敢多留,拉着巫绥回了院里休息。
*
月半下,下阳安。
柳玉若头顶锥帽,穿梭在街巷人群里。“阳安人多,近来又生了几桩乱子,行走在外,须当心。”
颜今朝走在她身侧,小心拨开锥帽的白纱往外瞧了一眼,不多时又放下,只轻轻观察着身旁来来往往的人。
这几日的追杀已使她疲惫不堪。她脚步加快,引着柳玉若七拐八绕,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客栈。
待把柳玉若安顿好,她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径直回客房倒头便睡。
客栈里,左边角落里坐着一个人,见来了人,直招手呼柳玉若过去。
“给,”左丘双给了柳玉若一只碗,抽了支筷子点了点酒,咂摸着滋味,“她昨夜琢磨了一整宿的骨毒。”
柳玉若解下锥帽,搁在桌上。从接近阳安的地界开始,她便一直戴着这东西,为的就是防止被人认出来。
“神仙山后人的毒?”
“是。除了这事,她也不惦记旁的了。”左丘双给她倒了酒,说到这,痛快大笑,“这回是命都要没了,料她心也没这般大。”
话音未落,侧边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红衣女子从中走出,身量中等,衣裙如火,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烧着的焰。一只大蝎子伏在她肩头,蝎尾微微翘起,蝎角勾住衣襟上的绣花。
瞧着有几分骇人,却又说不出的谐和。
她生了一双丹凤眼,唇色浓烈似火,目光落在柳玉若脸上,忽地绽开笑来。
那笑意里满是故地逢旧知的欢喜。
“区区小毒,”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然,“我看柳絮一针便能辨出那毒的种类来。”
左丘双带了点认真地看了眼柳玉若,哼声回答:“说到底还是颜今朝技不如人。”
“否则她也不会被我一柄吞沙刀赶到阳安来。”
他端起酒碗,闷干两口:“做缩头乌龟,老天也看不下去。”
红衣女子绕到柳玉若身后,一双白净的臂膀环在她脖上,蝎子感应到陌生的气息,尾巴挪动。
她端起那碗酒,面颊边有两个醉人的酒窝,“哟哟,这会又吹起来了?”
柳玉若听着他们对话,目光上飘,定格了片刻。不久红衣女子和左丘双也停下话语,顺着她的目光看。
“恐怕是要落雨了。这还是来阳安头一次下雨。”左丘双说。
轰隆一声惊雷,老天的消息来得这样灵验。
应毓宁心里默念着好运来临,赶着最后的时间,蓄力、腾空、翻转……
最后安稳落地,翻墙成功!
泥点子被甩到衣角上,她提起裤脚,来回看了两遍。这点污渍,寻点清水撩上一遍就没了痕迹,到时候又少了一桩让王婆念叨的由头。
雨落下来,她顺势钻进近旁院里的小亭,避过头一阵急雨,一路穿花拂柳,穿到应子时住的院落里去。
前几日她偷看到她爹给了她娘什么东西,他们之间的事她也问了几遍,可应子时脸色实在不好,问不出来什么。
她索性自己去找找。
这几天应子时三天两头不在府里,她保证,自己翻上一整个下午,也不会有人来瞧。
悄摸打开门,应毓宁蹑手蹑脚闪身进去掩上,回过头一阵急切地翻找。
她抽开书桌的小柜,从里头拿出应子时常用的那把折扇,展开合上,扇扇风。扇面上除了那幅山水画什么都没有。
她又翻出一小罐茶叶,揭开盖子闻了闻,很好闻,但不是她要找的,便又搁下。
如此这般翻了大半天,应毓宁有些累了。委实是什么要紧东西都没找着。
难道是她娘把东西带走了?
想着想着,她脚步迟疑地朝着东边的那扇窗户,再翻一道窗,不如出府去存仁斋看看。
也好去她娘那里混个眼熟,说不定什么时候柳玉若心情好了,大手一挥,便是几本功法秘籍。
应毓宁抬脚踩上窗沿,正欲发力,肩上猛地一沉。
“啊——”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搭在她肩头。她浑身一激灵,立马转身扭肩甩脱,顺势跳出窗外。
她倒退数步,离得远远的,才转过头,警惕地看向屋里那人。
那是个她从没见过的人。脸侧棱角分明,眉目间带着一股冷冽之气,一袭黑衣隐在屋内的阴影里。
“应小姐。”
他神色自然,开口声音冰凉,像是深冬的泉水渗进她骨头缝里。
“城主大人吩咐我来保护你。”
这几个字掉进耳朵里,应毓宁心里头咯噔一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