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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封来自20世纪的信 回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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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渔!你阿爸回来了吗?”
宁渔正在家门口串着白天新捡的贝壳,为了做成手串后拿到集市上卖。
低头忙弄间,就听隔壁的李婶挎着篮子从不远处走来,里面放着她刚从林子里挖的药草,他的儿子是整个村的医生,略懂医术。
咳了两声,宁渔笑着摇摇头,说:“还没有,李婶找我阿爸是有什么事吗?”
宁渔孱弱的身子令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感到心疼,在她面前站定后,说:“天黑啦,屋外头的风大,你怎么不进屋子弄。”
“只剩一串,屋外还有光,屋子里黑乎乎的,看不清嘞。”
李婶无奈的笑了一下,嗔怪道:“等你阿爸回来让他去我家拿药,这几天有雨,他那腿又要犯老毛病啦,别忘了,我先回家了!”
宁渔点点头:“知道了李婶,谢谢哩!”
她阿爸因为长年打渔,加上海上风雨刺骨,湿气格外大,导致一到阴雨天便开始膝盖冷痛,严重的时候小腿也跟着浮肿。
风里夹杂着咸腥的味道,海边扑腾的拍浪声不绝于耳。
宁渔端起盆进了屋,将煤油灯点上,接着到灶跤生火煮稀饭。
饭好了,宁渔的阿爸也提着擦鞋盒到了家。
“阿爸!李婶让你去她那里拿药!”
从门口进来一个跛脚弓腰的男人,四十岁的年纪却已经头发花白,沧桑的痕迹布满整张脸,听到这句话也只是摆摆手,漏出了手心上厚厚的茧子,顺带着拎出了另一只手里的袋子。
<阿爸拿过了>
宁渔这才放心的回到灶跤,又从下面的盖子里拿出中午剩的地瓜叶,先后将盛好的稀饭一起端过去。
屋外渐渐响起雨声,宁渔透过墙眼看去,见雨势颇大后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阿爸的脚,心里忍不住担忧。
也许是感受到她的心情,筷子被他放下,比着手语:
阿爸没事,小渔不要担心!
用力的点点头,宁渔笑着露出了两边的小虎牙,这抹笑既是在安抚她阿爸,也是在安抚自己。
*
天色微亮,宁渔挎着装着贝壳手串的盒子跟着阿爸一起上街,集市上此刻已经摆满了摊子。
将篮子放在地上,就听旁边卖鱼的摊贩大叔同宁渔打招呼。
“今天怎么和你阿爸一起来啦!好久没见你了小渔!”
宁渔微笑着回他:“嗯嗯,我昨天在家里串了一些手链,想着来集市上卖卖,前段时间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就没陪我阿爸来。”
鱼贩大哥点点头,他的摊子上来了客户,就没再同她说话。
半天下来,一条也没人买,宁渔有些气馁,垂着头。
阿爸瞧她失落,收回了沾满鞋油的手,摸头的姿势变为轻轻敲了敲她面前的篮筐。
<没关系的,会有人买的>
宁渔眼神清亮,抿着唇微微点头。
突然,一阵极速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由远而近。
为首的军官身着茶褐色单排扣立领上衣,肩处的黑色三星徽章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弧度,腰间挂着步枪。
宁渔只需一眼,就知道这把枪下还有着沾满鲜血的长刀,曾经深深的没入多少百姓的身体。
周围人都害怕的避让着,目光低下,不敢直视一眼。
随着头顶一道尖锐的目光,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军靴。
满脸横肉的军官抬起脚,粗鲁的踏在阿爸的面前,接着,军官随行的翻译就让阿爸替军官擦鞋。
阿爸赔着笑脸,拿出大毛刷开始给鞋子清理灰尘。
紧接着,其他的军官随手抢着摊贩们卖的东西,其中一位军官站在卖鱼大叔的面前,笑容阴森,挑了几条大鱼。
大叔的恨意被身边的父亲狠狠按住,帮着军官挑鱼,六旬的年纪满头白发身形单薄。
直到阿爸把擦鞋的活做完,一金元也被随行翻译扔下,一行军队便浩浩荡荡的离开。
宁渔未曾抬过头,因为她见过鱼贩大叔家的女儿遭遇过这类军官的抢夺,女孩的不从与抗争,最后却是被长刀穿过胸膛,溅了满地的血,所以大叔会有不甘与充满恨意的眼神。
宁渔当时年纪尚小,不过八九岁的年纪,手里原本拿着阿爸买的糖葫芦乖巧的坐着,却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手里的糖葫芦也吓得丢在地上,晒化的糖水有一瞬与鲜血重合。
这个世道,头顶原本明媚又骤然转灰暗的天,便是这座城市的遭遇象征。
她望向一旁的阿爸时,眼圈早已泛红,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父女两,在无声地害怕与相互安抚。
黄昏时分,宁渔按照阿爸的安排去西边买了些白菜,先回了家。
踏着日落光,宁渔走在海边眺望着,望着靠岸的三两渔船,心里想到不知今月的母亲是否有回信。
自从八岁那年跟着父亲来到台城,与母亲分开后已有九年未见,午夜梦回之时她时常会想,那些在姑苏的日子是否是真实的,抱着一丝的幻想在记忆里想起母亲搬去海城的地址,试着让出海的李叔帮忙带出去。
三封已去,仍未有回音。
就当她叹气之时,听见身后李婶的声音。
“小渔!小渔!你李叔回来了!还带来了你阿母的信!小渔!”
几乎一瞬转身,拍打的海浪如同涌在心头,激起阵阵涟漪。
她的泪水仿佛与海融为一体。
宁渔识字不多,来了台城后没上两年,因为遭遇变故便早早辍学跟在父亲后面,如今她们的身份也无法再入学堂,她后来也是跟着旁边医生又学了些,常常会借给她书籍看。
满脸高兴的从李叔手里接过信,原本止住的泪水又忍不住泛起。
哽咽道:“谢谢李叔,谢谢。”
李叔晃了晃手中的糖袋子一并给了宁渔,嘴里嚼着鱼干,慈爱道:“快回去看看吧!李叔也没想到你阿母会回信,原本我都要回去了,结果我那个朋友在船出发前时,把信交给了我,去吧去吧!”
感激的话无以言表,手里拿着东西,宁渔深深鞠躬。
“谢谢。”
说完,小跑着回到家。
宁渔心中蓄满了期待,她希望看见信里会有阿母对自己的关心,哪怕只言片语。
呼吸还未平复,坐在自己的桌前,拆开信封的手都在不自觉地发抖,宁渔整了整信纸,开始慢慢看起来:
你好,宁渔!
很抱歉,我不是你的阿母,我叫祁原,你的信寄错了地方。
冒昧地看了你寄来的三封信,因为好奇,你信中提到的事情,好像距离现今的我十分遥远,我这里是21世纪的海城,不是20世纪的海城,所以你的信并没有寄到你阿母手里。
为了自证,我在信的后面放了几张海城现在照片,你可以看看。
如果你信任我,将你阿母的身份信息同我说,我试着找一找现在的世界,还有没有她的后人。
最后,如果你真的是那个时代的人,可以给我再回信吗?
祁原
蹩脚的繁体字,宁渔看了好几遍,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心里涌上震惊,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