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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未时将 ...

  •   未时将过,晴空日暖,霞彩盈空。

      梅家小院中,秦覆正半躺在软榻上,清风拂过,她捏着一块在井水中冰过的蜜桃,一口咬下,冰甜的汁水霎时在口腔中爆开。

      悠哉悠哉地吃完,她没唤下人来收拾,而是自己出去用缸里的井水洗果碟和手,院里空荡荡的,比平日清寂许多。

      自从七日前梅殿玉下狱后,梅家的丫鬟小厮大半被她放了假,倒不是因为她多么宅心仁厚,而是因为她们实在一个比一个会干着急,留在身边显得她太事不关己。

      真不是秦覆冷漠绝情,而是她急也没用。

      说到底,她一不清楚案子细况,二无任何人脉关系,三大理寺的捕役就守在门口,她出不去,外人也进不来。

      除了照常生活以外,真想不出还能干点什么。

      放假之前,她特地暗示了仆役们可以开始物色新雇主了。商户没有蓄奴的权力,梅家跟她们只是雇佣关系,再怎么倒霉也不会波及下人。

      至于她和梅殿玉,那更是听天由命:她查过律书了,他大概率会被判一到两年的徒刑,再不济就是流放边远之地,总之不至性命有碍,也不会太过连累她。

      既然项上人头无忧,那她就也不必太担心,顺其自然便罢。

      擦干手,她准备回去睡个午觉,一推门,却陡然定在原地——屋里竟立着个陌生女子!

      来人一身挺拔的月白箭袖袍,上前端正一礼,肃容道:

      “兴国公主府侍卫楚英,奉殿下之命,请娘子一叙。”

      秦覆:“?”

      “你说什么公主?”

      她还未及细想,已被半强迫地引至院墙边。楚英伸手一托,她只觉身子一轻,转眼已落在墙外,暗巷里驶出一架不起眼的马车。

      一路上,秦覆一直旁敲侧击地试图问出些消息,可这楚英嘴牢得根焊上了似的,硬是一句话没说。

      很快,她们抵达兴国公主府。穿过朱漆大门,但见曲廊环抱,飞檐叠影。金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于户傍。

      庭中花团锦簇,水榭楼台高低错落,幽香浮漾,移步换景。

      秦覆看得眼花缭乱,不知不觉中便被带到一处开阔的庭院。

      开得正盛的木芙蓉旁,两抹人影相对而坐,中置一棋盘。女子披罗着秀,音容闲雅,男子戴珠配玉,颜丹鬓绿。见人来,他施礼悄然退去。

      女子端坐不动,只是吩咐一旁侍立的仆役把棋盘上的残局清理干净。

      不出意外的话,她就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大名鼎鼎的兴国公主,姜帝释。

      果不其然,楚英上前拜道:“殿下,人带到了。”

      秦覆掌心不断冒出细汗,已经紧张了一路的心脏愈发激动地狂跳,整个身体仿佛都在跟着震颤。

      史书上的名字居然真的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这不是做梦。

      她正欲拜见,却被对方先一步免了礼。

      “不必拘礼,”姜帝释徐徐侧过身,一双碧清妙目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贸然邀娘子前来,唐突了。”

      倒是意外的和善。

      但秦覆不敢放松,连忙道:“不敢,得幸面见公主是草民之福。”

      “坐,与我对弈一局。”姜帝释展臂邀请。

      “这……,”秦覆瞥一眼石桌上华贵的棋盘,面露难色,“殿下,草民……”

      要知道,她对围棋的了解仅限于明白规则,棋术一窍不通,上回下棋都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儿了。

      她倒是不介意从头输到尾,就怕公主会嫌她太过蠢笨,下得不尽兴。

      “不过闲来无事,消磨时间罢了,娘子可别嫌我棋艺不精。”姜帝释仍是笑着,眉目如春水般温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秦覆不可能继续推辞,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姜帝释把先手机会让给了她:“请吧。”

      二人对坐,午后阳光穿过婆娑的树冠,将两人笼罩在斑驳光影中。一副玛瑙棋子华光内敛,不久便卧满大半张紫檀棋盘。

      姜帝释话虽说得漂亮,下手却是一点都不手软。秦覆所执的黑棋一路被打得落花流水,屡屡距输只有一步之遥,却又被白棋猫捉老鼠似的放过,眼看着,黑棋又要输了。

      秦覆屏声静气,垂着眼打量棋盘上的黑白分布,心中所想的却不是目下这场棋局。

      方才,她见缝插针地打探了几次姜帝释叫她过来的目的,但却都被对方巧妙地绕了开去。

      虽然梅家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太小,但毕竟只是一介商贾,居然有本事惊动堂堂兴国公主?

      并且,还是以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召见她。似乎不想引起什么注意。

      莫非,是还有什么内幕?

      秦覆微微抬眸,蜻蜓点水般偷瞄了一眼面前这位年方二十出头,年富力强、虎视鹰扬的大胤公主。

      此时此刻她还年轻,除了出身高贵,有过平叛之功外,尚无什么值得说道的事。但在千年后秦覆学到过的史书上,她无疑是漫漫红尘之中,最传奇、最值得称道的人物之一。

      臭名昭著,却又名满天下;历经千年尘土掩盖,百代世人诋毁,依旧光艳明俊。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秦覆几不可查地长出口气,姜帝释抬眸,冷不丁地开口:“娘子缘何叹气?”

      她一定神,喉咙蓦地卡了一下,“……并非叹气,只是草民见识浅薄,第一次面见贵主,难免两股战战,故长舒以静心。”

      闻言,姜帝释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好一个两股战战。

      眼前这女子,自称紧张,可那双眼眸却澄明得很,偶尔掠过一丝与表面的谦卑全然不符的锐利——那分明是在观察,在权衡,在尝试窥探些出什么。

      轮到姜帝释落子了,她捻起一子,在指尖摩挲片刻,迟迟不落。

      紧接着,她突然发问:“你可知,今日我请你过来所为何事?”

      “若是为了御供一案,草民所知不比梅家的丫鬟小厮多。”秦覆慢慢道。

      “噢?”姜帝释挑眉,“那你便随意说说,依你看,你那夫君究竟有罪与否?”

      居然还真是为了这事!

      姓梅的该不会卷进了什么皇族争斗吧?

      秦覆心头一跳,几乎想骂人了。

      那日,梅殿玉在被带走前没有透露任何内情,只一味握着她的手道歉他毁了两人的大喜之日,祈求她原谅。

      她当时还以为没什么大事,谁知这一去数日,杳无音信。

      “小人愚鲁,不通商事,但晓家夫并非贪利忘义之辈,其中大抵有什么误会。”斟酌过后,她谨慎道。

      纵使气他打谜语,但不管怎么说,她和他现在毕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没法完全不向着他说话。

      姜帝释却不满意这样的答案,挑眉追问道:“是么?可你不过才刚刚嫁到梅家,此前又一直被你父亲养在乡下,想来当与梅殿玉并不相熟,如何清晓他是何等人?”

      “商人以信为本,若家夫果真是此等短视小人,梅家这几年定然早有恶名传出,但事实却恰恰相反,”秦覆稳住声线,“因此小人贸然定论:此间必有误会。”

      姜帝释指尖摩挲着玉棋,只觉百无聊赖。

      又是一个不出错的回答。

      一介民妇,骤然亲面天潢贵胄,没被吓得战战兢兢,还能体面应答,显然不是个蠢人,且颇有几分胆量。

      可除此以外,暂时还看不出来她到底有什么特别到能让母后关注到的地方。

      思及此,她终于落下那枚迟迟未动的白子,断绝黑棋最后一丝喘息之地。

      拂袖起身,罗裙扫过青石砖,姜帝释背身而立,不疾不徐道:“此案究竟如何,大理寺自会查办。我今日来,原也不是为了审你。”

      秦覆跟着站起身,束手恭立:“还请贵主明示,若有草民能效劳之处,定当万死不辞。”

      “未必用得着你‘万死',”姜帝释回过身,唇角轻轻一勾,眼中闪着兴味,“没准是万福也说不定。”

      见对方惊疑不定,却又不得不强压下去的样子,她长睫轻眨,敛去即将漫入眼底的笑意。

      “秦娘子,还请随我入宫,谒见皇后殿下。”

      ……

      申时已过,天色逐渐黯淡。长安街头的人流却完全没有散去的意思。马车之外,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市声不绝于耳。

      车轮辘辘转动,秦覆坐在软垫上,透过帘幕被晚风撩起的缝隙,断断续续地窥着这太平烟火。

      姜帝释凤目微斜,状似随意地瞥她一眼,“娘子久居乡间,怕是受不了坊市嘈杂吧?”

      作为一名公主,她此刻的姿势实在谈不上端庄,斜倚靠背,单手支颐,指尖还捏着块刚刚在路边停下买的糕点,颇为落拓不羁。

      秦覆自然不会这么放松,俯首低眉道:“草民出身微贱,如今已是养尊处优,此等小事自是无妨。”

      这是实话。穿越之前,她住在年久失修的老小区,墙薄隔音差,住户鱼龙混杂,她早就习惯了在噪音中休息。梅家虽小,又地处商贾聚居地,但好歹是青砖绿瓦垒就的独院,条件比过去好多了。

      跟梅殿玉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仿佛一场从天而降的长假,而现在就是假期结束,该要面对现实的时候了。

      马车在宫门口被拦下,二人换乘两顶青绸小轿,宫门次第而开,复又沉沉闭合。等轿落时,面前矗立的正是皇后所居的永安宫。

      一名内侍快步上前,对姜帝释躬身道:“殿下,奴已遣人进去通禀了。”

      姜帝释微微颔首,“有劳公公。”

      通传的内侍很快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位年长的女官,面容沉静,目光如水。

      她先对姜帝释行了一礼,接着转向秦覆道:“还请娘子随奴来。”

      秦覆垂首随行,姜帝释正要迈步,女官却忽然停下,神色不变,“皇后殿下有言,天色已晚,宫门即将落锁,为防出宫不便,就免去贵主入内请安了。”

      姜帝释一怔,神色透出几分古怪,她乜了眼秦覆,后者闭了闭眼。

      照这架势,她还得在宫里待一晚?

      “还是母后思量周全,那便烦请宣仪大人代为探问凤体康健。”

      “幸甚从之。”

      正当她忐忑之时,姜帝释已经与女官话毕,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便转头上了轿子。

      秦覆定定神,亦步亦趋地跟在女官身后入了寝宫,殿中轩敞典雅,熏香袅袅。偌大一间寝宫,明明宫女内侍不少,却是落针可闻。

      一架巨大的素绢屏风隔断内外殿,薄如蝉翼,以丝线绣着流云百福纹。灯影透过去,朦胧映出其后卧榻上的人影,以及一个正在榻边躬身施针的老者轮廓。

      女官将她带到屏风前便静悄悄退开了,她愣了一秒,紧接着反应过来屏后那个卧着的模糊身影就是郑皇后,连忙下拜。

      “草民秦覆,拜见皇后殿下。”

      “免礼,”人影挥退医官,略显疲倦的声音传出,“赐座。”

      内侍搬来一把坐具,秦覆刚刚坐下,人影再度出声,“天色已晚,乍然召见,想必还未曾用过飧食,来人——”

      话音刚落,几名宫女鱼贯而入,向秦覆奉上食案、餐具,燕窝鱼翅,羹汤鲜果。

      “不必拘谨,用吧。”

      跟公主一样,十分和善,和善得简直有些莫名其妙。

      秦覆谢过,真的吃了起来。大胤人一日只吃两餐,她的上一顿饭已经过去了近四个时辰,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横竖是皇后让她吃的,她不吃那才叫无礼,况且她要是想弄死她办法多的是,绝不至于用下毒这种伎俩。

      眼下才是初秋,虽已日落,暑气尚未完全散去,殿中却门窗紧闭。秦覆吃着吃着,额头冒出细密的汗。

      侍立在皇后侧的女官命两名内侍过来为她打扇,微风拂面,顿觉清爽不少。

      等吃完饭,又有人上了茶,她又用了茶。整个过程中,屏风后的身影动也不动地看着她,直到她完全茶足饭饱,这才命人撤下案几。

      秦覆肃然危坐,心中稍安,起码从现在起,她就算做鬼也是个饱死鬼了。

      “长安秦氏,你可知今日传召你入宫,所为何事?”女官问道。

      “草民不知,恳请殿下示下。”

      女官得了示意,快步走向一侧的三彩柜,取出一样杏色物件,接着行至秦覆面前,双手展开。

      那是一件幼儿肚兜。细软光滑的绸缎上,用鲜艳丝线绣着一个图案——一只圆头圆脑、形态奇特的猫,没有耳朵,圆鼻子,脖子上系着个金色铃铛,憨态可掬,与这时代常见的鸟兽纹样格格不入。

      秦覆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此物是前些日子本宫偶然见宫中为小皇孙备下的,”皇后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听不出情绪,“绣娘说是照着外头时兴的图样绣的,本宫许久不见这等形制的猫儿,瞧着甚是有趣。”

      “秦娘子。”人影缓缓从榻上坐起来,隔着素绢屏风与她遥遥相望。

      “这般巧思,是出自你手,对吗?”

      玉烛悄无声息地燃烧着,忽地发出“噼”的一声爆响。

      烛光通过地砖直直映到秦覆眼中,她喉咙发干,心跳如擂鼓,一声响过一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满殿的宫人已静悄悄地退去了大半,只余殿门口两名宫女垂首静立,皇后身边的女官默不作声地凝视着她。

      那绣样的确是她画的。一月前,邻居商户娘子正为腹中的孩子做衣裳,她嫌市面上的绣样不够新鲜,拉着秦覆帮她一块想办法,秦覆随手画了一只现代家喻户晓的卡通猫送她。

      她平日出门不多,根本不知道这图样后来流入了市场,甚至还风靡起来。

      一只现代造型的猫,皇后却说她许久不见……

      秦覆抬起头,无暇再管什么礼节不礼节的,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屏风后的那道人影。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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