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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主   河倾月 ...

  •   河倾月落,红日初升,又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当朝皇帝年老身弱,不理朝政已有十余年,大权旁落至皇后郑氏。她注重民生,鼓励贸易,早在数年前便逐步放宽并最终取消了宵禁。

      偌大的长安,三更夜市方散,五更早市便又喧闹起来。这座当世最伟大的城市,似乎永远也没有寂寞的时候。

      自朱雀大街纵横延伸开去的一百一十坊市,人声鼎沸,车马如龙。酒旗招展,茶香四溢,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与胡商带着异域口音的讨价还价声交织一片。

      青砖平铺的宽敞御道上,一辆四驾的马车缓缓驶来。骏马膘肥体壮,毛色靓丽,车身以红木制成,饰以丰富的彩绘,车窗悬挂着用金线绣着鸾凤纹样的深青色绸缎帘幕。

      不必特意去看马额上的当卢纹样,单看这奢华的车身装饰便知道,这辆马车一定属于兴国公主姜帝释。

      车驾沿着长安的中轴线不疾不徐地向前,穿过熙攘街市,一路驶向宫城。

      远眺前方,巍峨的宫门如山峦般耸立,沐浴在清晨金色的阳光下,华丽又庄重。

      谁能想到,短短三年之前,这座象征着皇室威严的宫门曾在叛军的手中被炸成一片废墟,并由此掀起了一场令无数达官贵人两股战战的血雨腥风呢?

      彼时,时为太子的二皇子伙同京中部分勋贵武将骤然发难,打出“清君侧”的名义试图弑杀其嫡母郑皇后,叛军甚至一度攻入宫中,凶险至极。

      危急关头,是兴国公主姜帝释及其驸马谢氏及时调动长安城外的南衙禁军入京勤王,经过数日混战,最终歼灭乱军,诛杀太子。

      郑皇后对此次叛乱震怒不已,她下令尽诛东宫官署,夷灭参与了叛乱的朝官三族。刑场一度得三班倒才能按时砍完这么多人的脑袋,差点给刽子手累出毛病。

      如今,那场惊心动魄的动乱痕迹已被能工巧匠悉心掩盖,新补的砖石与原物严丝合缝,新漆的朱门高大肃穆。经过洗牌的禁军按剑而立,见公主车驾到来,忙命人去唤步辇。

      为首的将领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末将参见贵主。”

      姜帝释从容走下马车,璎珞罗绮覆身,乌发高绾,额间饰以凤凰纹花钿,神光耀目,威仪非常。

      因着郑皇后昭告天下铅粉、朱砂有碍人体康健,不宜子孙绵延,大胤上下纷纷避此二物不及,渐渐又流行起了返璞归真的自然之美,皆不施脂粉,只在养生补气、衣裙珠翠上下功夫。

      常年引领京中流行的姜帝释自然更是如此,一张素面在华服的映衬下更显气度沉凝。

      步辇穿过重重朱阙金瓦,煊赫殿宇,最终在皇后所居住的永安宫前落下。

      宫殿地势极高,需缘阶而上。一名宫女匆匆赶来告知殿下此刻不在正殿中,引姜帝释前往偏殿佛堂见她。

      推开堂门,里头香烟袅袅,宁静肃穆,檀香混合着陈旧经卷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一身素净常服的郑皇后郑长晖正跪坐在蒲团上,对着鎏金佛像,低声诵念着经文。她指尖拨动一串光滑的紫檀念珠,面容带着久病之人的憔悴,但眉宇间属于帝国实际统治者的坚毅并未被病痛完全磨去。

      佛堂一侧的供桌上,赫然供奉着一个乌沉沉的檀木牌位,上书“献怀太子姜氏讳珩楼之位”。

      牌位前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新鲜贡品,皆是逝者生前爱吃的瓜果酥点,一盏茗茶犹自冒着温热的气息。供桌擦拭得一尘不染,可见主人日常之用心。

      郑长晖诵完最后一段经文,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牌位上,久久未曾移动。

      殿内一片寂静。

      姜帝释立在一旁,望着母亲和她面前故太子的灵牌,眸中有不易察觉的哀思和妒意同时掠过,转瞬一齐没入平静的深潭。

      接着,她开口道:“母后,我来了。”

      郑长晖慢慢回过头,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亮起温和的光芒,亲切地唤起孩子的小字:“月天。”

      随和,她在宫女的搀扶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走向旁边的酸枝木椅坐下。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的事,你皇兄都没了快五年了。”她望着牌位,感慨道。

      献怀太子姜珩楼,与姜帝释同胎而诞的亲兄长,亦是郑长晖曾经倾注了无数心血与期望的独子。他文武双全,仁孝兼备,朝野上下无不称颂。只可惜英年早逝,否则必是一代明君。

      五年前,他前往大胤边境巡防,不幸遭遇外族大举侵袭,亲率军队血战不退,最终因援军受阻,寡不敌众,英年早逝,将性命留在了那片苍凉苦寒之地。

      消息传回长安,举国哀恸。

      后来发动叛乱的废太子,正是凭借在此战后期主动请命收拾残局、稳住防线的军功,得以晋封太子,入主东宫。

      姜帝释的视线从牌位上收回,一言未发。她坐在母亲身边,自然地握住她伸出的手,触之微凉,不由得稍稍拢紧,“今日侍医可来请过脉了?”

      “左不过都是那些话,什么气血两亏,忧思伤脾,需静养缓调。请不请又有什么可计较的,自己的身体,旁人谁能有我清楚。”郑长晖轻轻摇头,显然不愿多谈病情。

      姜帝释却不肯罢休,“术业有专攻,让侍医来瞧瞧怎么都是好的,母后可莫要讳疾忌医。”

      面对女儿的固执,郑长晖不由失笑,“罢了,依你便是。”

      “莫要再谈丧气话了,”她渐渐敛起笑意,神色恢复一贯的沉稳持重,继续说道,“今日叫你来,除了想见见你,也是有件正事要同你商量。”

      “儿听着。”

      郑长晖稍顿,目光在女儿沉静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方才缓声道:“谢驸马为国捐躯已近三年,谢尚书前日递了正式的奏请,提出愿以其次子再尚公主。”

      大胤皇室枝叶繁茂,有公主十余人,适婚的也有三四个,但皇后膝下的适婚公主只有幼女姜帝释一人,谢家此番,当然不是求尚那些母族微薄的公主。

      姜帝释眉梢都未动一下,从容道:“谢尚书这是在提醒我们谢家有平叛之功,想借此维系家族与皇室的纽带,确保圣眷不衰。”

      “不错,”郑长晖赞许道,“谢尚书寒门出身,乃我一手提拔,家世远不如旁的世家大族那般盘根错节,他想攀附皇室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此事我还未准奏,你……意下如何?”

      姜帝释一手支颐,一手抚过宫女端上来的水晶梅花茶盏杯沿,缓缓送入口中。

      那位已逝的谢驸马正是死于叛乱之中。当时,姜帝释与他兵分两路,她率军直扑贼首,他则在城门附近与大股叛军开战。敌众我寡,将士们浴血奋战,等她匆匆赶来回援时已是尸山血海,就连谢驸马本人的尸骨都被火箭点燃,烧成了焦炭。

      姜帝释与他成婚一载,相敬如宾,他这一死——郑长晖料想——她遗憾惋惜自是难免,痛彻心扉则谈不上。

      “母后若是觉得妥当,我自然没有意见……”

      她放下茶盏,十分随意地打了个哈欠,浅笑一声道:“那位小叔子我是早就见过的,他和他哥哥同胞所生,容貌肖似,皆是俊美非凡。横竖都是谢家子弟,我和谁成亲不都是一样?左不过是府里多个人吃饭罢了。”

      这话说得大胆,大胤尊奉圣人古训,妇女以贞顺为德,此等言语若外传,必要受几个食古不化的老谏官弹劾一番。

      不过,即使是他们也知道,没用的。

      兴国公主姜帝释,自幼便是整个皇室的心尖肉,有了平叛大功后,她的待遇更是一高再高:公主府扩府、增丁、开辟官署,食邑类比亲王。

      朝野皆言皇后殿下英明贤能,唯独在宠爱幼女一事上,毫无原则。莫说区区改嫁小叔子,就算是公主要在府里养上几十个面首,只怕殿下也只会亲自替她甄选——事实上,坊间向来有传闻,说兴国公主府中聘养着数名姿容出众且各有所长的年轻郎君,名为清客,实为陪床——任老头子们再怎么捋须摇头直叹伤风败俗,也于事无补。

      果不其然,郑长晖听闻她这般言论,并无半分斥责之意,只淡然道:“此事容我再思量一番。”

      片刻,她话锋微转:“不过,今日唤你来,倒也不全为谢家之事。”

      姜帝释:“母后还有何吩咐?”

      郑长晖没有立即回答,视线越过女儿肩头望向窗外层叠熠耀的琉璃瓦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正权衡着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静默在空气里流转。半晌,她终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帝释,唇齿轻启,缓声道:

      “我要你为我找一个人,查一件事。”

      佛堂香烛火光跳了跳,橘红的一点焰色忽的化作熊熊大火,一盏纱笼轻罩其上,透出的火光便柔柔洒下,照亮了其下热闹的街道。

      从宫中出来,正是华灯初上,长安夜市方兴,御街两边,人流如织。

      姜帝释靠在马车窗牖边望着街道,眸色静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没有下令要去哪儿,马车缓缓行驶到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殿下,”随侍在外的侍女隔着车窗轻声请示,“是回府用膳,还是去天星楼?”

      车内静了片刻,才响起姜帝释微沉的嗓音:“先回府。”

      她屈指敲了敲窗板,声线泠然:“告诉其他车夫,重备一架车。”

      晚间,更深露重。

      夜风穿庭,光福坊大理寺卿宅门口的两盏朱红纱灯微微地晃,映得寺卿作揖的身影长短不定。

      “臣恭送殿下。”

      在他身前,不起眼的车驾徐徐驶动,碾过青石板路,逐渐隐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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