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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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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言,一时间神色各异,联想到近来的传闻,纷纷望向桃夭。卫琅耐不住性子问:“小夭,果真如此?”
话本中的另一主人公正讶然问她,显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编排到龙阳之好的故事里。桃夭心虚地垂下脑袋,幅度极小地点点头。
见小师妹这番羞愧情态,众人当下明了,心感无奈却也纵容相护,总之是万不能让外人来欺负的。
柳尧率先上前应道:“我来。”
卫琅紧跟着不肯服软:“我也来,谁怕谁啊!”
“还有我。”
“我也能接。”
望着身前将她挡得严严实实的师兄师姐,桃夭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四肢百骸像被温柔的泉水裹住,眼圈也不由得红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异世界体会到“家”的感觉。清凉山就像个大家庭,师兄师姐们用自己并不丰厚的羽翼,牢牢将她护在身后。
可这件事本就因她而起,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像什么话。桃夭掐了掐掌心,当即下定决心,从人群后走出。
嗓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来。”
所有人目光俱都落在她身上,卫琅急道:“小夭你回去!他的剑你接得住吗?!”
裴观却丝毫没有欺负弱小的歉意,剑尖转动,月下泛着奇异的冷,定定指向桃夭。
她身上穿着单薄的中衣,脸上浮灰混着血丝,整个人狼狈不堪。可那双眼却亮若星辰,清凌凌的,眼底像燃着两簇小火苗。
“一人做事一人当。”她说。
柳尧还欲再劝,却被突发的剑气逼退了半步,震惊地看向裴观。这一剑他竟用了全力!
剑光倾泻而下——
“桃桃!”
“小夭!!”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桃夭下意识伸手去挡。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那道剑气掠至她眉心的刹那,忽然偃旗息鼓,消散了。
剑光散尽,嗡鸣也戛然而止。
夜风寂静。
裴观瞳孔微缩,怔然地看着手中的甘棠,眼底一闪而过一丝茫然。体内那股翻涌升腾的煞气,竟然诡异地平息了,像被什么轻柔托住,神台霎时澄澈清明。
……发生了什么?桃夭同样茫然地看着自己掌心,直到身旁众人团团围住她,七嘴八舌地关切。
“小夭你没事儿吧,伤着哪儿没有?!”卫琅着急地上下打量。
她轻摇头,朝他露出个安抚的笑,“我没事。”何止没事,简直是毫发无伤。
柳尧探手替她把脉,放下心来,“暂且无大碍。你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带你去看医修。”
卫琅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还算那小子有点人性!”
裴观手下留情放过她了?桃夭转头四处张望,没在人群外瞧见红衣少年的身影,月色如水笼罩着峻峰秀林,徒留空明澄澈的夜。
这人竟如此信守承诺,一剑便斩断恩怨,丝毫不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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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暂告一段落,桃夭却心里安定不下,有两个谜团盘桓在她心头。一是卫琅那话她分明听得真切,为何裴观却说她在传谣?二是裴观那一剑很有些古怪,她不仅空手接下毫发无伤,当晚还梦回现代世界,要知道她从穿来以后可是夜夜无梦。
她泡在藏书阁数日,翻遍经史典籍,忽然发现一件奇事。
“曾子之妻……曾子欲捕彘口之。妻止之曰……曾子曰……遂烹彘也。”
她从小便听闻曾子杀彘的故事,可眼下这本《韩非子》里,“杀”字却被“口”字替代。她又翻找几篇熟知的古文,无一例外情形相同,她不死心又去找卫琅验证,结果依然如此,仿佛这个字从她世界剔除掉了。
心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该不会那天……
桃夭腾地烧红了脸,像被丢进滚水沸煮,顿时坐立难安,被一阵羞臊惭愧淹没。
难怪裴观一路阴沉着脸追杀她,她还以为是少男怀春被戳破以至于恼羞成怒,谁料完全是她一手闹出来个大乌龙!如今坊间传闻还风风火火,想到这些桃夭便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正纠结要不要亲自上门赔礼道歉,踌躇不定时,无涯山那边却飞鹤传信,递来了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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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山与清凉山同处东华大陆北部,如牵牛织女相隔河汉遥遥相望。不同的是,无涯山毗邻凡间最繁华的都城兖城,城郊十里外仙山嵯峨、流云掩翠,白玉阶绵延直达天听。
来往弟子皆峨冠博带,行走间自有超脱飘逸之感。桃夭局促地捏紧裙边,又往廊柱靠了靠,努力缩小存在感。
“恕我来迟,许道友何不在室内等候?”
桃夭抬眼撞进一双清润含笑的眼,来人儒雅随和,清隽出尘,正是传信递帖的裴观师兄,赵明允。
青年侧身请她入室落座。室内檀香袅袅,窗外透进流水潺音,仙鹤在院中闲庭信步,一派清静雅致。
“许道友不必见外,随意就好。我请你来,是为复之的事。”赵明允提壶倒茶,将釉瓷茶盏轻轻推去,“他本命剑乃剑尊故剑,煞气深重,寻常人连近身都不得,你却能空手接下一剑,还让煞气彻底平息。这个中玄妙,不知道友可否告知一二?”
茶叶在玉盏里漂浮滚转,桃夭的心也跟着起伏不定,她正为此事困扰,也不知道背后的缘由。
见她沉默,赵明允微微一笑:“想来必是机缘特殊,不便告知,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不过随口一问,道友不必挂怀。”稍作停顿,似是斟酌再三道,“只是我有一事相求。复之突破在即,可那剑煞日渐侵扰心神,我实在放心不下,恐突破之时生出什么变故。这段时日,可否劳驾道友在无涯山小住,偶尔帮他稳一稳煞气?”
桃夭听得愣住,未料想事情坏端端的好起来了。她原以为无涯山递信是要兴师问罪,来的路上已做好受皮肉之苦的准备,谁想反而对她以礼相待、客气相求。
她自然是愿意。一则本就心怀愧疚,若能帮助裴观顺利突破,她自己也能安心。二则她也想探究身上的疑点,她能够安抚煞气会不会和“杀”字被屏蔽有关?
赵明允见她兀自出神,以为她不愿轻易出手,“道友可是有什么顾虑?若是——”
“找她做什么。”冷冷的声音斜刺进来,裴观负手持剑一脚跨进檀室。
“复之,不得无礼。”赵明允无奈制住他。
桃夭尴尬地收紧放在膝上的手,裴观应该是刚练完功,浑身气息激荡,甫一进门她便感觉空气一紧,檀室也逼仄起来。
“我、我可以帮忙。”
“不需要。”裴观看也没看她,灌了两杯凉茶下肚,落盏送客,“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赵明允语气温和,目光却带了几分不赞同:“复之,此事是我恳请许道友相助,你莫要插手。”复又看向桃夭,面带歉意,“复之年少气盛,性子又直,若有言语冒犯之处,我代他陪个不是。你能应允相助,我已是感激不尽。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务必收下。”说着将手边早已备好的谢礼推过去。
几番推辞不得,桃夭只好暂且收下。室外一阵风一样掠进来个小弟子,传话道师父唤赵师兄过去。赵明允便先起身告辞,临走时不忘敲打一番裴观。
裴观坐在离她最远的小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等室内只剩他们二人,安静得针落可闻,桃夭如坐针毡,听着刻漏滴水声出神。
“说吧,冲什么来的?”突如其来的发问吓了她一跳。
桃夭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道:“裴道友,我为之前传谣的事向你道歉。很抱歉对你产生了极大困扰,以后有需要的地方,我一定尽力帮忙。而且,那其实是个误会……”
等半天没等到下文,裴观这才斜她一眼,挑了下眉,那眼神像是在问:编不下去了?一时间给桃夭臊得脸颊和耳根都染上一抹飞红。
她该如何解释自己莫名其妙的身份和这个莫名其妙的屏蔽词……想了想,桃夭挫败道:“不论如何,如今的局面是我引起的,我承认自己的错误,不求你的谅解,只是希望能为你突破境界出一份力,就当是我小小的补偿。”
裴观倚在窗边榻上,指尖凝聚灵力,轻巧地掂着飞叶四处流转,逗弄得庭中仙鹤连连展翅。
被人刻意无视,桃夭尴尬得想以头抢地,偏裴观还没有半分想离开的意思,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檀室,故意不叫她好过。
桃夭觉得裴观好坏一人,转念想到毕竟自己有错在先,便咬牙忍下了落荒而逃的冲动。况且,她还想探查安抚煞气与她的屏蔽词禁制是否有关,如若裴观不愿配合,这就是个无解之谜。眼见裴观油盐不进,桃夭只能搬出赵明允。
“裴道友,你师兄也是为你好——”
“少拿他压我。”
“许桃夭。”裴观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当初传我谣言的是你,现在眼巴巴地凑上来,又说要帮我破境的也是你。这才几日不见,怎么,是转性了还是被夺舍了?”
桃夭垂着头不说话,感到气息渐渐逼近,头低得更低了,她紧紧咬住下唇,整个人像被蒸熟的螃蟹。
“还是说,你有所图谋?”
“你喜欢我?”
大脑轰地一声,桃夭猛然抬头,看见裴观的神情,脸上热意唰地如潮水般退去。裴观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眼底覆着一层薄冰。